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若比鄰 病房裡的複仇者
病房裡的複仇者
在重症監護室觀察兩天後,爺爺才終於脫離危險,轉入了條件優越的單人普通病房。雖然生命體征趨於平穩,但老人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精氣神,眼神渾濁,常常望著窗外發呆,沉默寡言。那場展覽上的羞辱和圍繞孫女的惡毒揣測,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比病痛更讓他難以承受。
吳之遙和家人們輪番守候,小心翼翼,絕口不提展覽的事,隻盼著老人能慢慢恢複。若鄰更是愧疚難當,寸步不離地守在爺爺床邊,人也迅速消瘦下去。無論家人如何寬慰,她都固執地將所有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這天下午,病房裡隻有吳老和正在為他調整輸液速度的若鄰。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氣息,寂靜得讓人心慌。
敲門聲輕輕響起。
若鄰以為是醫生查房,說了聲“請進”。
門被推開,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他衣著得體,步履輕鬆,手裡捧著一束淡雅的百合,氣質溫文儒雅。
當來人走近,麵容清晰地映入眼簾時,若鄰愣住了,失聲叫道:“傅先生?”
她纔想起事發至此,她完全沒精力向傅先生彙報此事,而他,竟也從未過問。
病床上的吳賓翃側過頭,渾濁的目光落在來者臉上。這張臉,他似乎在哪裡見過,尤其是那眉宇間的神態,勾起了塵封記憶的某個角落,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傅勻聲將百合遞給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若鄰,朗聲開口:“聽說吳大師身體不適,特來探望。希望沒有打擾您休息。”
他的目光轉向病床上的老人,笑容關切,眼底卻悄然掠過一絲犀利的光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吳賓翃看著他,聲音虛弱:“你是……多謝好意。恕老夫眼拙,你是?”
傅勻聲低頭一笑,那笑容裡似乎摻雜了彆樣的意味,他不疾不徐地開口:“吳大師真是貴人多忘事。闊彆二十載,連故人之子,都認不出來了嗎?”
“故人之子?”吳賓翃露出費解的表情,腦海中飛快地搜尋著記憶。
傅勻聲上前一步,俯下身靠近老人,用一種隻有他們三人能聽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說道:“家父,李——鼎——盛。”
“李鼎盛”這三個字,霎那間讓老人神色大變!他睜大了眼睛,瞳孔急劇收縮,難以置信地盯著傅勻聲的臉,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了身下的床單,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一段似已被遺忘的往事,洶湧地衝破了時間的閘門——
那是二十年前,他正值藝術創作的巔峰時期,聲名顯赫。一位名叫李鼎盛的藝術品投資商找到了他,提議合作舉辦一場大規模的全國巡迴展覽並附帶作品拍賣。起初合作順利,李鼎盛手段圓滑,辦事看似妥帖。
然而,隨著拍賣會臨近,吳賓翃偶然發現,李鼎盛竟暗中策劃了一場偷梁換柱的騙局:計劃將幾幅他最重要的真跡私下高價賣給早已聯係好的頂級藏家,而在公開拍賣會上,則使用請高手仿造的幾可亂真的贗品!
一生將藝術真實與職業道德視為生命的吳賓翃怒不可遏,當即嚴詞拒絕,並憤然撤走了所有參展作品,還在媒體上公開揭露並嚴厲斥責了李鼎盛毫無底線的行為。
此事在當時的文化藝術界引起軒然大波,李鼎盛聲名狼籍,被整個行業唾棄和封殺,不僅合作專案全部告吹,還因此背上了巨額債務,最終傾家蕩產。據說,李鼎盛在事業崩塌和世人的鄙夷中,鬱鬱寡歡,沒過幾年便含恨而終。
吳賓翃從未後悔過當年的決定,他捍衛的是藝術的純潔和收藏家的信任。隻是當時他萬萬沒想到,李鼎盛會因此抑鬱而終。對此,他也一直深感愧疚,還暗中托人聯係李鼎盛的親友,幫他償還了幾筆債務。
他又怎能料到,二十年後,李鼎盛的兒子,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他的病床前。
“你……你是李鼎盛的兒子?”吳賓翃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
“沒錯。”傅勻聲直起身,臉上那溫良的麵具漸漸剝落,“家父當年因您‘仗義執言’,身敗名裂,抑鬱而終。家母不得已,帶著我改嫁傅姓商人,我也隨了繼父的姓。”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吳賓翃蒼老的臉上:“吳大師,如今,你也體會到何為身敗名裂,何為百口莫辯,這種滋味,不好受吧?”
若鄰在一旁聽得渾身冰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溫文爾雅、慷慨相助、被她視為伯樂和師長的人,其真實麵目,竟然是一個處心積慮謀劃了二十年的複仇者!
“所以……那幅《江山如畫》……”若鄰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中形成。
傅勻聲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裡甚至帶著“憐憫”:“沒錯。吳大師,您一生清高,最鄙夷贗品,最看重真跡。可您知道嗎?在開幕式上,當著全國媒體和書法協會的麵,被您親手捐贈出去的那幅“封筆大作”《江山如畫》——它確確實實是贗品!而且,”他嘴角浮起一個滿意的笑容,目光掃過若鄰慘白的臉,“我專門看過,那幅作品是出自您這位引以為傲的孫女,吳若鄰的親筆臨摹!”
看著他的表情,若鄰隻覺得天崩地裂,幾乎要暈厥過去!她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
原來如此!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當初,她親自護送爺爺的真跡和其他作品抵達北京,存入中國美術館的專業庫房後不久,傅勻聲也抵達北京。在一次見麵中,他表現出對《江山如畫》這幅封筆之作的極度傾慕,反複觀賞後,他向她提出了一個“不情之請”。
他說:“若鄰,吳老這幅封筆之作,意義非凡,日後必定被協會珍藏,我等凡人再難一見。你自小得吳老真傳,筆法神韻最是相近。不如……你親手為我臨摹一幅?不加印章,隻作私人留念。我定當妥善珍藏,絕不示人。”
當時,若鄰對他充滿感激和信任,加之覺得隻是一幅沒有印章的摹本,用於私人收藏並無大礙,甚至帶著幾分在“伯樂”麵前展示所學的小小虛榮,便答應了下來。
她找了一間安靜的工作室,憑借對爺爺筆法的深刻理解和紮實的功底,精心臨摹了一幅。完成後,傅勻聲讚歎不已,稱其幾乎與真跡無異。
而那幅真正的《江山如畫》,在若鄰的親眼見證下,被傅勻聲帶來的“專業工作人員”放入了他們提供的一個高階專業保險櫃中,而這個保險櫃,又被安置在美術館一個需要特殊許可權才能進入的館藏室內。傅勻聲解釋說,這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直到開幕式當天再取出。
現在看來,那根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就在那個所謂的“專業保險櫃”裡,或者在運輸、存放的某個環節,真跡被神不知鬼不覺地調包了!傅勻聲利用若鄰的信任和對專業流程的盲點,完成了這致命的一擊。
至於為什麼那幅贗品上會出現與真跡一模一樣的吳賓翃印章……這仍是一個令人費解的謎團。爺爺的常用印章都由他自己或奶奶嚴密保管,從不輕易示人,傅勻聲是如何做到的?
“印章……怎麼會有爺爺的印章?!”若鄰用儘全身力氣,顫聲質問。
傅勻聲唇邊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冷笑:“吳小姐,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隻是從我的專業鑒賞角度,看出開幕式的那幅作品,是出自你的手。”
他的話滴水不漏。雖然若鄰明知他就是幕後黑手,但卻找不到絲毫證據。
他重新看向麵如死灰、呼吸愈發急促的吳賓翃,“吳大師,您感覺如何?被自己最疼愛的孫女‘親手’製造的贗品所累,滋味是不是很特彆?您堅持了一輩子的‘真’,到頭來卻以這樣的‘假’收場,這算不算是……天道輪回?”
“你……你這個……”吳賓翃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傅勻聲,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響,臉色由白轉青,眼看又要背過氣去。
“爺爺!爺爺您彆激動!醫生!快叫醫生!”若鄰嚇得六神無主,撲到床邊,按響了呼叫鈴,淚水如同決堤般湧出。
她看著爺爺痛苦的模樣,再回想自己竟成了仇人傷害爺爺最鋒利的刀,無邊的悔恨和自責如同億萬根鋼針,將她刺得千瘡百孔!
傅勻聲冷眼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欣賞一出期待已久的好戲。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如同來時一樣,優雅地轉身,離開了這間被絕望和憤怒充斥的病房。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漸遠去,留下的,是一個身敗名裂的老人,一個瀕臨崩潰的孫女,以及一個剛剛被揭開的黑暗又殘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