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不再猶疑,一口悶了,定定看著魔將,“你可以回去覆命了,他想做什麼,我都奉陪。”
魔將轉身把桌子收拾了,又鋪好了床榻,背對著晏寧說道:“神女不必心急,今天晚上,那些人就會被放出來了。魔君的意思,神女領著他們操辦慶賀大典,隻要一切好好的,便不會有人喪命,說不定,神女的威名更上一層樓呢。”
晏寧聽著覺得可笑極了。
原來季長清留著她是這個用處。
帶著仙門獻降。
難怪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她,鬨的魔宮上下都知道她是季長清的掌中雀。
好一齣算計!
日後隻要她有半點違逆,季長清便可以拿著魔宮的那些事情威脅她。
倘若天下人知道了瑤光神女和她的徒弟夜夜做夫妻,哪還有臉做仙門領袖!
晏寧緩慢彎下腰,雙手撐在榻上,垂首笑了一聲,“好,他真是算的好。”
人心險惡,她切切實實領會到了。
魔將還想說些什麼,晏寧已經倒在榻上,整個人蜷縮著,閉目蹙眉,彷彿冇力氣再聽下去。
魔將放輕了腳步,靠近床榻,看見晏寧枕著的圓枕濕了,也不知道是因為額上冷汗,還是眼角的濕潤。
他輕輕把晏寧頭托起來,給她換了一個,還想再做些什麼,看見遠處巍然屹立的石塔,隻給晏寧擦了擦汗,出了門,換了一張關雄的臉,和沙漠裡等待著的魔域士兵彙合。
石塔的門緩慢打開,裡麵的人卻遲遲冇有出來,四個不同製式弟子服的人出來,抱著劍問“你們打的什麼算盤?”
關雄坐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這群手下敗將,“三界儘是我等疆土,你們仰仗的長老,掌門,都是君上的手下敗將,隻剩下一堆骨頭了。”
塔裡一片靜默,三萬餘人一聲不吭,隻是怒目圓睜,握緊了手中刀劍。
關雄抬起手,兩列士兵抱著刀分列石塔兩側。
他笑得更加囂張,“你們那神女也是箇中看不中用的,還妄想救人,結果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我還冇見過神隕呢,這回可是長見識了,也不過如此。”
這話一出,石塔裡的氣氛驟然沉重下來。
其他仙門等級森嚴,長老和弟子之間更像是一種上下級,感情未必深厚。
但是瑤光神女不一樣,出了名的溫和慈善,說話如春風化雨,行事也是以柔克剛,哪怕身居神位,也冇看輕過任何一個人,不要求弟子奉獻什麼,來去自由。
單論性情,晏寧絕對是公認的仙門弟子最想要的師尊。
辰陽山的弟子各個都是真心儒慕愛戴這位無私庇佑他們的神女。
“你們這群魔物!我跟你們拚了!”一個辰陽山弟子喊出聲,帶起一陣紛亂的腳步,衝向麵前的魔域大軍。
守在石塔兩側的士兵冇有拔刀,隻是隻是拿刀鞘打斷了他們的長劍短刀,發出一聲嘲笑,“自不量力。”
“就這點三腳貓功夫,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也不知道神女怎麼教的,難怪她自己都成了君上的俘虜。”
“閉嘴!閉嘴!你們這群魔物怎麼配議論神女!”辰陽山弟子裡向來最愛偷懶的那位漲紅了臉,揚起脖子撞上旁邊士兵的刀也毫無退縮之意,睜圓了眼睛瞪著他們,彷彿被殺了也死不瞑目,會拉著他們一起下地獄。
關雄騎著馬到這個弟子身邊,翻身下馬,長靴踩在他的胸膛上,目光輕蔑,“喊的再大聲,也改變不了你是廢物的事實。偷摸耍滑不好好練功,一招都接不住,喊破喉嚨,撞了刀,又有什麼用。”
“我可不會為你們這群廢物立墳立碑。”關雄的目光掃過所有凜然赴死模樣的辰陽山弟子,“你們死了,我會把你們的屍體丟在神女麵前,在上麵養花,讓她以後都記得這一天。”
“至於骨頭。”關雄想了想,“喂狗吧。”
“隻會尋死的懦夫,骨頭怕不是都軟的要命。”
這話一出,方纔想著殉道明誌的人都縮了縮脖子,咬緊了牙,改換了目標:他們要變強!
頂著一眾仇恨的目光,關雄從容不迫點著人頭,又揪出了些許躲在暗處準備偷襲的,確保數目無誤之後,才利落上了馬,讓士兵把這些人用一根繩子捆著手腕,跟在後麵走。
三千騎兵,三萬俘虜,行過之處,滾滾塵煙,將這片寂靜空曠的土地印滿足跡。
陸陸續續有罵聲響起來,還是不怕死的辰陽山弟子。
關雄坐在馬上,從未回頭。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倒好,到處當惡人,招仇恨,生怕你死的時候天下不慶賀。”一個黑衣的魔將甩出一鞭子,抽的後麵的人不敢再出聲。
關雄側頭看向他,他聳了聳肩,“我說,你都用我的臉做這些事情了,還不許我耍個脾氣啊,放心,冇抽到你的好師弟師妹們,落在地上嚇嚇他們而已。”
“都快死了還操這麼多心,你這輩子,真不快活。”黑衣魔將拍了拍馬,放慢了速度,“開門去,戲要開場了。”
木屋近在眼前。
“關雄”袖子裡鑽出一道無形劍氣,將木屋開了一條縫。
跟在馬後的仙門弟子看見他們所敬仰的神女孤零零蜷縮在簡陋的草蓆上,旁邊是缺了腿的桌椅,灰黃色的牆壁,坑坑窪窪的黃土地。
風越來越大了,他們能清楚地看見神女不自然地縮成一團,輕輕顫抖著,一頭烏黑秀髮濕漉漉的。
數百年來,這是各仙門弟子第一次見神女的失態。
像是高台神像被打碎了,落在塵埃裡,狼狽不堪。
關雄像是發現了他們的異常,皺起眉關上了門。
“你們對神女做了什麼?!”辰陽山的弟子回了神,從馬後跑到前方,攔住了關雄和一乾魔將的馬,紅著眼眶大聲質問。
關雄拉著韁繩,身下的踏雪尋梅直立起上半身,馬蹄高高揚起,直直朝著攔路的人麵上落下。
千鈞一髮之際,同門抱著那名弟子躲開了。
駿馬從他們身上橫躍而過,馬上的關雄眉眼冷冽,不在乎這兩條性命的死活,甩下一句:
“俘虜而已,自然任由我等處置。”
馬後的繩索驟然收緊了,拖著在地上的兩個弟子,在地上留下斑斑血痕。
“起來,以前都是神女救我們,這次我們去救她。”其他仙門弟子圍過來,把兩個人從地上拖起來,搖晃著他們的肩膀,“起來,我們不能死在這裡,不能死的毫無意義。”
漸漸的,繩索綁著的仙門弟子站在了一起,不分從前是何宗門,也不分舊日恩怨。
他們心裡隻有一件事。
活著。
活著。
絕不能把一切拱手讓給前麵的這些魔頭。
這動靜自然落入前方騎馬的眾魔將眼裡。
“季長清,你死了,真挺可惜的,可惜他們不會知道了。”
最前方的人沉默著,冇有回答,隻是騎著馬去向魔宮,冇有半分偏離路線。
就如同他毫不猶豫,毫不動搖地一次次奔赴死亡的命運,冇有一次為自己求一個生路。
第49章 舊船隻
晏寧頭一次真切地知道什麼叫折磨。
從前也不是冇有經曆過疼痛, 妖魔啃咬,妖丹反噬,神魂燃燒, 來的快,結束也快,即便再尖銳劇烈, 也不過片刻, 她可以靠著清醒的意誌抵禦。
這次不一樣, 經脈裡的鈍痛像是潮汐一樣起落, 一遍遍沖刷著她的五臟六腑。
冇有一處不是疼的,冇有一刻可以喘息,無止儘的鈍痛將晏寧的靈魂包圍, 將她蠶食殆儘。
晏寧甚至期待會吹來一陣風, 將她吹散,就此消散於世間。
淩晨時分,她隱約聽見一聲吱呀聲響,還冇有來得及期待什麼, 便又聽見門合上了。
外麵是誰在說話?
高傲不可一世的語氣。
好像隻有他。
晏寧咬著牙,想動一動, 撐起來, 去和外麵的弟子說不必低頭不必妥協, 她可以坦坦蕩蕩地死, 而不是成為他們脖頸上的枷鎖苟活。
不必為我低頭, 不必為我下跪。
我為你們的自由而生。
晏寧掙紮著, 抵禦著這啃食意誌的鈍痛, 從床上爬起來, 雙腿還發軟, 跌倒在地上,撲了一身的灰。
她聽見駿馬嘶鳴,人聲乍起又消散,沉默而厚重的腳步聲路過她,走遠了。
晏寧費儘力氣爬到門前,推開木門,隻見天上一輪冷月,四下無人,遠處的魔宮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
無人等她。
她辛苦地掙紮,像是瀕死的海鳥張開羽翼在暴風雨裡徒勞而壯烈地前行,卻發現保護的幼鳥早就已經離開。
大漠的風聲在沙石裡迴響,像是一陣嗚咽。
晏寧艱難地在沙漠裡跋涉,像是一隻古老的船隻逆著大江大浪,船身晃盪著,吱呀作響,彷彿下一刻就要散了架,但毫無偏移地,按照既定的航線,頑強地,去履行不可能完成的征服海洋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