婉風沉 第138章 淮安夜宴
悅來居是淮安府數一數二的酒樓,臨河而建,三層飛簷,氣派非凡。
落英繽安排了三桌飯菜,三樓雅間一桌,主要是婉兒、武斷、陳明遠和阿苦、寺兒。
二樓和一樓兩桌則由趙四帶著弟兄們可著勁兒造。
落英繽顯然是這裡的常客,掌櫃親自迎出來,滿臉堆笑地將他們引至三樓一間極為雅緻的臨河包廂。
「落公子,您吩咐的菜式都已備好,這就上來?」掌櫃躬身問道。
落英繽微微頷首,對婉兒笑道:「淮安地處南北要衝,這飲食也兼收並蓄,今日備了幾道本地特色的河鮮與淮揚菜,請周大夫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又讓落公子破費了。」婉兒禮貌回應。
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運河夜景儘收眼底。
燈火如龍,蜿蜒於水麵,大小船隻靜靜停泊,與白日的喧囂相比,彆有一番沉靜韻味。
看著運河上的美景,婉兒心道:「不知這美景之下隱藏著多少暗流?」
很快,酒保將菜肴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儘是色香味俱全的菜品。
落英繽談吐風趣,席間氣氛倒也輕鬆。
他不再提碼頭紛爭,隻與婉兒談論各地風物、醫術見聞,顯得博聞強識,見解獨到。
「周大夫南下歸來,想必見識了不少奇症異藥吧?」落英繽為婉兒斟上一杯清茶,隨口問道。
婉兒點頭:「確是增長了不少見識,南疆多瘴癘,草木繁盛,其醫藥之理與北地多有不同,值得人去深究。」
「是嗎?」落英繽顯出感興趣的樣子,「不知周大夫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是直接回京,還是繼續遊曆?」
婉兒放下茶杯,語氣平和:「我遊曆已半年有餘,也該回去看看了,京師還有白玉堂醫館和家人,總也放心不下。」
「嗯,回京也很好,」落英繽表示理解。
隨即他好像是想起了什麼,貌似無意地說道:「如今這世道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湧動,比如在這運河之上,各路勢力割據,像今天的孫貴,他不過是擺在明麵上的一個顯眼包而已。」
婉兒心中一動,知道他要切入正題了,便順著他的話問道:「落公子似乎對此地局麵十分清楚?」
落英繽笑了笑,用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談不上清楚,隻是在這淮安府地麵混的久而已,說白了,這淮安府和運河就是一張巨大的利益網,漕糧、鹽引都是肥得流油的買賣,孫貴這種人,不過是仗著背後有人才如此肆無忌憚。」
頓了頓,他壓低聲音道:「周大夫可知他那鹽船為何能在這運河上暢行無阻?」
婉兒搖了搖頭,麵上露出願聞其詳的神色。
落英繽的聲音壓的很低:「因為他背後站著的不隻是地方官,還有東南水師的人。」
婉兒不禁冷笑道:「他這真是手眼通天呐!」
落英繽點了點頭:「聽說水師裡有位實權人物是他的姻親,更是京中某位大將軍的門生,有這層關係在,這運河都快成了他孫家的私渠了。」
他雖未點明大將軍是誰,但已讓婉兒心下瞭然。
她不禁想起南疆山洞裡的那些軍械,心頭蒙上一層陰影:「李渙成的手伸的可夠長啊!」
婉兒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多謝落公子告知,看來我們明日一早便需離開,免得再節外生枝。」
落英繽觀察著婉兒的神色,見她並無深究之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臨了他笑道:「周大夫放心,有我落英繽在,保你們安然離開淮安,明日我親自送你們上船,保管無人再敢騷擾。」
他舉起茶杯:「在下以茶代酒,預祝周大夫一路順風。」
「多謝。」婉兒舉杯相應。
就在這時,包廂外傳來一陣喧嘩。
「滾開!知道老子是誰嗎?你個小小的開酒店的也敢攔老子?」
那是一個粗豪的聲音。
落英繽眉頭微皺,對婉兒道:「在下失陪一下。」
說著起身離開雅間,下了二樓。
婉兒略一坐,和眾人一起來到樓下觀望。
隻見門外站著一個滿臉橫肉、身著勁裝的彪形大漢,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氣勢洶洶的隨從。
那大漢一見落英繽,稍愣了一下,遂客氣道:「落公子?您老怎麼在這兒?」
落英繽麵色微沉:「我在此宴請貴客,王舵主,為了何事如此喧嘩?」
那王舵主臉上擠出一絲討好的笑:「落公子有所不知,我們李爺想包下這悅來居宴請朋友,不知落公子能否行個方便……」
「是快刀李啊!我當是皇帝來了。」
落英繽直接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告訴快刀李,今日這酒樓我包了,讓他另尋彆處去吧。」
王舵主麵露難色:「這……落公子,李爺那邊……」
「怎麼?」落英繽摺扇輕搖,語氣轉冷,「是我落英繽的麵子不夠大,還是他快刀李認為可以不用給我這個麵子?」
他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
那王舵主額上見汗,連連擺手:「不敢不敢!落公子的麵子誰敢不給?我這就去回稟李爺,這就去!」
說著,王舵主便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落英繽返回酒樓,與眾人歸座。
他對婉兒歉然道:「掃了周大夫雅興了,在下實在抱歉。」
婉兒心已中明瞭:「這淮安府果然是龍爭虎鬥之地。」
她不禁問道:「落公子似乎與這些江湖人物都很相熟?」
落英繽灑脫一笑:「江湖漂泊,無非是朋友給麵子,我與他們也算各取所需吧。」
然而他並不深談自己的背景,遂話鋒一轉:「周大夫隻需知道,有落某在,這南來北往的路上,總能保你幾分順暢。」
宴席散後,落英繽親自將婉兒一行人送回碼頭。
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河麵上。
「周大夫,明日辰時,我來為你們送行。」
落英繽在船下拱手道。
「就不勞落公子送了吧!我們自行走便是。」婉兒站在船頭,微微欠身。
「周大夫再推辭就是不給落某麵子了!」落英繽笑道。
這話讓婉兒還能怎麼說?
回到艙房,阿苦一邊鋪床一邊低聲道:「小姐,這落公子神出鬼沒的,對咱們是不是太好了些?他到底圖什麼呀?」
婉兒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聲道:「或許,他圖的並非眼前之物,此人深不可測,目前來看並無惡意,反而多次相助,但我們還需謹慎些,靜觀其變吧!」
武斷在門外值守,聽著艙內的低語,望著岸上落英繽離去的方向,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這個突然出現的翩翩公子落英繽讓他有種不安的感覺,這種不安並非來自武力,而是某種看不透的深層原因。
次日辰時,落英繽果然準時到來。
他不僅帶來了精緻的茶點,還安排好了引航的小船。
「從此處北上,一路應不會有礙了。」
說著,落英繽將一塊小巧的玉牌遞給婉兒:「這玉牌送你,如果再遇到江湖上的麻煩,你就出示此牌,可保你無事。」
婉兒接過玉牌,觸手溫潤,上麵刻著繁複的花紋,中間一個「落」字。
她鄭重收好:「多謝落公子了。」
客船緩緩駛離碼頭,落英繽站在岸邊,白衣勝雪,含笑揮手,直至船隻消失在河道轉彎處。
婉兒站在船尾,看著那身影消失,手中握著那枚猶帶體溫的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