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線梅 第9章 雲端深淵
冰冷的手銬,像一條無情的毒蛇,死死地纏繞在蘇葉梅纖細的手腕上,金屬的寒意透過麵板,一路滲入骨髓,凍結了她全身的血液。
“哢嚓”一聲脆響,不僅是手銬閉合的聲音,更像是她與那個光鮮亮麗、充滿希望的世界徹底斷裂的訊號。
她被警察推搡著,踉踉蹌蹌地走出了“恒信投資”那扇曾經象征著財富與權力的旋轉大門。
門外,警車的頂燈正閃爍著刺眼而急促的紅藍光芒,像一隻隻猙獰的獨眼,冷漠地注視著她這頭落入陷阱的獵物。
劉昕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隔著玻璃,看著蘇葉梅被塞進警車。
他的肩膀上還纏著繃帶,滲出點點血跡,但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痛苦,反而洋溢著一種扭曲的、病態的滿足感。
他舉起酒杯,遙遙地對著警車的方向,做了一個無聲的“乾杯”動作。
警笛聲劃破了城市的喧囂,也宣告了蘇葉梅“獵鯊計劃”的徹底失敗。
警車呼嘯著,駛向一個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涉足的地方——看守所。
看守所,一個隻在新聞和影視劇中出現的名詞,此刻卻真實地、殘酷地呈現在蘇葉梅麵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氣味,那是陳年黴味、劣質消毒水、汗臭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光線昏暗,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緊閉的鐵門,門上小小的觀察窗後,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著這個新來的“獵物”。
“姓名?”
審訊室裡,一個麵無表情的女警坐在桌後,頭也不抬地問道。
“蘇葉梅。”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保持著最後的倔強。
“罪名?”
“我沒有罪!”
蘇葉梅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
“是劉昕,恒信投資的劉昕!他試圖強奸我,我是正當防衛!那把刀隻是我的防身工具!”
“正當防衛會把人捅傷?還持刀搶劫?”
女警終於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職業性的冷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蘇葉梅,彆費勁了。你的‘持刀搶劫’證據確鑿,受害人劉昕先生傷情鑒定很快就出來了,你這罪名,夠你喝一壺的了。”
“不是這樣的!你們聽我解釋!”
蘇葉梅急切地想要辯解,想要把劉昕的無恥、背後的陰謀、那個“高高在上”的人全都和盤托出。
但女警已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了,有什麼話,留著跟法官說吧。帶走!”
她被兩個強壯的女管教架起,拖向了那間散發著恐怖氣息的監室。
鐵門“哐當”一聲閉合,震得蘇葉梅耳膜嗡嗡作響。
她踉蹌著扶住牆壁,刺鼻的黴味、汗臭與消毒水交織的氣味撲麵而來,熏得她胃裡翻江倒海。
抬頭望去,昏暗的燈光下,十幾張麻木的臉孔從鋪位上投來審視的目光,像一群饑餓的禿鷲盯住了新鮮的獵物。
她曾是振國地產的千金,全球四大會計事務所的碩士,出入皆是豪車接送、隨從簇擁。
此刻,她卻蜷縮在看守所陰冷潮濕的角落裡,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被褥散發著黴斑與汗漬的酸腐氣息。
她本能地捂住口鼻,卻擋不住那些氣味鑽進鼻腔,勾起一陣乾嘔。
她曾以為,世界上最糟糕的境遇不過是資料出錯,或是父親在董事會上蹙眉沉思的模樣。
而今,她竟淪落至此。
“新來的,規矩懂不懂?”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蘇葉梅抬頭,看見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女人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獄服領口露出猙獰的紋身,
“睡最裡邊,靠廁所,夜裡值夜,懂?”
她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監室裡的“大姐大”。
蘇葉梅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曾是眾人仰視的焦點,如今卻成了被呼來喝去的螻蟻。
監室內是一個十幾人的大通鋪。
她沉默走到通鋪的最裡端,緊靠廁所的位置,悄悄的躺下了。
她將臉埋進臂彎,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不肯落下。
她想起父親在世時,常教導她:
“葉梅,記住,蘇家的女兒,脊梁要直,眼淚要珍貴。”
可此刻,她的脊梁被牢籠壓得生疼,眼淚卻成了最無用的東西。
夜深人靜,監室裡此起彼伏的鼾聲與歎息聲交織成一片。
蘇葉梅睜著眼,盯著鐵窗外那方寸天空。
繁星點點,卻像被囚禁在玻璃罩中的螢火蟲,徒勞地閃爍。
她想起一週前,自己還和未婚夫錢三樹在馬來西亞詩巴丹的碧海藍天下潛水。
珊瑚如焰火般綻放,魚兒在身邊穿梭,錢三樹雙眸熱烈的目光穿過了麵罩,用雙手比著愛心。
可一回國,父親的噩耗傳來,公司被劉昕侵吞,錢三樹也因父親反對而態度曖昧。她原以為,獵鯊計劃能撕開黑暗的口子,卻將自己推進了更深的深淵。
“蘇葉梅,出來會見!”
清晨,管教冰冷的喊聲將她從混沌中驚醒。
她踉蹌著起身,跟著管教走向探視室。
鐵門開啟時,一縷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臉上,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眯起眼,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自由的空氣刻進肺裡。
然而,當她走進探視間,玻璃板後除了審問過他的那個女民警,背後卻空無一人。
她愣在原地,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女警察冷漠地解釋:
“你的會見申請被駁回,老實寫交代材料。”
蘇葉梅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不老實交代,想會見,沒門。”
女警察的聲音想淬了冰的刀鋒。
她曾寄希望於未婚夫、父親生前的老友、司法局長孫子文能伸出援手,可現實卻將她最後的幻想狠狠碾碎。
回到監室,她癱坐在床鋪上,眼神空洞。
周圍傳來竊竊私語:
“聽說她家產被吞了,未婚夫也跑了……”
“嘖嘖,富家小姐落到這步田地,活該!”
那些聲音像細密的針,紮得她生疼。
她忽然想起父親書房裡那幅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可此刻,她連掙紮的力氣都彷彿被抽乾。
“喂,新來的,去刷廁所!”
大姐大拍了拍床板。
蘇葉梅強撐著起身,接過那隻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短刷。
她曾握著精密儀器的手,此刻卻不得不與汙穢之物為伴。
她踉蹌著走向廁所。
“把手伸進去擦乾淨點。”
背後的喊聲又起。
嘔吐感再次襲來,她扶著牆乾嘔不止,卻吐不出任何東西,隻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深夜,她蜷縮在角落,聽著此起彼伏的鼾聲,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劉昕猙獰的麵孔、錢三樹躲閃的眼神、探視室的空蕩。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已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蘇家千金,而是被剝去所有光環的囚徒。
絕望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甚至想過,或許認罪纔是解脫。
可父親含冤而死的畫麵,卻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想死?沒那麼容易。”
大姐大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
蘇葉梅一驚,抬頭卻見對方倚在牆邊,眼神複雜,
“在這兒,死是最便宜的。你要真想報仇,就得先學會活著。”
蘇葉梅瞳孔猛地收縮。
活著……
對,她不能死,不能認輸。
她緩緩坐直身體,指尖在床板上劃出深深的印記。
鐵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斑駁的陰影,像一株倔強生長在懸崖上的鐵線梅,即便被風雨摧折,也要在黑暗中紮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