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沈司再次回到沈家老宅時,整座房子已經透著一股黴味。
那條在火海中不得不截肢的左腿,此刻正套在廉價的假肢裡。
由於長期缺乏護理,早已磨得鮮血淋漓。
每走一步,那種鑽心的劇痛。
他一邊笑著,一邊用那隻紅腫的手去抓地上的碎瓷片,這種皮肉之痛能讓他短暫地忘記那晚關上搶救室大門時的窒息感。
就在這時,客廳裡那台巨大的智慧電視自動開啟了。
那是林沁送給他的一套24小時循環播放的監控和錄音係統。
螢幕上,三年前的畫麵再次跳了出來。
沈司看著鏡頭裡的自己,正耐心地給顧曦剝著橘子。
而畫麵的另一側,是林沁絕望的臉。
“林沁,收起你那套下作的把戲。”
監控裡的沈司神色冷酷。
“不要......彆關門......”
現實中的沈司趴在廚房門口,對著螢幕瘋狂地伸出手,指甲在木地板上抓出了深深的血痕。
音響裡,囡囡絕望的哽咽聲如期而至:
“爸爸......接電話呀......囡囡好難受......呼......呼......”
“爸爸,陽台好冷......阿姨踩壞了畫......你抱抱囡囡好不好?”
沈司的眼神開始渙散,他彷彿在濃煙中看到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小影。
他搖搖晃晃地爬到茶幾旁,顫抖著剝開皮。
“囡囡,你看,爸爸給你剝橘子了。”
他對著虛空遞出橘子瓣,眼神裡帶著卑微的討好。
“甜的,這次是甜的,你吃一口,吃了就不難受了,好不好?”
然而,迴應他的隻有錄音裡囡囡越來越微弱的嘶鳴聲。
“不吃嗎?是不是還在怪爸爸那天買了芒果蛋糕?”
沈司自言自語著,猛地將那瓣橘子塞進自己嘴裡。
他癱在沙發邊,顫抖著摸出手機。
他想看看關於“沈司”的新聞,哪怕是罵名。
他在搜尋框裡輸入了自己的名字。
彈出來的詞條前綴已經全部變了:
“顧曦案從犯”、“失德法官”、“因職守疏忽導致親生女兒死亡的罪人”。
他苦笑著,又輸入了“林囡囡”三個字。
在相關的戶籍和法律檔案頁,那個曾經讓他驕傲的女兒,家屬欄裡“父親”那一欄,正赫然寫著兩個冰冷的字:未知。
林沁利用所有的證據,徹底登出了他在囡囡生命中存在過的唯一姓名權。
“未知......我成了未知......”
沈司鬆開手,手機掉在地上,螢幕摔得粉碎。
他在法律上不再是囡囡的父親,在血緣上成了劣跡斑斑的陌生人。
“沁沁......你真的好狠。”
他蜷縮在陽台那個正對著風口的死角,那是囡囡最後站立的地方。
而屋內的電視裡,依然在循環播放著那句:
“宣告死亡時間,淩晨四點二十五分。” 。
沈司閉上眼,。
他在清理那些被他親手扔掉的垃圾時,在囡囡生前最常坐的那個小板凳夾縫裡,發現了一個被透明膠帶層層包裹的錄音玩偶。
那是三年前囡囡五歲生日時,他隨手從商場買回來的贈品。
沈司顫抖著指尖,按下了玩偶胸口那個紅色的開關。
“爸爸......祝你生日快樂!”
囡囡稚嫩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裡響起,帶著藏不住的歡快。
“爸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法官,會抓走所有的壞人,保護媽媽和囡囡......等我長大了,我要給爸爸買好多好多草莓蛋糕,不加芒果的那種喔......”
沈司猛地僵住,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
他想起自己曾冷酷地指責囡囡“冇有教養”,甚至在那個寒冷的初冬夜裡,親手關上了她唯一的生門。
玩偶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爸爸工作辛苦了,囡囡會乖乖聽話,永遠最愛爸爸......”
“不......囡囡,彆說了......彆說了......”
沈司瘋狂地捶打著自己的頭,鮮血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
他終於發現,自己親手殺死的,不僅是那個渴望父愛的六歲女孩,還有那個曾經被女兒視為神明和英雄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