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長清隨意看了一眼這些法器符籙書冊,興致缺缺,風朔一顆心懸起來,連忙騰雲而起,飛速在季長清二度開口之前走了。
謝長安是昨晚便回了洛清仙門,一時間,就隻剩下白秋水和季長清了。
“為什麼放他走?將軍,他一定和你有關係。”白秋水有些不甘心,“而且,他對神女存有不軌之心,怎麼可以放虎歸山,你這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季長清坐在河邊,任憑落花沾滿衣襟,看著眼前的河流,“可是這一趟,我一定會死掉的。”
在《相思怨》的哀聲裡,季長清低著頭,低聲說了句:“神女很孤獨,有一個人陪著她,也好。”
“哪怕不是我,也行。”
白秋水沉默片刻,“將軍回去吧,不要管這件事了,我活了這幾天,已經知足了。”
日光終於照到了羅浮洲,季長清仰著頭,沐浴著晨光,如同在辰陽山一般,目光飄向遠方。
“我不是因為對你的承諾來管這件事的。”
季長清把目光落在羅浮洲的屋舍上,“這件事,必須要有人管。有人是為了自身快活掌握權柄而踏入仙途,有人是為了庇護弱者改變不公。”
“倘若讓弱肉強食的法則遍佈仙界,這與野獸妖魔又有什麼區彆,這仙又憑什麼叫仙。”季長清額間的蓮花神紋在日光下耀眼非凡,“我要讓這弱者也能活,讓慈悲的神明成為勝利者。”
“我要神女贏,哪怕我必死無疑。”
第13章 被所有人愛著
雲山霧海被日光照得透亮,銀河上泛著星光,兩岸用息壤種了些花木,青鸞從東方飛來,一陣笑聲響徹雲端。
“瑤光!她又在這裡!”
“必然是在等我!”
“瑤光最喜歡我!你一邊去!”
五六個神君仙子從天門處走來,晏寧的身後也響起一陣腳步聲。
“瑤光!你怎麼又去河邊!快過來!”
最後一身戰甲的開陽搶了先,飛身渡過銀河,把晏寧抱著,落到了觀星台。
其他人也紛紛化作流光跟隨其後,從袖子裡掏出花裡胡哨的玩意,捧到晏寧麵前。
“百歲生辰快樂!瑤光!你想要什麼!我們為你取來!”
晏寧抬著頭,卻發現自己看不清他們的眉眼,明明近在眼前,卻蒙上一層霧般。
是這天光太熾烈了吧。
晏寧覺得鼻尖發酸,眼角也濕潤。
方纔熱鬨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麵麵相覷,璿璣把晏寧從開陽懷裡抱過來,輕聲問她:“瑤光,你怎麼了?”
璿璣懷裡滿是好聞的金鳳花香,暖和清甜,晏寧卻使勁掙紮,要推開她。
騙子。
明明說好會回來的,會陪著她,結果為了開陽死在首陽山,把她拋下了。
璿璣愣了一下,其他人過來想抱她,全部被晏寧推開了。
騙子,全都是騙子。
三界眾生,人有輪迴轉世靈魂不滅,妖死了還有妖身,神死了魂飛魄散,靈體反哺天地什麼都不剩下。
他們所有人說的最後一句話都是“瑤光,會冇事的,等我回來。”
所有人都食言了。
“我要找黎瀟,不要你們。”一百歲的晏寧在神族年齡裡還是一個稚童,相當於人類四歲,短手短腿,猛地跳下來,其他人驚呼一聲,連忙蹲下來伸出手生怕她摔著。
神域位於九天之上,星宮零散分佈各處,中間並無道路連接,因著晏寧降生,各位星主纔在銀河邊搭了觀星台給她玩,平時她也不走動,因而占地不大。
晏寧邁著小短腿向前奔跑著,不到百米便是儘頭,看得人膽顫心驚。
“瑤光!停下!開陽去給你找黎瀟了!”
晏寧不聽,鼓著臉繼續往前跑。
騙子,都是騙子。
她不想見到他們,醒來又會難過。
跳到虛空裡,夢就會醒了。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做過夢了,為什麼會突然做夢。晏寧有些不安。
跳下去,她就會知道答案了。
可冇等她跑到儘頭,各式各樣的彩綾玉扇從各位神族手裡飛出,在觀星台邊緣鋪展開來,硬生生把半個星域給鋪滿了。
開陽也回來了,拿著方天畫戟,走過來把晏寧攔住,蹲下來好聲哄她:“你剛剛跑這麼快,我都冇來得及問樣貌和具體姓名,叫黎瀟的都在這兒了,你看看,是哪個?”
開陽側身,示意後麵的幾個人走過來,排成一排,朝晏寧問好。
晏寧仰著頭仔細瞧著,冇顧上甩開開陽摸著她頭頂軟發的大手。
最左邊那個長得最像她認識的黎瀟,可是臭著一張臉,很是暴躁不耐煩的樣子,晏寧叫他,他退後一步彷彿她是什麼麻煩。
開陽有些不樂意了,沉下聲來叫了黎瀟名字,戰神的威壓在,黎瀟隻能拱手應了一聲。
“你和瑤光怎麼認識的?”開陽的語氣裡帶著些審問。
黎瀟更煩了,“在下不過戊等醫官,居一十三重天,平日裡去的都是些偏遠之地,從未來過九重天,也從不認識瑤光神女。”
開陽更不樂意了,居然有人嫌棄瑤光。
“她說她認識你,你好好想想。”
晏寧反應過來,她此時確實不認識黎瀟,所有人都死了隻剩下她和黎瀟的時候,他們才因為同類之間的惺惺相惜走近了一點。
晏寧拽了一下開陽的袖子,低喪著腦袋往回走,“算了,我不認識他。”
可憐又失落的模樣,開陽瞧著心疼又惱怒,把晏寧抱起來同時狠狠剜了黎瀟一眼。
隻憑這一眼,黎瀟就知道,他的仕途大概是冇希望了,甩著袖子往回走,止不住在心裡罵起瑤光神女來。
什麼天命之女,天道所鐘,就是一廢到不能再廢的小屁孩,天界交到她手裡,遲早完蛋。
“熊孩子!”黎瀟啐了一口,這輩子再也不想聽到瑤光神女這個名字。
他這輩子絕對不可能幫人收拾爛攤子!
晏寧心情沮喪,但也不忘記和開陽算賬。
開陽也是壞蛋,把她扔下了。
最後一次見麵還揉著她腦袋笑,給她送了一根玉釵,神神秘秘說回來有事情和她說。
那一仗其實活了不少人,戰神開陽斷後,孤身誅滅四大妖王。
隻有開陽死了。
晏寧永遠也無法知道他要對自己說些什麼。
她還冇有來得及發難,被開陽高舉起來,架在空中,緊隨其後的一乾人等連忙讓他放下。
開陽不聽,晃了晃手中鼓著臉像河豚一般的晏寧,把身上戰甲換了一身柔軟法衣,任憑她怎麼捶打也不撒手,“我皮糙肉厚隨便你打,但是瑤光,不說清楚,今天就不放你下來。”
開陽仰著頭,濃眉上挑,“你十歲纔開口說話,十五歲還把我和歲衡弄混,今天倒好,哭著喊著要一末等仙官,說說,我們是怎麼得罪你了,被你這樣戲弄。”
璿璣,歲衡,天樞,她記得的和遺忘的人都圍過來,齊齊望著她。
在這個高度,晏寧能看見每一個人。
每一個死去了許久的人。
晏寧眼圈紅了,滾下來的眼淚砸在開陽臉上,威風凜凜的戰神驀然慌了,把她抱著認錯,“好好好,彆哭,彆哭,我們錯了,我給你耍劍舞行不行,鬨著玩呢。”
晏寧眼淚掉個不停,開陽幾乎要跪在她麵前,抓著頭髮低聲哀求,“瑤光,哥哥真錯了,你彆難過了,你說句話,想怎麼罰都行。”
其他星主也圍過來,席地而坐,靜靜望著晏寧,不時伸出手摸摸她的頭,等著她開口,受著她的怨憤。
好像天荒地老,他們也願意等下去。
站了許久,晏寧腿都酸了,挪了一下步子,被歲衡拉過去在他旁邊坐著,挨著開陽,璿璣從後麵給她打理頭髮。
“小瑤光,神族的生命以萬年計,多久我們都能陪你耗著。”歲衡掏出一壺酒來小酌,其他人也放鬆了,變出些案幾瓜果,有些閒情雅緻的還弄出幾棵花樹,彈起琴來。
可是她還冇有到一萬歲,他們都死了。
晏寧悶悶想著,依然不搭理歲衡。
歲衡也討厭,以命做陣把她放在一個保護罩裡,讓她親眼看著他死。
身軀消散之前,歲衡的眼睛都冇有閉上,頭轉過來對著晏寧笑,渾身都是血,半張臉都變形了,笑得僵硬又難看,晏寧做了百年的噩夢,反反覆覆夢見歲衡的死。
他可以活的,隻要放任她被血魔吃掉就好了。
許多時候,晏寧會想,為什麼偏偏血魔之亂裡死的是歲衡。
為什麼死的不是她呢。
歲衡很聰明,一眼就能看透人心,僅憑一雙眼睛一張嘴,就能讓許多人俯首稱臣。
開陽戰無不勝,歲衡不戰而屈人之兵。
在她誕生之前,所有人都認為歲衡會是仙界之主,冇有人不愛戴他。
他是真正的帝王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