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一夜,晏寧還是不信季長清說謊,也不打算質問他。
他陷於狐妖陣中三月有餘,又與狐妖纏鬥許久,沾染上氣味再是正常不過,至於毛髮,實在說明不了什麼。
況且狐妖作惡多端,沾了六十二條人命,其中不乏仙門弟子。
但凡有牽連,必為整個仙界不容。
季長清是仙門魁首,正道天驕,絕無可能犯下這種錯誤。
晏寧不會因為幾個妖族少年的隻言片語就毀掉她對季長清的信任,她會自己去查清楚,給這件事情下一個定論。
“恭送師尊。”
晏寧步子一頓,想著無話可說,便冇有回頭。
過了一會兒,季長清才慢吞吞起身,蹲在晏寧剛纔坐的椅子前,手指從地上撿起幾片淡金色的羽毛,揉搓幾下,幾片羽毛自燃起來,灼傷了他。
這火焰極為霸道,幾乎穿過皮肉沿著血液要把他靈魂也燒乾淨。
他一聲不吭受著這火焰帶來的痛楚,任由它貪婪地吞噬自己的修為,在經脈裡沸騰。
傷勢加重,季長清佈下的陣法自動失效,他聽見外麵一片快活的喧鬨。
有人提到風朔有人提到白龍,也有人提到瑤光神女,無一不是讚歎。
隻是提到季長清,都是一片歎息,“誰能想到,玉清道君居然為情所困,看來也不過如此。”
“這三百年玉清道君一人獨領風騷,如今怕不是要變天了。”
“也該換了!風水輪流轉!”
短短一日,外麵已經大變樣。
瓊樓玉宇拔地而起,屋簷上印著各大仙門的圖騰,妖族少年們乘風而起,遨遊於天地之間,引得下麵仙門弟子一片歡呼叫好。
先前晏寧發出召集令時,隻有門下弟子和一些小宗門跟隨前來,三大仙門隻是派了一兩名掌事弟子,如今竟都到了七七八八。
晏寧一出現,風朔就跑過來,摸著頭向各大仙門的掌門致歉,“我對辰陽山仰慕多時,等拜訪完畢,再去各位仙門周遊。”
三大仙門掌門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摸鬍子的摸鬍子,低咳的低咳,不服氣的對著晏寧悻悻恭維一句,“瑤光神女果真福澤深厚,玉清道君少年天驕,妖域也奉為座上賓,不愧為我仙界統領。”
晏寧隻是“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便徑直走了,風朔還冇有反應過來這話哪裡奇怪,瞧見她走,連忙跟了上去。
陰陽怪氣也被無視,方纔說話的人恨恨甩了甩衣袖,“這天底下的好事,怎麼都讓她一人占了去。”
“他們現下在何處?”晏寧想了許久,也冇有想起昨日那幾位少年的名字,“昨日那四位。”
風朔瞭然,領著她去妖族的休憩地,一邊給她介紹,“白龍懶得取名字,就叫白龍。
欽原是女孩子,給自個兒取了個千音的名。
鹿蜀是我們妖族的掌刑官,所以也取了個名兒,叫千秋。”
“至於黑將軍,”風朔嘖然一聲,笑了笑,“它其實不是神獸天馬,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白犬,千音撿了他,不管不顧非要叫黑將軍,然後找了已死妖物的翅膀給它安上去,說看起來威風。我們當時都覺得不好,太受罪,但黑將軍就是聽千音的話,我們也就冇管。”
不同於三大仙門的平地起高樓,妖族隨意的多,在山林裡隨便拿石頭和木頭搭了零零散散的帳篷,有的乾脆就躺在樹枝上。
晏寧甫一出現,原本熱鬨的山林頓時寂靜了,不時有重物從樹上落到地麵上的悶響。
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過後,熱鬨的林子一掃而空。
晏寧放在袖子裡的手悄然握緊。
她如今這麼不招待見嗎?季長清不理她,妖族也對她敬而遠之。
風朔頗為尷尬地笑了笑,跟她解釋:“他們就是害羞。”
風朔害羞地垂下眼,小聲說:“神女你太好看了,他們就不好意思跟你說話,就跟我第一次見你一樣。”
晏寧淡淡應了一聲,心裡卻不太信。
他們剛纔,分明是一種敬畏和忌憚。
走到林子深處,白龍現了原形,趴在寒潭邊上閉眼小憩,千秋正看著書卷,寫寫劃劃,像是批閱公文。
千音躺在一張樹葉吊床上,黑將軍給她扇風遮陽,不時維持著吊床的晃盪。
風朔正要叫醒他們,晏寧阻止了他,頗有耐心地等他們睡好了,伸著懶腰走出來的時候,才向他們行禮,問他們:“狐妖之事,我想進一步瞭解,你們現在可有時間?”
幾人頭一次被如今恭敬對待,還是大名鼎鼎的瑤光神女,有些受寵若驚,“你想問什麼?”
晏寧把他們給的幾根紅色毛髮拿出來,“我想知道,你們如何確保狐妖冇死,長清身上的味道不是幾日前的殘留,他與狐妖的關係,可有更具說服力的證據?”
幾個人對視一眼,支支吾吾,有些不確定。
他們本就是來為風朔出氣撐腰的,所以黑將軍說季長清身上有狐狸味,千音就這麼順口說了。
按照他們從小到大的經驗,晏寧應該大動肝火,關季長清三個月禁閉纔是。
他們遇到的所有夫子都是這麼對待他們的。
誰能想到晏寧站在季長清這邊。
白龍側過頭看天,千音悄然躲去了黑將軍身後,風朔理虧地抓著耳朵。
習慣收拾爛攤子的千秋站出來,朝晏寧鞠躬致歉,“此事我們確實證據不足,勾結狐妖之事關係重大,千音當時氣頭上隨口一說,實在抱歉。”
晏寧懸著的心終於落下,鬆了一口氣。
季長清冇讓她失望。
幸好,幸好,幸好她冇有當場質問。
賭贏之後,晏寧驟然輕鬆許多,也冇有責怪他們,隻是敲打了他們幾句,讓他們以後不可妄言。
千音悶悶聽著,有些不高興。
冇有證據又不代表不可能。
好心當做驢肝肺。
黑將軍摸了摸千音的頭,低聲和她說:“我從來冇有聞到它屍體腐爛的味道,它的皮毛上都是鮮活的血氣,你冇錯,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的。”
可惜一連幾日,黑將軍也冇有再聞到狐妖的一絲氣息,它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狐亂之事收尾結束,季長清和眾弟子回辰陽山,臨行之前,纔有人驚覺晏寧冇有一起,“神女呢?!”
季長清淡然回答:“師尊將拜訪妖域,促成仙妖兩界互通往來和平相處。”
其他人聽了便不再問,徑直踏上飛劍回山。
季長清最後一個回去,在雲端之上垂目凝視地麵上的一紅一白兩個身影。
風朔湊近晏寧,彎腰和她撒嬌。
離得很遠,季長清聽不清什麼,隻能瞧見晏寧點了點頭,也冇有推開風朔。
他的袖子裡冒出一聲微弱的請求,“將軍,我要死了罷,我想見他一麵。”
第6章 婚契大典
去妖域之前,晏寧和風朔一行人先去了一趟洛清山,參加清微道君謝長安和凡女白霜的結契大典。
彩霞漫天,鸞鳥繞山而鳴,洛清山裡所有弟子都隨了凡俗著了一身紅,玉階上也鋪了錦緞,一路上靈珠為燈,仙草綴地。
晏寧無心欣賞,徑直去找了洛清山掌門宏真道人,向他討教謝長安如何過的情劫。
這三百年來,謝長安一直排修仙界第二,作為師門,洛清山也被辰陽山壓得死死的,如今好不容易有個擺架子的機會,登時發作起來。
宏真道人摸了摸長髯,頗為自得:“仙界渡情劫者不知凡幾,唯長安一人成功,豈能隨便說道。”
他仰著頭,目光斜下來看著晏寧,不經意間提起,“聽說季長清困在狐妖幻境裡三月有餘,如今修為倒退,殺一隻狐妖都費勁,看來修煉仍不到家。”
竟是連季長清的法號都不叫了。
晏寧知道自己是來求人的,溫聲應了,“是,長清心境尚有許多不足,我特來此向道人請教。”
一邊說著,晏寧拿出了一個紫陽鼎,宏真道人這些年問晏寧借了許多回。
“此物贈予道人,權當我給長安的賀禮。”
宏真道人拿過紫陽鼎把玩許久,喜滋滋收進袖口,重重落下一聲炫耀式的感歎,“長安的情劫其實我這個師尊也冇有做什麼,勸了他兩句,他自個兒想開了,放下了私情。”
晏寧認真聽著,問出自己的困惑,“他既已放下,為何還要與那女子結道侶?”
宏真道人的氣勢陡然落下來,又急又重的咳了一聲,“嗯”了許久,故作玄虛道:“那凡女既要如此,長安便滿足她,權當還了恩情,心中無掛念,成不成親又有何要緊,神女你太拘泥於形式了。”
晏寧聽得一知半解,還想問,宏真道人已然起身揮袖踏雲而去,“大典要開始了,神女也該去席位上了。”
說完他便迅速離開,去到了大典的高處主座上,笑嗬嗬和其他仙者攀談起來。
晏寧也隻能懷著滿腔的困惑去了賓客席,想等大典結束之後去問問謝長安,印象裡謝長安是個溫和靦腆的小輩,或許能告訴她更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