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倚在榻上,打量著這房間。
椒紅色的牆壁,窗戶用了彩琉璃,日光照進來如夢似幻,玉柱上雕著五爪金龍,栩栩如生。
長幾桌案都是一整塊靈玉挖了玉髓雕刻而成,靈珠寶石對比之下如同泥沙。
陳列架上擺了許多書冊,皆是關於人間朝代更迭的,書案上還有一本攤開了的《殷史》,上麵有不少硃色圓圈。
晏寧拿起來看了看,《殷史》被撕去許多頁,還有幾頁被硃紅顏色塗滿了,完全看不出原先的內容。
但是人有親眷和宗族,史官在寫父母的時候也會提一句子女,說些判詞。
晏寧從頭到尾把這本書讀了一遍,在腦海中構造了一個宗族樹來,把人一個一個填上去。
《殷史》分為君臣兩部分。
國君代代皆有詳細記錄。
臣子篇便零碎許多,隻寫了一些出名的,倘若後代平庸,便一句話帶過,最麻煩的情況是隔了幾代又出一個能臣,史官便又寫一句此人乃某某某重孫,但也不會在曾祖父那裡提一句他的重孫會是個大人物。完全無法梳理各列傳人物之間的關係。
白龍也不知什麼時候會過來,晏寧隻得舍了臣子篇,重點去看君王列傳。
《殷史》的第一句就是殷朝存在三百一四年,曆經二十三位君主,三次繁榮,可惜獲罪於天,一夕滅亡。
獲罪於天這四個字令晏寧十分訝異。
人界獨立於仙妖兩界之外,完全不受神族掌控,哪怕是轉生輪迴,也自有冥府運轉。
神族,妖族,進了人界都會法力儘失,一旦乾擾人族因果,就會遭遇天譴,冇有來生。
可以說,人界是三界中最自由的存在,被天道所鐘愛,不受任何仙妖之力欺壓,人族每一世的功德也能積累,隻要保持一顆善心活著,就能成仙問道。
曆任人皇更是集大氣運者,是天道所選中的寵兒纔對,怎麼可能會被天譴所滅。
晏寧徑直翻到後麵,書冊上最後一位君主名叫秋,是一位很仁慈的君王,膝下四個孩子儀仁良康,立了長子儀為儲君,一生無功也無過。
怎麼亡國的?又是為什麼得了天譴?
它冇有說,就這麼戛然而止。
晏寧正想再看一遍,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晏寧把書放回原處,連忙到窗邊的小塌上坐著。
白龍看了一眼《殷史》,瞭然一笑,轉了轉扇子,“神女知道我是誰了嗎?”
晏寧望著他,淡然回答:“亡國之君,殷康。”
白龍點了點頭,看向晏寧的目光滿是讚歎,“我以為我已經撕乾淨了,冇想到神女還是能找出來。”
“是漏了哪裡?”白龍捧起史書,纖長的手指細細拂過過書頁。
晏寧不吝為他解答,“你們四兄弟幼時的記錄裡,史官給你批註了一句‘狼子野心,可見一斑’。史書從來不會寫敗者,所以你殺了你的兄長篡位登基。”
白龍依著她的話找到了那一頁,是講太子儀得到了一隻金鳳鳥,迎入東宮供為祥瑞,而四皇子康卻失手縱火,燒死了它。
確實是一個重大的錯漏。
這件不起眼的小事,確實是所有變故的開端。
白龍緩慢地撕去這一頁,變出一簇火苗,將它燒為灰燼。
白龍還是覺得不放心,後麵把整本《殷史》燒掉了,把灰燼都散入風中,才安了心,來到晏寧麵前,“神女還想起了什麼嗎?”
他的記憶在三個月前陸陸續續復甦,其他人說不定也會想起來。
白龍並不希望神女想起來。
如果她想起來了,那很遺憾,隻能像殺了那些長老一樣,在仇恨目光裡達成目的。
倘若神女冇想起來,白龍或許還願意和她玩你情我願的把戲。
畢竟,神女的溫柔確實讓人無法拒絕。
晏寧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問他,“你希望我想起什麼?”
白龍悠然回答:“自然是神女和我的前緣,比如,神女本該是我的王後。天子承命於天,神女為天命之女,理當結合。”
晏寧一時無法反駁,隻能隱約猜測她三百年前去過人間,遇見了人皇殷康。
人皇是天道所選,她作為神明,確實理應相助,幫他建立太平盛世,至於是不是王後,倒是無關緊要。
但是《殷史》裡說,上天降下天譴。
人皇德不配位的話,神明會推進他的覆滅,選擇德行俱佳的接任者。
晏寧覺得,她和殷康的前緣,是後者,亡國之君和傾覆他的神明,“我當時冇有選擇你。”
白龍臉上的笑頓時維持不住,他幾乎是咬著牙說:“所以這是需要被糾正的錯誤,神女應該選擇我。”
而不是他的兄弟,他的心腹,一個滿手血腥的武夫!
“可是,”晏寧仰著頭,輕聲提醒白龍,“你已經是妖了,你回不去人間了,執著於三百年前的舊事有什麼用呢。”
殷朝已經滅亡,殷康的屍身早就是一具白骨,白龍執著的那些東西,不過是時間長河裡的一捧泥沙,早就冇意義了。
白龍聽著晏寧的話,笑得雙肩聳動,“神女勸我放下,那你又為什麼在找過去的真相?你既然這麼無所謂,那與風朔還是與我,不都一樣嗎?”
“我隻是為了拿回仙骨。”晏寧不想再說。
可白龍偏偏要問,“生死輪迴,興亡交替,這本就是天道,神女又是為什麼要乾涉,為什麼要拿回仙骨?昔日在荒骨原,神女不是已經無所謂生死了嗎?”
晏寧冇有立刻回答,白龍便站在她身前,彎下腰來湊近了,看著她的眼睛,“如今靈氣稀薄,大妖稀少,神明凋零,眾生之間差距越來越小,各族已經找到了生存平衡之道,神女你作壁上觀就好,又為什麼非要入局?”
晏寧往後挪了挪,側頭避開白龍近在咫尺的臉。
他笑出聲來,向前逼近,幾乎把晏寧抵在床帷邊,“神女為什麼要躲?你從前並不在乎這些細節,也不覺得這是逾矩。”
白龍的聲音冷下來,“又是誰搶在我前頭,沾染了神女,使神女開了悟?”
一道劍光比晏寧先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
季長清:好險,差點來不及了。
OS:怎麼覬覦神女的這麼多,好難殺。
第39章 掉馬
屋頂和牆壁頃刻間冇了一大半, 砸在地上揚起一陣塵煙,清雅的小築成了一片廢墟。
天空中飄舞著這幾天喪事用的紙錢,像是落了一場冇有溫度的雪。
一個身著黑衣的勁瘦人影背對著晏寧, 站在正殿的靈堂裡,手中長劍佈滿血斑。
當著所有人的麵,他把六具棺木劈開, 然後長劍一揮, 將棺木裡的屍身毀去, 連一塊完好的骨頭也冇有剩下。
風朔憤怒的哀嚎響徹雲霄, “季長清!我要將你挫骨揚灰!”
晏寧愣愣望著天空中纏鬥的兩個身影,連砸下的木石都不避開,白龍拉著她躲避, 說著什麼, 晏寧也聽不進去了。
她看著風朔召出流雲槍,袖中甩出一條條火鳳。
黑衣的少年立在空中,身後的照影和桃華化出三千幻影,如滔天巨浪, 將萬千火鳳吞噬了猶嫌不夠,鋪天蓋地朝著風朔而去, 勢要把風朔要吞冇了。
他確實是季長清冇錯, 這套劍法, 是晏寧親自教他的。
但晏寧看著自己徒弟的身影, 總是想到另一個人:將羽, 那個已經死在羅浮洲的大妖。
砰的一聲, 季長清的劍和風朔的槍在空中再一次對撞, 天地失色, 日月無光, 長槍顫抖,長劍振鳴。
風朔額間亮起一簇火焰,發出一聲鳳鳴,流雲槍周身燃起一層幾近於白的火焰來,不像之前的烈火凶猛,格外安靜。
那是鳳凰真火,不將對方燒得魂飛魄散屍骨無存絕不熄滅。
就連神族,也得避而遠之。
晏寧顧不上白龍,顧不上任何事情,朝著空中大喊:“長清!避開!”
空中的黑色人影身形一頓,鳳凰真火擦著他的臉頰而過,點燃了他的鬢髮和衣領。
白色火焰瞬間把他吞冇,將他的麵具融化,蠶食他的法衣。
他站在原地,冇有掙紮,隻是鬆開手,讓照影避開了火焰侵襲。
季長清抬起一根手指,身後兩柄鴛鴦劍立在半空,發出憤怒的鳴響。
他輕輕指向風朔,兩柄劍便破空而去,靈活地劃了一個曲線,去到風朔背後。
風朔也不是蠢笨的,轉了個身,拿著流雲槍,隻看見桃華,不見照影。
風朔留了個心眼,冇有熄滅鳳火,徑直先要折斷桃華,眼見即將成功,身後一陣破空之聲,照影劍穿過鳳火徑直刺向風朔胸膛。
照影將將刺破風朔法衣,已經化為一灘銀白水滴從空中落下。
桃華劍悲鳴一聲,頂著流雲槍碎成好幾片,直直劃過風朔的臉和手,其中一塊碎片直直刺向照影剛剛挑破的地方,硬生生劃開風朔的胸膛,拚了命鑽進深處自行炸開,蠻橫地炸出一個血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