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如果沒有顧郎君和蘇大人,這迴我肯定難以脫身。”紀青儀對著兩人恭恭敬敬地行禮,“在此謝過兩位。”
“多謝顧郎君和蘇大人。”苔枝和桃酥也跟著行禮。
“不必客氣。”顧宴雲率先伸手扶起她,“事情了結,你快迴去休息吧,咱們三日後次瓦作坊見。”
“告辭。”
蘇維楨站到顧宴雲身前,伸了個懶腰,“累了一夜,顧郎君送我迴府吧。”
“行!”顧宴雲收迴目光,“我這就送大人迴去。”
他一彎腰將蘇維楨扛了起來。
“哎!快放我下來!”
“怎麽能勞累蘇大人呢!”
“有辱斯文,快放手。”
顧宴雲將他放下,他左顧右盼,細細整理自己的衣衫。
蘇維楨開啟房門,一股紙張的味道撲麵而來。桌子上都是翻看過的書,櫃子上滿滿當當也都是書。
隻有屋子正中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中女孩穿著一身兔絨紅色繡花襖子,簡簡單單的發髻上簪著珠花,圓圓的臉一雙大眼睛充滿靈氣,笑容甜美,好似能融化人心。
“這小女孩是誰?”顧宴雲站在畫前。
蘇維楨揉了揉眼睛,溫情地望向畫中人,“我也不知道。”
“是越州人氏?”
“我是在越州遇見的她。”
“怪不得,你非要來越州任通判。”顧宴雲恍然大悟,“看她的打扮應該是大戶人家的女兒。”
“希望在任職這一年裏,可以找到她。”
顧宴雲笑著打趣,“咱們一起在白鹿洞書院同窗多年,竟不知道你有如此惦記的女子。”
“你就別打趣我了。”蘇維楨有些紅了臉。
“好好好。”顧宴雲問,“說正經的,你府上可有信鴿?”
“有,就在後院,你自己去挑就行。”顧維楨已經打了十幾個嗬欠了,“我真要睡了。”
顧宴雲從他的房間離開,原本還笑著的臉瞬間眉頭緊鎖,有一件極其為難的事在等著他。
從袖中摸出一個很小的信筒,裏麵是太子送來的信。
「子謙,既已尋到工匠,即刻趕製前唐武皇蓮花托底妝奩盒,切勿逾期,事成由暗衛滅口。」
顧宴雲看完將信條在燭火上點燃,火舌瞬間竄上吞噬殆盡。
他拿起筆,又放下。
反複幾次依舊難以下筆迴信。
紀青儀就是他此次來越州選中為太子仿瓷的工匠,她獨自一人燒瓷,無家人照看,即使她死了也沒人在乎,且手藝極好,比起大窯戶她是最佳人選。
更重要的是,她好騙。
顧宴雲內心焦灼,最終提筆落下兩個字:「領命。」猶豫片刻又加上一句,「暗衛出京不妥,由我親自解決。」
開弓沒有迴頭箭。
隨著鴿子放飛,他更加憂愁。
時間來到三日後。
紀青儀先一步開啟了次瓦作坊的門鎖,腳步卻停在門口,不自覺地望向巷子口,心中期待顧宴雲赴約。
“你來的比我早。”顧宴雲帶著一如既往的笑容。
“就早了一點點。”她往作坊裏走,“我先看看生胚陰幹的情況,再決定要不要修胚。”
“怎麽樣纔算陰幹好了?”
紀青儀拿起一個生胚遞給他,自己也拿一個,“你摸摸,是不是光滑微涼,不粘手。”
“還真是。”
“再看顏色,已經轉變為啞光的淺灰色了。”她用指關節輕輕敲擊胚體,發出了沉悶的‘噗噗’聲,“這個聲音就是好了。如果還不放心,可以用指腹按壓不重要的位置,它會有一個緩慢的迴彈。”
顧宴雲按了按,並未察覺:“為什麽我感覺不到?”
“因為你的手笨。”
“好,我的手笨。”顧宴雲迴應她的玩笑,拿出一盒新的手脂,“上次那盒丟了,這盒新的給你。”
這一次她卻沒有接受,“你已經給過工錢了,不必額外送我東西。”
顧宴雲抿了抿唇,伸著的手有些不知所措,“那,那我就放這兒吧,萬一你能用上。”
她沒有迴話,拿著生胚坐下開始修胚,她時而用竹刀,時而用鐵質刀,來來迴迴在生胚上滑動,分毫不差。
顧宴雲也沒有閑著,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堆木材,在作坊的另一頭做木工,腳邊還放著一張手畫的圖紙,上麵是一套小巧的袖箭。
兩人就這樣各自幹著手裏的活,一待就是一整天。
出了千香樓那件驚心動魄的意外事件之後,顧宴雲每日都會親自將她送迴去,寸步不離。
看著天逐漸黑了,他說:“我們迴去吧。”
“好。”紀青儀起身洗幹淨手,看到就放在水盆旁邊的手脂,還是抹了,“我們走吧。”
見此情景,顧宴雲的語氣也變得輕鬆起來,“越州的望月樓你可有去嚐過?聽說那瓊花露入口醇香,迴味甘甜。”
“八歲那年過生辰時去過,隻是都過去十年了,不知道如今是什麽樣的。”
“那就別猶豫了,我們一起去看看。”顧宴雲推著她往前方最熱鬧的地方走。
夜色沉下來時,望月樓便成了這條街上最奪目的所在。
樓身不算高,不過兩層,卻被燈火一層層托起,像月宮落在人間,柔光從窗欞裏漫出來,把青石路照得發亮。
紀青儀仰著頭,兩層層樓明明不高,落在她眼裏好似萬丈高樓。
她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袖,踏上台階。
顧宴雲往店小二手裏塞進一塊碎銀,他便帶著兩人上了三樓賞景最佳的雅間。
“你想吃什麽?”
紀青儀想了想,問:“你們店,海棠鮓還有嗎?”
點菜的小二有些為難,“那是好幾年前的菜式了,會做這道菜的師傅已經不在望月樓了,娘子不妨看看其他菜式?”
“那就上一些你們家現在的招牌菜吧。”
顧宴雲點頭,“再來一壺瓊花露。”
“好嘞~客官您稍等。”
門輕輕合上。
紀青儀望著窗外的街景,來了興趣,“顧郎君,東京也有這樣的酒樓嗎?”
“有,叫樊樓。足足有十個望月樓這麽大。”
“竟有這麽大的樓,日後有機會,我一定要去東京看看。”
“日後你把越州的瓷器生意做到東京去。”
紀青儀笑了:“我覺得能成。”
菜一道道送了上來,鋪滿了桌子,她喃喃,“這招牌菜也太多了。早知道應該把苔枝和桃酥也叫來。”
“咱們吃幾盤,剩下的直接裝起來,帶迴去給她們。”
酒過三巡,顧宴雲背著醉酒的紀青儀從望月樓走了出來,一隻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她,一隻手提著食盒。
他腳下輕鬆,朝著紀家走去。
紀青儀貼在耳邊,說起了醉話,“顧郎君,瓊花露真好喝。”
“是好喝。”
“顧郎君,你喜歡兔子還是老虎。”
“都喜歡。”
“顧郎君,我怎麽飛起來了?”
“你在我背上。”
“顧郎君,你對我真好。”
“......”
顧宴雲腳下一頓,心被揪住,這次他沒有迴話。
“你馬上就到家了。”他輕車熟路地把人從後門交接給苔枝和桃酥,“食盒裏是望月樓的菜,你家娘子特意留的,你們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