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線梅 第10章 幻想破滅
三天了,從雲端到深淵的墜落感,讓蘇葉梅產生了強烈的眩暈和不真實感。
她甚至希望這是一場噩夢,隻要醒來,父親還在,家業還在,她的生活還在。
但手腕上手銬留下的紅痕,空氣中令人窒息的惡臭,以及四麵八方投來的不懷好意的目光,都在殘酷地提醒她。
這一切,都是真的。
夜幕降臨,看守所裡並沒有因為黑夜的到來而變得安靜。
相反,各種奇怪的聲音在黑暗中交織:
有壓抑的啜泣,有夢中的囈語,還有角落裡那個“大姐大”發出的、充滿威脅意味的冷笑。
蘇葉梅一夜未眠。
她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鐵窗上冰冷的欄杆。
她不能倒下,她還有仇要報,父親的冤屈還等著她去洗雪。
她想起了父親生前的那些老友,那些曾經圍在父親身邊,滿臉堆笑、阿諛奉承的叔叔伯伯們。
他們現在在哪裡?
他們知道她被冤枉了嗎?
她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三個人的名字。
第一個,是錢三樹。
錢三樹是自己的未婚夫。
如果不是因為父親的出事,她可能已經穿美麗的婚紗,和他一起走進婚禮的殿堂。
對,此刻錢三樹肯定在外麵不顧一切的籌錢,找人幫自己洗脫罪名。
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理,他一定在想辦法聯係律師,一定在四處奔走營救她!
第二個,是孫子文。
司法局長,父親生前的至交好友,蘇葉梅從小到大都叫他“孫叔叔”。
在她心裡,孫子文就是正義和權力的化身。
有他在,這小小的“持刀搶劫”案,還不是他一句話就能解決的小事?
他一定會親自過問,一定會還她清白!
第三個,是陳英達。
公司的法律顧問,陳律師。
他是專業的法律人士,父親生前對他不薄。
他一定知道如何從法律層麵為她辯護,一定知道如何證明她的“正當防衛”。
隻要這三個人中的任何一個出手,她就能從這個鬼地方出去!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點星火,支撐著蘇葉梅熬又過了漫長而恐怖的一夜。
接下來的一整天,蘇葉梅都處於一種焦灼的等待中。
她無數次地望向那扇鐵門,期待著管教喊出她的名字:
“蘇葉梅,有人會見。”
但是,沒有。
整個白天,除了送飯和例行的安全檢查,她再也沒有離開過這間監室。
周圍那些女人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善,那個“大姐大”甚至開始指使她做這做那,比如清理廁所,比如幫彆人洗衣服。
蘇葉梅全都忍了。
她低著頭,默默地做著一切,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再等等,他們一定在來的路上了。
錢三樹一定是在籌錢,或者在找關係。
孫叔叔一定是在處理什麼棘手的公務,等忙完了就會想起她。
陳律師一定是在蒐集證據,準備為她做無罪辯護。
她在心裡為他們的“遲到”找著各種各樣的理由,這些理由成了她支撐下去的精神支柱。
又過了一天,絕望的情緒開始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已經整整四天沒有洗澡,身上黏膩難受,頭發也油膩打結。
周圍那些女人的欺淩變本加厲,有人故意把餿掉的飯菜倒在她腳邊,有人在她經過時故意伸出腳絆她。
她成了這個小團體裡,最底層的存在。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無邊的絕望吞噬時,管教終於來了。
“蘇葉梅,有人會見。”
徐管教在走廊高聲喊他。
蘇葉梅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門口,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是錢三樹?
是孫叔叔?
還是陳律師?
她被徐管教帶上手銬,進了管教的辦公室。
“坐下,隻有5分鐘,有話快說。”
她快速的抓起電話,雙手顫抖,眼神中閃著希望的淚光,語音沙啞:
“喂,……”
是孫子文。
她的“孫叔叔”。
蘇葉梅雙手握緊了聽筒,手背青筋暴起,彷彿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孫叔叔!是我!我是小梅!”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和求救的意味,
“您救救我!我是被冤枉的!劉昕他……”
她急切地、語無倫次地想要把事情的經過再說一遍。
“小梅,彆急,彆急。孫叔叔都知道了。”
他的聲音依舊那麼熟悉,那麼溫和,充滿了長輩的關懷。
“你先在裡麵委屈兩天,配合警方把情況‘說清楚’。”
他著重強調了“說清楚”三個字,語氣中飄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你父親是我的老朋友,我一定會儘力照顧你的。你放心,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起來充滿了關心和保證。
但蘇葉梅的心,卻在一點點地往下沉。
她太瞭解這個“孫叔叔”了。
他每次說謊,或者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時,右手的食指就會在桌麵上輕輕地敲擊兩下。
現在,電話裡傳來有節奏地、輕輕地敲擊聲。
一下,兩下。
而且,她敏銳地聽到,電話那頭的背景音裡,並不是安靜的辦公室環境,而是隱約傳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舒緩的鋼琴曲。
那是“半島酒店”頂層旋轉餐廳才會播放的曲目。
孫叔叔怎麼會跑到酒店裡去接她的求救電話?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了她的腦海。
“孫叔叔……”
蘇葉梅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您……現在方便嗎?”
“方便,方便。”
孫子文語氣變得有些急促,
“小梅,你要懂事。你父親剛走,你就惹出這麼大的禍事,這讓上麵很為難啊。你先在裡麵好好反省,什麼都彆想,也彆亂說話。相信組織,相信法律,啊?我還有個重要會議,先掛了。”
“懂事”。
“彆亂說話”。
他不是來救她的。
他是來警告她的。
他和劉昕,和那個幕後黑手,是一夥的!
蘇葉梅握著聽筒,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嘟嘟”忙音,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蘇葉梅緩緩地放下了聽筒。
她最後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她一直以為的靠山,原來纔是最想讓她閉嘴的人。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桌麵上。
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徹骨的寒意。
她在這個城市裡,真的隻剩下一個人了。
回到監室,蘇葉梅癱坐在床板上,淚水終於決堤。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哭聲。
權力背叛、愛人在最需要的時候卻杳無音信。
雙重打擊將她徹底擊潰。
她想起在詩巴丹潛水時,錢三樹牽著她的手,在海底寫下“永不分”的誓言。
想起父親死得不明不白……
可如今,她孑然一身,被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裡。
“哭完了嗎?”
大姐大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
蘇葉梅抬頭,卻見對方倚在牆邊,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
“在這兒,眼淚最不值錢。想活命,就得學會把眼淚憋回去。”
蘇葉梅抹乾眼淚,眼神逐漸冷冽:
“你是誰?”
大姐大輕笑一聲,吐出一個煙圈:
“叫我華姐就行。在這兒進進出出,混了十年,見過比你慘的,也見過比你倔的。你這種千金小姐,能撐過三天沒瘋,算有點骨氣。”
蘇葉梅盯著她,忽然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光:
“你知道劉昕?”
華姐瞳孔猛地收縮,隨即嗤笑:
“怎麼?想套話?劉昕那種人,我還不放在眼裡。不過,你既然惹了他,又進了這兒,說明有人想讓你永遠閉嘴。”
蘇葉梅心臟一緊:
“你什麼意思?”
華姐卻不再回答,轉身躺回床鋪:
“想知道?先活著出去再說。”
蘇葉梅握緊拳頭,指甲再次掐進掌心。
她明白,華姐話裡有話。這個看似粗魯的女人,或許掌握著關鍵線索。
而錢三樹的背叛,孫子文的冷漠,都指向一個更可怕的真相,劉昕背後,有更龐大的勢力在操控一切。
她緩緩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書房裡那幅字:
“寧折不彎”。
淚水再次湧出,卻不再是因為脆弱,而是因為憤怒與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屈辱、痛苦與仇恨,都化作胸中的一團火。
“劉昕,孫子文……你們以為,把我關在這兒就能萬事大吉?”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在呢喃,卻冷得像冰,
“我會讓你們知道,鐵線梅,從來不是任人踐踏的雜草。”
月光透過鐵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那株倔強的鐵線梅,即便被風雨摧折,也在黑暗中悄然紮根,醞釀著最淩厲的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