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111章 海上心語
遠航的日子極其無聊。
人們每天除了迎來朝陽,便是送彆落日,時間在大海上彷彿失去了意義。
最初的興奮與新奇漸漸被無垠與漫長所消磨。
“好沒意思啊!”寺兒無精打采的看著茫茫大海。
“前幾天你不是玩的挺帶勁嘛!怎麼現在又蔫了?”阿苦打趣他。
“阿苦姐姐,你給我找點活乾吧!我都快憋瘋了。”寺兒的語氣裡帶上了哭腔。
“你就是個賤骨頭,非得乾點活你才舒服啊?”阿苦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腦門。
“要不咱們讓小姐給指點指點吧?”寺兒靈機一動。
說著,他就要去找婉兒,阿苦忙一把扯住他:“你少去打攪小姐,她正看書呢!”
寺兒長長歎了口氣:“哎……我該乾點什麼呀?”
“誒!你不如去找那些水手們學本事,比如……學怎麼撐這大船。”阿苦提醒道。
“對呀!阿苦姐,你怎麼不早說?”寺兒的心情馬上好了許多。
……
為了消磨時光,婉兒大部分時間都在艙房中看醫書,而且還有寫日記。
她將許多海洋生物可能具備的藥用價值都一一記錄下來。
這蔚藍的大海對她而言是一座巨大的藥庫。
阿苦則成了船上最忙碌的人。
她跟著船上的廚子學習如何處理那些奇形怪狀的海魚,如何用有限的淡水做出可口的飯菜。
她心細,又肯吃苦,很快便贏得了水手們的尊敬。
“阿苦妹妹,你就不知道累嗎?歇歇吧!”
“阿苦姐姐,這海上的日子長,你慢慢乾,沒人催你。”
……
每每此時,她總是一笑:“沒事,我天生就是乾活的命。”
而她與武斷之間那份情愫,在這封閉的空間裡悄然生長。
武斷依舊是那個沉默的武斷,但他守護的位置,從婉兒身後,漸漸變成了能同時看顧婉兒與阿苦的地方。
他會默不作聲地接過阿苦手中沉重的木桶,會在甲板濕滑時,下意識地伸手虛扶她的後背:“小心,彆摔著。”
這些細微的舉動,婉兒看在眼中倍感欣慰。
寺兒聽了阿苦的話,果然去找水手們學本事,也就不再感到無聊了。
他纏著老水手學習打各種複雜的水手結,學習辨認星座。
“老爹你看,那幾顆星星擺在一起像個勺子。”
“大叔,你看我打的結對嗎?”
他的活力,為這略顯單調的航程注入了生機。
……
這一夜,一輪皎潔的明月懸於天際,清輝在海麵上鋪出一條碎銀閃爍的光帶,從船邊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
天空中星辰密佈,星星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及。
星空下的海麵格外平靜,像一塊巨大的藍色綢緞,溫柔地托著“安濟號”。
婉兒披著一件薄披風,走上甲板。
值夜的水手在船頭低聲交談,見到她,都恭敬地行禮。
她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獨自走到船尾,憑欄而立。
海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她白日裡積攢的些許疲憊。
在這極致的寧靜與廣闊之下,人的心靈也變得格外通透。
不多時,輕輕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阿苦將一碗剛熬好的安神茶端給婉兒:“小姐,夜裡風大,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婉兒接過碗,微笑道:“謝謝”
溫熱的茶湯帶著一股暖意在她身體內蔓延開來。
她看著阿苦曬黑的臉,心疼道:“阿苦,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小姐,我一點也不覺著苦,反倒挺喜歡這樣的日子。”
“嗯,我看出來了。”婉兒側目一笑。
但緊接著,她又問了個令阿苦難為情的問題:“你和武斷怎樣?”
“什麼怎麼樣?”阿苦的臉倏地紅了,聲音細若蚊蚋:“小姐……您又取笑我!”
“這怎麼是取笑?”婉兒語氣溫和,“我是為你倆高興,在這世間,能得到一個真心人是莫大的福氣。”
阿苦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憧憬與一絲不安:“小姐,我……我是個死過男人的女人,我怕武大哥他……”
“不會的!”婉兒打斷她,“武斷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若心中有你,便會珍視你這個人,況且你是個善良、體貼的女子,值得武斷這樣的男子漢擁有。”
阿苦怔怔地聽著,眼中漸漸泛起淚光,那是釋然與感動的淚。
她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小姐,我……我不怕了。”
她順著婉兒的目光望向那輪明月,聲音雖輕卻堅定:“隻要能跟著小姐,能……能和他在一起,讓我乾啥都好。”
婉兒一言不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
阿苦下到艙內後,甲板上又恢複了寂靜。
望著海麵上的月影,婉兒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遠方。
“人有時真的很好笑,曾經每天在一起時不覺得有啥,分開了反倒感覺那些日子彌足珍貴。”婉兒心裡這麼一想,臉上自帶笑容。
“或許距離真的可以產生美吧!”
幾個月的遊曆,讓她徹底拆掉了與聽風吟之間存在的心理藩籬。
她曾非常介意自己做為現代穿越者與古代人聽風吟之間產生愛的情愫。
此刻,聽風吟的信她已反複看了多遍。
他寫的每一個字,他的每一處筆鋒,她幾乎能背下來。
“此去雲海深處,不知歸期……”
當日離港時她的自語,此刻仍在心頭回響。
分離,像是一把緩慢的刻刀,將那些原本有些模糊的情感,雕刻得愈發清晰深刻。
她想起他清冷眉目下時常流露的對她的關切,想起他替她擋下毒鏢時的決絕,想起他在白玉堂外默默守護的身影。
她一直以為自己追求的是無拘無束的自由,像海鳥一樣翱翔於天地之間。
可如今,她卻發現,心中不知何時已係上了一根線,線的另一端,牢牢握在那個遠在千裡之外的男子手中。
這份牽掛,並未讓她感到束縛,反而像鐵錨一般錨定了她的人生,讓她在浩瀚與未知中,感到一種奇異的安穩。
“聽風吟……”她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
一直以來,她認為聽風吟喜歡的隻是原主,與她這個靈魂駐留者無關。
“也許我該做出改變了!”婉兒喃喃低語。
海風拂麵,帶著鹹濕的氣息,也彷彿帶來了他身上那淡淡的,如同雪後青竹般的冷冽氣息。
她攏了攏披風,彷彿要將那份洶湧的思念強行壓下,卻仍被海風撕開了。
前路未知,雲霧島遙遙無期。
她有必須尋到的藥材,有需要守護的人,有自己立下的濟世宏願。
隻是在這海上生明月的夜晚,允許她稍稍放縱一下這份思唸吧。
她抬起頭,望向那輪同樣照耀著京城的明月,心中默唸:“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