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安棋局------------------------------------------，長安。，泥地夯得堅實，兩側兵器架上十八般兵刃擦得鋥亮。這是獨孤信病癒後做的第一件事——他要親自教女兒們習武。“我獨孤家的女兒，不僅要會詩書，更要懂刀劍。”晨光裡，獨孤信將一柄木劍遞給般若。她接劍的姿勢已有幾分模樣，隻是手腕還在微微發抖。，重複練習最簡單的劈刺動作。木劍破空聲裡，她想起兩個月前那個逃亡的夜晚，父親肩頭綻開的血花。那一箭若偏三分，如今站在這裡的就不會是活生生的父親。“阿姐，我手痠。”曼陀最先丟下木劍，揉著發紅的手心，眼眶已經濕了。：“繼續。”“憑什麼非要學這個？”曼陀跺腳，“宇文家的女眷都在學撫琴刺繡，偏我們要在這泥地裡打滾！”：“因為如果再有叛軍追來，琴絃擋不住刀。”，驚得曼陀一時語塞。獨孤信深深看了小女兒一眼，轉身時唇角有了不易察覺的弧度。，宇文泰登門。，中間隔著一張棋盤。黑子白子交錯，如同關中各方勢力的割據。“孝武帝被高歡所弑，元寶炬在長安即位，是為文帝。”宇文泰落下一子，“局麵算是暫時穩住了，但高歡在洛陽另立孝靜帝，如今東西魏分立，這仗還有得打。”。棋盤上，宇文泰的黑子已形成合圍之勢。“信郎可還記得，那瘋道人說的‘三鳳臨朝’？”宇文泰忽然抬眼。“鄉野妄語，何足掛齒。”
“是嗎？”宇文泰輕笑，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推過去，“這是我昨夜收到的密報。高歡在鄴城放出風聲，說‘得獨孤女者得天下’。現在不隻東魏，連柔然、吐穀渾的使臣都在打聽，你府上三位千金年方幾何。”
獨孤信展開帛書的手微微一頓。窗外傳來女兒們練劍的呼喝聲，其中般若的聲音最是清亮。
“這是有人要置我獨孤家於火上烤。”
“是機遇，也是危機。”宇文泰又落一子，“你我同屬武川鎮舊部，如今又同殿為臣。犬子宇文毓，今年十四，與你長女般若年紀相當。”
棋盤上，白子陷入重圍。獨孤信凝視良久，終於將一枚白子落在看似無關的位置。
“孩子們還小。”
“可以先定親。”宇文泰步步緊逼，“你我都明白，在這長安城裡，獨木難支。獨孤氏與宇文氏聯姻，關隴集團才能穩固。西魏需要這根定海神針，陛下也需要。”
窗外忽然傳來曼陀的驚叫。兩人疾步走出書房，隻見練武場邊，伽羅爬上了最高的那棵槐樹，正伸手去夠卡在枝杈間的毽子。
“伽羅，下來！”獨孤信喝道。
小姑娘低頭看看父親，又看看毽子，忽然縱身一躍。獨孤信飛身上前，在空中接住女兒，落地時踉蹌半步，舊傷處傳來刺痛。
伽羅卻舉著毽子笑起來：“拿到了！”
“胡鬨！”獨孤信難得動怒，“若是摔了怎麼辦？”
“不會的，”伽羅眨眨眼，“我算好了，父親一定會接住我。”
宇文泰在一旁撫掌大笑：“好膽色！這丫頭若是男兒身，將來必是一員虎將。”他彎下腰，看著伽羅的眼睛，“告訴宇文伯伯，爬那麼高怕不怕？”
“怕。”伽羅老實點頭，“但毽子是阿孃留下的，不能丟。”
一句話，讓兩個曆經沙場的男人都沉默下來。獨孤信將女兒放下，拍了拍她裙襬上的灰。那毽子確實是他夫人雲兒生前親手所做，用孔雀翎毛紮成，已經褪了色。
是夜，獨孤信獨自在書房坐到三更。案上鋪著那捲密報，燭火搖曳中，“得獨孤女者得天下”七個字觸目驚心。他推開窗，秋風灌進來，帶著長安城裡隱隱的胡笳聲——那是柔然使團下榻的驛館方向。
後院廂房還亮著燈。般若披衣起身，看見父親站在庭中仰觀星象的背影。她輕輕走到廊下，聽見父親低聲自語：“天狼星亮，主兵戈。熒惑守心，恐有內亂……”
“父親在擔心什麼？”
獨孤信轉身，見長女不知何時站在身後。不過短短數月，般若又長高了些，眉眼間越發有她母親的影子。
“為父在想，把你們生在這樣的人家，究竟是福是禍。”
般若走到父親身邊，學他的樣子仰望星空。秋夜的天河橫貫蒼穹，繁星如沙，哪一顆是屬於獨孤家的命星呢？
“今日宇文世伯來，是不是為了提親？”般若忽然問。
獨孤信一驚：“你如何知道？”
“曼陀偷聽到的。”般若的聲音很平靜，“她哭了半宿，說不想嫁給不認識的人。”
“那你怎麼想？”
般若沉默良久。夜風吹起她的鬢髮，這個十二歲的少女說出的話，讓身經百戰的獨孤信都心頭一震：
“如果我的婚事能幫父親穩固在朝中的地位，能讓兩個妹妹將來有依靠，能讓我獨孤家在亂世中立足，那便嫁。隻是——”她轉頭看向父親，眼中有了淚光，“父親能不能答應女兒，至少讓我自己見一見那個人？我想知道，要托付一生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獨孤信將女兒攬入懷中，這個在戰場上被砍十三刀都不曾落淚的男人，此刻眼眶發熱。他想起雲兒臨終前的話：“我們的女兒，將來要讓她們自己選。”
可是亂世之中，真有選擇嗎？
同一輪明月下，宇文府的書房也亮著燈。宇文泰長子宇文毓垂手立在父親麵前，聽父親講述今日在獨孤府的見聞。
“獨孤信這三個女兒，般若沉穩，曼陀嬌氣，伽羅靈秀。為父為你求娶的，是長女般若。”
“全憑父親做主。”十四歲的少年低眉順目。
“你心裡可是不願？”宇文泰洞若觀火。
宇文毓猶豫片刻，終於開口：“兒聽聞獨孤小姐性情剛烈，恐非良配。”
“糊塗！”宇文泰拍案，“娶妻娶賢，更要娶勢。獨孤信手握兵權，在武川舊部中威望極高。這樁婚事成了，將來朝中半數武將都會站在你這邊。況且——”他語氣稍緩，“那般若我今日見了，確有母儀之風。你可知她母親是誰？”
“兒不知。”
“渤海高氏的嫡女，高雲。”宇文泰一字一句道，“當年名動河北的第一美人兼才女。若非早逝，如今獨孤家的聲勢還要更盛。般若得她母親真傳，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更難得的是胸有韜略。這樣的女子，你到哪裡去找第二個？”
宇文毓不再言語，隻是袖中的手悄悄握緊。他想起去年上巳節，曾在曲水邊遠遠見過獨孤家女眷出遊。那個走在最前麵的綠衣少女，應該就是般若。當時她正彎腰扶起一個摔倒的乞兒，側臉在春陽下瑩瑩生光。
“兒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宇文泰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獨孤府的方向，“這長安城就像一盤棋，每個人都是棋子。但為父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成為執棋人。”
月色漸西，長安城的梆子聲遙遙傳來，已是四更天。獨孤府後院，伽羅從夢中驚醒，赤腳跑到窗前。
她看見阿姐般若獨自站在庭院裡，手中握著那枚孔雀翎毽子，仰頭望著東北方向——那是洛陽，是她們曾經的家，是母親長眠的地方。
月光灑在般若身上，給她鍍上一層銀邊。伽羅忽然覺得，阿姐好像要變成一隻鳥，飛過這長安城高聳的城牆，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阿姐。”她小聲喚道。
般若回頭，臉上淚痕未乾，卻揚起一個笑容：“吵醒你了？快去睡。”
“阿姐也睡。”
“好。”
姐妹倆手牽手走回廂房。房門合上的瞬間，般若最後看了一眼夜空。天狼星依然明亮，而北鬥七星中的天權星——那顆最亮的星——正穩穩懸在紫微垣上方。
母親說過，那是帝星之佐。
般若吹熄燭火，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不能再隻是獨孤家的大小姐了。她的婚事，她的命運，都已與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綁在一起。
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