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賭贏了,謝長安聽見了我,他又犯病了。”白秋水握緊了茶杯,“宏真道人說他會讓白霜和謝長安解了婚契。他開出的條件是讓我去安撫好謝長安,讓他迷途知返消滅心魔迴歸正道。”
白秋水驀地笑出聲,像是木偶一樣咧開嘴,聲音也變得奇怪:“他大發慈悲地說允許我和謝長安在一起,讓我在洛清山的一間屋子裡老實做一個足不出戶的妻子。”
“隻有牢獄裡的囚犯纔會一輩子困在屋子裡。”白秋水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屑,“但是囚犯關上一段時間也就斬了,還能選擇自儘。這仙人的恩賜,比囚犯還不如。”
“那你為什麼答應?”晏寧走過去,給她續上茶水。
白秋水方纔說的用力又大聲,嘴唇都發裂。聽到這個問題,她聲音又落了下來,低著頭,看著茶水裡扭曲的自己,彷彿看見一隻惡鬼:“既然婚契讓他們兩個這麼難殺,我想讓他們自相殘殺。我要讓謝長安殺了白霜,同時,我會殺了他。”
白秋水這個想法的確巧妙。
白霜的假神之身和仙門擁護,尋常人根本接近不了,哪怕將羽和晏寧,也殺不了,隻能給仙門進攻的把柄。
謝長安毫無疑問現在是仙門倚重的人物。
自相殘殺,仙門內亂,一切因果報在謝長安身上,他犯下滔天大罪,又欠白秋水的,就算白秋水殺了他,也不會落著什麼孽債。
仙界本來就不該有世家,不該有壟斷和割據,更不該有階級。
仙界也該洗牌了。
晏寧也需要一個機會,看清這群人內裡到底是些什麼,他們又是如何逃過天道修煉成仙。
隻剩下一個問題。
“你怎麼讓謝長安聽你的話?”
白秋水低著頭,幽幽一笑,“謝長安說他愛我,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
晏寧覺得有些荒謬,“口說無憑,謝長安說了,不一定會做到。”
白秋水也讚同,“是啊,他的愛一無是處。”
“不過他很愚蠢,而且很自負。”白秋水手搭在膝蓋上,朝著晏寧抿唇一笑,最為端莊的閨閣千金姿態,一身輕亮的粉色衣衫,卻穿出宮廷貴人的滄桑浮沉來。
在凡間時,她是左相的掌上明珠,出生就預定了太子妃之位,早就浸淫了宮廷和前朝的各種醃臢手段,即使前太子早逝,她也笑傲依舊。
“我隻需要一個進入洛清仙門的機會,他們就會成為我的手下敗將。
謝長安有多堅信他的師門聖潔純粹,我敲碎他的幻夢之時,他就會有多絕望。
在他瘋魔的時候,我隻需要輕輕一推,他就會毫無理智的殺掉任何人,哪怕是扮成神女的白霜。”
晏寧彷彿看到了人世間的兵戈鐵馬,朝堂詭譎,而白秋水傲然立在中間,如深崖裡開出的白蘭花。
晏寧終於明白為什麼季長清為她傾倒三百年。
“你需要我幫你什麼嗎?”晏寧慶幸自己曾經因為季長清而選擇了相信白秋水,保護了她,冇有讓這樣的一個好姑娘折損在不公平的命運裡。
白秋水眼珠子轉了轉,略有些不好意思,“我需要借神女身份一用。”
“謝長安的愛不足以成為我混進去的籌碼,我告訴他們,我就是初雪那日開城門誅殺華陽道人的女子,我學了秘術。”白秋水緊張地看向晏寧,征求她的意見。
“可以。”晏寧去翻了一卷書冊出來,遞給白秋水,“這是一些簡單法術,你學了,先應付著。我那日用的術法要溝通天地,你施展不了,但是我可以寫給你,讓你知道個大概。”
白秋水立馬接了書冊,眉開眼笑,“不過我也不白占神女便宜,我既然領了他們眼中釘的身份,神女便可以扮成普通人自在快活,好好享受悠閒日子,等我捷報便是。”
晏寧“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但也冇認真去想,所有的日子對她來說都一樣,冇什麼區彆。
在觀星台的七百年,在辰陽山的三百年,在妖域,或者在羅浮洲,都一樣。
唯一的區彆大概就是,她在妖域暗室的時候是被妖族當做血庫利用,在其他地方是自己主動為天下考慮,發揮自己的作用。
晏寧的生命裡,冇有她自己這一說。
千年歲月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想的都是九州四海,三界眾生。
白秋水絮絮叨叨,和晏寧說了許多羅浮洲的好玩地方,突然聽到“咚”的一聲。
“什麼聲音?”白秋水望向內室,起身要去看。
晏寧驟然想起屋子裡還有一個人。
“是將羽。”晏寧叫住了她,“他在浴池,有些不方便。”
白秋水步子一頓,木然轉過身,頭也不回跨出去,還不忘帶上門,“打擾二位,十分抱歉,我下次不會晚上來了。”
沒關係的。
這四個字晏寧還冇有說,聽見急匆匆的腳步聲遠去了。
不久之後又回來,敲了敲門。
晏寧打開門,隻看見白秋水跑遠了。
地上有一個包裹,打開來看,是好幾套寢衣,男女都有,還有一張字條。
【這片地方的妖怪我帶它們出去住,這兩天的課我代神女去講,你們務必好好玩,術法的事情也不急,我還得跟他們談條件,敲他們一大筆。】
玩什麼?
晏寧茫然看著麵前空蕩蕩的庭院,搖著頭回了房間,準備應對將羽的抱怨。
出乎意料的是,他伏在浴池邊的坐塌上,披著日常穿的黑色衣服,睡得很沉。咚的一聲不過是窗戶開著,吹翻了一個空燭台。
燭光映在他的身上,有那麼短短的一瞬,晏寧覺得麵前的他是一塊美玉,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成熟溫和。
但她又覺得自己這個想法荒謬絕倫。
將羽分明應該是一團跳躍的火焰,以決然強悍的姿態燃燒自己,也灼傷彆人。
隻不過他今天晚上的表現讓晏寧有些驚訝而已。
晏寧想過將羽會讓她做許多荒唐事情,卻冇想過他這麼乖。
索吻也是乖乖站著,一觸即分也能讓他滿足。
晏寧把坐塌上的小桌子移開,把將羽扶著想讓他好好躺著,舊衣服滑脫,晏寧看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像一道網一樣籠住他。
他左胸那道傷痕尤其恐怖,一道粗長的瘢痕幾乎跨過半個胸膛,周圍皮膚顏色也深淺不一,血色的紋路如同火焰一樣蔓延,似乎有團烈火在此焚燒。
他偏偏是妖身,蠻橫的妖力接受不了靈力的治療術法。
晏寧隻能去找了平常給小妖包紮治療用的普通藥,倒出一點,輕輕的敷在他左胸的傷口上。
晏寧低頭仔細看著那道傷口,似乎是道舊傷,周圍的皮肉早已死去,藥物落在上麵和落在桌案這樣的死物上冇什麼區彆。
似乎是刀劍插入造成的傷口,應當是把很薄的劍。
筆直的豎線。
他居然冇有躲閃嗎?
晏寧想去摸一下還有冇有殘留的血脈搏動,看看還能不能有治療的可能。
將羽醒了,握住她伸出的手,看著伏在自己身前的晏寧,聲音啞然:“神女這是做什麼?”
晏寧就保持著跪坐在他身邊的姿勢,看向他的傷口,“你這是怎麼弄的?”
她的記憶裡,喜歡薄劍的隻有季長清一人。
第31章 斷念
“神女是關心我還是質問我?”將羽坐起身, 利落把舊衣脫了疊好放在一邊,換上了新的寢衣,噙著淺笑望著晏寧。
他的聲音很平靜, 冇有絲毫的氣惱或者譏諷意味,目光也平和,無波無瀾。
給人一種問題絲毫不重要的錯覺。
即便不回答也沒關係, 他也不會生氣。
但麵前這人是將羽, 頑劣乖張, 我行我素。
晏寧忍著心中巨大的怪異感和他麵對麵坐著, “我冇有質問你的意思。”
將羽低頭笑了笑,“所以神女確實不在乎我受傷時疼不疼,會不會死掉。”
燭光落在兩個人的身上, 在紗窗上投下一對幾近相擁的人影, 但湊近了仔細看,始終有一道空隙橫亙在中間,就連兩個人的衣袖都相對著,涇渭分明。
“你受這傷時應該很疼。”晏寧知道她不應該提起季長清, 但是她冇法違背自己的本心,“長清受的傷和你很像。你就在我麵前, 我可以幫你找醫書找靈藥。他生死不明, 靈脈儘碎, 縱然聰慧過人, 遇到難事, 大概也是凶多吉少。”
“我不知道你和他到底是什麼過節。”晏寧把捆仙索重新綁在自己腕上, 垂眸看著自己的衣襬, 避開將羽失落或者憤怒的目光, “他是我悉心教導三百年的弟子, 對於我來說,他是不一樣的。”
將羽說過許多次晏寧和季長清的關係太過親近,他不高興。
晏寧覺得荒唐,但回去之後也認真想了想,最後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對季長清有些不尋常。
佈置殺陣的時候她知道季長清會贏,粉碎經脈的丸藥也不會要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