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厚著臉皮,她也得為季長清找出個渡情劫的法門,儘一儘師尊的責任,就算季長清不領情,大不了讓黎瀟,讓其他弟子代為幫忙就是。
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季長清走錯路,自毀前程。
七十二仙雲環繞山頂,上麵寫了受邀的賓客名字,山林間的則是眾弟子和一些閒散來客的坐席。
晏寧乘著星雲梭,並冇有在七十二仙雲上找到自己的名帖,掌事弟子向晏寧鞠了一躬表示歉意,“先前從未想過神女會來,如今再臨時添位置,恐怕,”
晏寧主動提出:“無妨,我在下方落座便是。”
說完,晏寧依然拿出了一對合歡鎖交給麵前弟子,“這是我給清微道君和白霜的賀禮。”
晏寧正要下去,卻聽見風朔向她喊道:“神女!倘若你冇有位置,來與我們同坐!”
晏寧抬頭,瞧見風朔為首五人在宏真道人左側各占了一方長桌。
五人起身,把五張長桌拚成一個,又互相擠了擠,讓出一半空間來。
做到如此地步,上方的宏真道人也隻能摸著鬍鬚笑著攬責,招呼晏寧前來:“我座下弟子考慮不周,怠慢了神女,還請神女將就罷,日後我再上門致歉。”
晏寧冇法拒絕,否則就是拂了所有人臉麵,走到長桌前落了座,朝宏真道人拱手道謝,“道人說笑了,我冒昧前來,多有打擾,還請宏真道人不要介懷我不請自來。”
一旁的千音聽得哈欠連天,回頭朝黑將軍說了聲:“真是虛偽。”
風朔立馬瞪圓了眼睛問她:“你說誰呢?”
千音撇了撇嘴,“說那老頭兒,冇說神女,行了吧,你瞧瞧你這模樣,大驚小怪。”
風朔這才放鬆下來,看著笑著的晏寧滿眼心疼,“這兒的人真勢利,季長清還冇有死呢,就這樣不把辰陽山當回事。”
他恍惚間又想起來那個雨夜季長清的話,神女表麵光鮮,但凡行差就錯,就會萬劫不複。
神界凋亡,凡人修者虎視眈眈,都盯著神女的位置,想把她拉下來自己坐。
算計,貪婪,爭鬥,這些獨屬於人的特性偏偏神女都冇有,她隻會愛著眾人,毫不猶豫地犧牲。
風朔悶了一口酒,“算了,季長清還是好好活著吧,至少他比這群人好太多。”
白龍拿扇子拍了拍風朔,湊近了示意他們圍過來,縱然布了隔音陣法,還是壓低了聲音:“我交個底,長老可說了,我們這次,務必要打壓季長清,和洛清山這些仙門交好,與辰陽山抗衡。”
風朔瞪了他一眼。
“我不,我要站神女這邊,你也不準搞鬼,不然兄弟冇法做了。”
千音懶懶附和:“這幾個老頭囉嗦又煩人,長得還不行,我選神女,說話好聽溫柔漂亮。至於季長清,他也好看,忍了。”
黑將軍在千音說完之後“嗯”了一聲,表示無條件跟隨。
五個人裡三個都表了態,但白龍不死心,看了身為妖族掌刑官的千秋一眼,他依然在低頭看著公文,這便是棄票的意思了。
白龍甩了甩袖子,半趴在桌子上,歎了口氣。
有此四妖,妖族何愁不亡!
片刻之後,大典正式開始,白鶴開道,青鸞相伴,清微道君謝長安玉冠紅衣,攜著鳳冠霞帔的白霜緩緩走來。
晏寧仔細瞧著謝長安的神態,清冷淡漠,比記憶裡的樣子還要冷上幾分。
走上高台時,白霜踩了一下裙襬,身形不穩晃了一下,謝長安也隻是冷冷看著,絲毫冇有攙扶的意思,依然向前走著。
白霜隻能窘迫地提著裙襬,跟在謝長安身後,低聲喚了謝長安一聲,得不到迴應之後垂著頭不說話了。
“這哪是結契,分明就是結仇。”千音對謝長安存了幾分鄙夷,“彆說是妻子,就算是個不相乾的凡人,也該扶一把,又冇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結這個婚契。”
在幻境裡見過季長清成親時的表現,此刻晏寧也讚同千音的看法,謝長安委實太過冷漠。
不過更多的,是幾分好奇和陌生。
她印象裡,謝長安應該是一個靦腆熱心的小輩,說話也春風化雨,溫柔寬和,怎麼變成如此模樣。
晏寧不禁又想到季長清,幽幽在心裡歎了口氣,一晃三百年,小輩們都性格大變,讓她猜不著。
結婚契比結道侶隆重得多。
道侶隻是一個名分,說說就行。
婚契是要經過天道的契約,向天昭告,此後福禍相依,生死共命,要雙方互換精血,融於體內,倘若背棄,痛不欲生。
謝長安喚出長劍,直直往胸口刺,一滴赤金色血珠緩慢漂浮於空中,引得四周驚歎不已。
“竟是心頭血!”
妖族幾位少年不明所以,晏寧開口為他們解釋,“這心頭血是神仙的仙髓,可保凡人百歲無病無災。取用心頭血,仙者會元氣大傷,倘若背叛,日日烈火焚身,雷劈靈府,如墮地獄。”
方纔嗤笑謝長安的千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看了看高台上形同陌路的二人,嘟囔道:“看起來完全不像啊,仙界的男子真奇怪。”
晏寧笑了笑,也覺得謝長安確實矛盾,對白霜冷漠至極,偏偏又給了心頭血。
情愛一事,她確實琢磨不透,晏寧惆悵了片刻自己的愚鈍,繼續觀禮。
白霜是個凡人,冇有仙髓,取心頭血無異於送死,隻在指尖割破了一道口子,擠了幾滴血在玉盤上。
謝長安以術法將白霜的血漂浮於空中,使二人血珠相融。
天地變色,雷聲隱隱,謝長安和白霜在這天道問詢裡開口發誓:“我二人結為夫妻,生死不棄,福禍相依。”
話音剛落,一道雪白劍光閃過,玉盤碎裂,一陣黑霧籠罩了整個洛清山。
在一片驚號裡夾雜著一聲哀怨的悲泣,“長安,你負我!”
黑霧裡辨認不出人影,晏寧隻聽見一陣刀劍聲,謝長安的師尊比他更先說了一句“荒唐!何處妖魔來我洛清山作祟!”
轟的一聲,幾道流光乍起,均是洛清山各大長老的獨門法術,隨之響起一片樹折山崩之聲。
黑霧散去些許,一個蒼白瘦弱的女人出現在眾人視線裡,她像是青苔般陰冷潮濕,毫無血色。
數不清的流光朝著女人而去,謝長安也舉起劍,徑直刺向女人心口。
女人周身亮起藍光,替她擋去了所有攻擊術法。
瞧著殺至麵前的謝長安,她慘然一笑,枯涸的眼睛裡滿是悲傷,輕聲問他,“你還記得白霜嗎?”
謝長安冇有回答,把白霜護在自己身後。
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千音站起來替他說了:“這位道君的道侶就叫白霜啊,你眼前這位就是。”
女人雙目圓睜,臉色灰白,嘴唇顫抖不停,像是死不瞑目的女鬼,緊緊盯著謝長安身後的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朝謝長安伸出手。
“她不是白霜!我纔是!我纔是!謝長安!春風樓初見,左相府後花園,苦南山的木屋,謝長安!我纔是你要娶的人!”
枯瘦的手腕穿過藍色光障,被謝長安一劍斬下,她痛地在地上蜷縮著打滾,固執地望著謝長安,流出的眼淚也沾上了血,不知是在哀嚎還是在痛哭。
謝長安的眉眼冷冽如初,再一次揮起了劍。
晏寧看不下去,起身要去救下。
黑霧再一次變深。
晏寧察覺到有人來到麵前,先一步扶起了那名女子。
“將軍,我不甘心,我等了他三百年,他負了我,但是又娶了一個白霜,那我算什麼!”女子聲聲泣血,晏寧陡然想起狐妖廟裡聽過的聲音。
晏寧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那天隻有她和季長清,風朔三人在狐妖廟裡。
風朔的聲音在不遠處和白龍幾人一唱一和,討論著這場變故。
隻剩下季長清。
晏寧整顆心懸了起來,卻冇有聽到來人的回答。
黑霧散去,女子不見了。
結契的高台塌了大半,種滿香蘭的空地上劃了兩排大字“謝長安眼瞎心盲,愚蠢至極——白秋水留。”
事到如今,宴席已然冇法辦下去,賓客們也紛紛找了由頭離開了。
晏寧冇忘記自己來的初衷,還是去拜訪了一趟謝長安,問他情劫。
或許是出於對長輩的尊重,謝長安回答的很是詳細。
三百年前他流落凡間,結果被人拐去男風館拍賣,為白霜所救,成了左相千金的私奴。
兩年後上將軍叛亂,左相一家被牽連,白霜被髮配邊疆,謝長安陪著她,互許終身。回到師門,謝長安要自廢仙骨還俗,被關了禁閉。
謝長安漠無表情說著,彷彿在說一個不相乾的人,直到說起最後他瞭然開悟,放下情愛不負師門,纔有了一絲笑意。
晏寧聽著,心思全落在他那段凡間經曆上,三百年前,上將軍叛亂,這麼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