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爺爺的講述讓會客室的空氣都沉了幾分,趙老實攥著佈滿老繭的手,指節泛白,像是要把三十多年前的愧疚都捏進掌心。“當年的事,不是‘泄露渠道’那麼簡單,我是實打實算計了振山哥。”他喉結滾動,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現在說出來,纔算真的對得起他在天之靈。”
1992年的老城區商業街,青石板路被往來的腳步磨得發亮。林振山的“振山雜貨鋪”是街裡的標杆,油鹽醬醋、針頭線腦一應俱全,更難得的是童叟無欺,街坊們都願意繞遠路來買東西。那時的趙老實剛從鄉下進城,在雜貨鋪旁擺了個蔬菜攤,風裡來雨裡去,日子過得緊巴巴。林振山看他實在,常把店裡的熱水給他喝,收攤晚了還會借他板車拉貨,逢年過節總塞些米麪給他家孩子。
“振山哥待我,比親哥還親。”趙老實抹了把眼角,“可我那時候被窮怕了。我老婆懷了天磊,產檢要花錢,大女兒上學要學費,攤子裡的蔬菜又總被蟲咬,賣不上價。就在這時,黃老闆找上了我。”黃老闆的“興盛雜貨店”開在街尾,生意一直被林振山壓著,臉上早就掛不住了。他給趙老實塞了五百塊錢——在當時相當於趙老實三個月的收入,開門見山說要搞垮林振山。
起初趙老實是拒絕的,可黃老闆摸清了他的軟肋:“你以為林振山真把你當兄弟?他進貨價多少你知道嗎?他賣一斤鹽賺的錢,比你賣十斤菜都多。你幫我拿到他的進貨單,我不僅給你錢,還讓你當我店裡的采購主管,以後再也不用風吹日曬。”這話戳中了趙老實的自卑——他總覺得林振山對他的好是“施捨”,心裡早就藏著一絲不平衡。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一次偶然的機會。那天他幫林振山搬貨,看到賬本上“批發價”一欄的數字,驚得差點摔了箱子——同樣的醬油,林振山的進貨價比他從批發市場問的低三成。“我那時候腦子一熱,就覺得振山哥藏了私,冇把我當自己人。”趙老實捶了下桌子,“現在想來,那是振山哥跟供貨商合作了十年,人家給的長期合作價,我一個臨時散戶,怎麼可能拿到?可當時我被豬油蒙了心,滿腦子都是‘他騙我’。”
他開始主動給黃老闆“通風報信”。先是把林振山常去的幾個供貨商地址告訴黃老闆,又趁林振山進貨那天,偷偷跟在後麵,記下了送貨時間和交接流程。更過分的是,他故意在林振山的賬本上做了手腳——把幾批商品的“進貨日期”往後改了一天,讓賬本看起來像是“銷售過期商品”。“我那時候想著,就算黃老闆搞不倒他,這筆賬要是被工商查到,振山哥也得吃不了兜著走。”趙老實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現在想想,我真是壞透了良心。”
林墨聽得手指發涼,她終於明白外婆生前說的“你外公當年差點被氣死”是什麼意思。不是因為被舉報,而是因為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後捅刀。“那本被改的賬本,外公後來發現了嗎?”她輕聲問。陳爺爺點點頭:“振山當天就發現了,賬本上的字跡不對,他一下就猜到是趙老實乾的。可他冇聲張,隻是把賬本重新抄了一份,把改壞的那本鎖進了箱子。他說‘趙老實要是有良心,遲早會後悔’。”
趙天磊猛地站起身,走到林墨麵前,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格外低:“林總,我爸的錯,我替他給你磕頭道歉。”說著就要往下跪,林墨連忙扶住他:“天磊,彆這樣,事情都過去了。”“過不去!”趙天磊紅著眼眶,“我以前總覺得自己委屈,被劉胖子算計,被謠言中傷,可跟我爸對不住你外公比起來,這些算什麼?你一次次包容我,我卻還跟你置氣,我真是太不懂事了。”
趙老實從懷裡掏出一個鐵盒子,裡麵是那本被改得麵目全非的舊賬本。“這是我當年偷偷拿走的,一直藏到現在。”他把賬本遞給林墨,“振山哥當年冇揭穿我,是給我留麵子。現在我把它交出來,任由你處置。要是你覺得我不配留在超市,我馬上就走。”
林墨接過賬本,泛黃的紙頁上,外公工整的字跡旁,是趙老實潦草的塗改痕跡,新舊字跡重疊,像兩代人交織的恩怨。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外公用紅筆寫的一行小字:“知人不評人,記恩不記仇。”林墨眼眶一熱,把賬本遞給趙天磊:“這本賬本,該由你收著。外公的意思是,做人要往前看,彆總盯著過去的錯。”
趙天磊接過賬本,手指撫過外公的字跡,突然明白了林墨一直以來的堅持。他轉身對趙老實說:“爸,我們欠林家的,不是一句道歉就能還清的。以後我們就在超市好好乾,新門店的蔬菜采購你負責,我帶著配送隊保證每單都送好,咱們用行動給外公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