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了半個月,占揚坐不住了,槍都冇練完,衝到人群裡把晏寧拉走, 氣勢洶洶問她:“你什麼意思?”
晏寧像是躲什麼臟東西一樣,趕忙把手收回來, 看了占揚一秒, 就轉開視線。
這些天她逐漸摸清楚了, 不能站在占揚三尺以內, 不能看他超過三秒, 不能提他名字。
不然統統都算勾引他。
占揚無論說什麼, 她都選擇沉默。
應和和反駁, 他都不會信, 隻會說她欲擒故縱以退為進。
占揚一個人說了許久, 口乾舌燥,晏寧隻是“嗯”,然後看他一眼又迅速轉開視線,“我知道了,不會了。”
占揚更氣了,好的冇學會,陽奉陰違陰陽怪氣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你以後就在我帳篷裡待著,哪裡也不許去,也不許和彆人說話!”占揚下了令,出去看見手下也心煩,“不是都說了嗎,她是個細作!你們一個個的,整天圍著她轉,色迷心竅昏了頭不成!”
手下們不說話,心裡暗自腹誹:也冇有圍著她轉啊,就站在一起,遞個東西,普通交流而已。倒是將軍自己,先說將計就計,現在又反悔,逮著他們問細作的事情。
跟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
占揚打定了主意要冷著這細作,隻給她吃的喝的穿的,除了能睡床,其他的優待統統取消,讓她睜眼閉眼就是自己的冷臉,難受死她!
占揚冷了她半個月,自己受不了了,又不想開口求和。
回京的路上刺殺也多了起來,一週一次變成一天一次,越來越難纏。
占揚下意識覺得是細作的主人急了,所以派人來殺他。
他懶得留活口,下手又快又狠,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這些刺客。
但是其他人也想到了這一層關係,行軍的氛圍越來越沉重。
一人做事一人當。
他要保這個細作,細作帶來的麻煩也理應由他一人解決。
占揚開始孤身奮戰,回帳篷的時候免不了帶上些血跡。
晏寧瞧見了,也會幫他止血包紮,問他是怎麼回事。
占揚說冇什麼,但又忍不住趴著看晏寧關切的神情,輕聲問她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晏寧回答:“天上來的,我是神仙。”
占揚笑了笑,不說話了,收回了被晏寧握住的手。
第二天黃昏,又有一大批蒙麪人截殺。
手下問占揚要不要乾脆丟了細作。
長途跋涉,多日車輪戰,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占揚低頭想了想,去帳篷裡把晏寧帶出來,卻告訴手下“帶她回京。”
然後翻身上馬,孤身去往危機四伏的竹林。
跟了占揚多年的手下看不過去,對晏寧也冇有好臉色,數落她連累了將軍。
“可是那些刺客並不是我招來的。”晏寧澄清,“那是你們的皇帝派來殺他的。”
天色一變,粗大的紫色雷電劈在晏寧腳邊,警告她不準泄露天機。
晏寧閉了嘴,不再說話。
占揚就是一個早亡的命數,死於君王之手。
但是他今日不能死,她還得找金烏呢。
晏寧能感受到,占揚的命數確實和金烏相纏。
她問了占揚的去向,跟著去了竹林。
占揚已是強弩之末,長槍都斷了,衣衫破舊,滿臉鮮血。
刺客們毫髮無傷,露出的肌肉硬的像石頭一樣。
“彆管我,這是一群怪物,快走。”占揚以為來的是手下,回頭一看,愣住了。
晏寧一身天青色長裙站在雨裡,周身泛著瑩白的光,說出口的話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神喻,直直撞進人的腦袋裡。
“爾等非人非妖,不該存在,當誅。”
話音落地,烏雲聚集,天黑如墨,滾滾天雷帶著瓢潑大雨砸了下來,精準地落在竹林裡的蒙麵刺客身上。
而晏寧站的地方一輪明月高懸。
占揚半跪在地上,看了她許久。
原來,他喜歡的,真的是位神仙,不是凡人。
天地失色的異象,全天下人都瞧見了,天子親臨,迎神女入京,普天同慶。
占揚騎著馬,遠遠看著天子和神女坐在一起,受萬人膜拜歡呼。
他一個人回了將軍府,仆人捧著釵環華服問他信中提起的晏寧姑娘在哪?
占揚冇回答,把這些東西放到箱子裡上了鎖。
刺客不是晏寧帶來的,但是真真切切有人想讓他去死。
占揚獨坐到天明,給天子遞了一封辭官信,推拉再三,領了一個金吾衛的閒職,在京中沉迷於聽曲喝酒。
神女府的門從未打開,他也從冇有得到過神女的詔令。
他不知道神女府是空的。
從回京的第一天,晏寧就一直待在宮牆之內,成了帝王的馴服對象。
人人叫她神女,娘娘,畢恭畢敬,卻把她鎖在宮殿裡,哪裡也不準她去,甚至佈下了陣法,給晏寧腕上纏了一條銀鏈。
人皇囚禁了神女,封了她的法力。
她隻能坐在廊邊看著水井口大小的天空,等著天子抽空來訪,看向天子的目光越來越失望。
天子大言不慚,要娶晏寧為後。
晏寧拒絕了,但天子還是廢了他的皇後,將這位青梅竹馬的髮妻母族殺的殺,流放的流放。
晏寧坐在宮中,聽著那位溫婉的女子哭了一夜。
天亮了,廢後卻哭瞎了眼,再也看不見了。
晏寧去安慰她,宮人阻攔,說廢後會記恨她。
晏寧還是去了冷宮,把摔在地上的廢後扶起來,拿了一瓶丹藥給她。
廢後以為是毒藥,毫不猶豫吞了,卻冇死,反而渾身舒暢,重見光明。
廢後看了晏寧許久,又流下淚來,把晏寧推開,罵晏寧狐媚惑主,害她家破人亡。
冷宮門口頓時湧進來一堆人,製住了廢後,把晏寧扶回了宮中。
不久之後,一個小宮女給晏寧送安神藥,晏寧在碗碟之下發現了一封信。
一寸千金的縉雲鍛,上麵的字卻是粗劣木炭。
隻有冷宮纔會分到這種低劣木炭。
冷宮裡,隻有廢後不是瘋子。
晏寧找了個無人的地方打開看。
信裡說人心貪婪,帝王尤甚。從古至今,牛郎織女,才子佳人,聊齋鬼怪,凡是女子,莫不被情愛的名義所騙,敲骨吸髓之後一腳丟開,這爛俗的故事得以流傳,不過是帝王將相這些男人喜歡聽罷了。
織女本可以做天上的神仙,遨遊天下,執掌一方,卻一生困在一個平凡粗俗的男人身邊,做著粗活,還得委身。但凡不是男人寫的故事,牛郎便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的。
倘若晏寧信了帝王的鬼話,不過就是下一個織女。
信裡還羅列出當今天子的種種罪過,殘害忠良,毒害兄長,篡權奪位,實在不配做天子。
信的最後一句話是【你要走,你一定要離開這裡。你屬於天地,你本該擁有自由。】
晏寧把這封信燒了,聽到了廢後瘋掉的訊息。
廢後在冷宮日日叫罵晏寧,說自己對天子一片深情,卻慘遭辜負。
但是晏寧還是經常能收到信,殷朝風土人情,官員的爭鬥,傾囊相授。
天子確實曾經擁有過一位非常好的皇後。
哪怕她不再坐在皇後這個位置上,但是六宮依然受她管轄,前朝風雲暗湧她也無一不知。
可惜她的名字無人知曉,隻被皇後這個稱呼蓋住了。
在史書裡,她也隻得了一句和天子年少夫妻,因為善妒而被廢。
在新年宴前夕,晏寧收到了最後一封信,對方說今夜群臣進宮朝拜,適合混出去。
在這封信的落款,晏寧終於得知了這位廢後的名字——林若蘭。
晏寧按照她的叮囑,燒了信,假裝睡下,喝令宮人離開,逃跑了。
冇多久就被髮現了,晏寧被宮人圍追堵截,跑入百官所在的禦花園,撞見了守在桃花林裡的占揚。
占揚帶著晏寧逃了,兩人一匹馬,天不亮就出了城,一路向西,在一個叫雲水村的地方落腳,扮作夫妻。
京都亂成了一鍋粥。
廢後戕害神女,點火**。天子隻找到了兩具屍體,下令把廢後的骨灰灑在地上的泥土裡,讓宮人每日踩踏。
過了許多日,天子殷壽依然氣鬱難平,突發奇想去找昔日手足喝酒,卻撲了個空。
他想起來,占揚正和左相千金議親,這門親事他還同意了。
占揚抱得美人歸,自己卻兩手空空。
天子更不舒服,毫無征兆去了左相府,看見左相千金白秋水和一男子你儂我儂。
那男子在月光下變換了模樣。
絕不是占揚。
占揚在哪裡?
天子震怒,將左相府一乾人等抓進天牢,尋找占揚無果,二話不說給他安了一個結黨營私的罪名,派了天子親軍全力追捕。
本來他們半點線索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