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就是EDSEC的臨時營地。
簡陋，窮酸，髒亂差，是王索朗的第一印象。
幾座深藍色的、印著EDSEC三角徽標的充氣穹頂帳篷，像巨大的蘑菇紮根在紅褐色的土地上。旁邊是幾排灰撲撲的合金板房。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機油味、消毒水的刺鼻氣息，還有Xylos星無處不在的、帶著金屬腥氣的鐵鏽塵埃味道。這與他那輛鋥亮浮誇的懸浮車形成了荒誕而刺眼的對比。
營地入口，幾個穿著深藍色EDSEC製服的人投來目光。那目光裡沒有好奇，隻有冷漠，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王老財的保鏢幾乎是架著王索朗下了車，宿醉讓他腳步虛浮，臉色蒼白。他踉蹌地走向集合點——幾輛裝甲厚重、塗著EDSEC標誌的野外勘探車旁。
一個穿著沾滿油汙的深灰色工裝、臉上帶著不耐煩神色的技術員攔住了他。“王觀察員？”技術員的聲音像砂紙在粗糙的金屬上摩擦，“這邊！趕緊的，別耽誤大夥兒出發！”
技術員不由分說，一把拽過王索朗的胳膊，把他拖到旁邊一個固定在簡陋合金工作枱上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儀器前。那儀器像個方盒子，頂部嵌著一塊冰冷的金屬板。
“流程！按個手印，掛個名也得有個‘應急接觸’記錄！就這破玩意兒……”技術員拍打著那台老舊的生物識別記錄儀，嘴裏低聲抱怨著，“……老古董了，反應慢半拍，還非得走這該死的‘礦渣’流程……行行行，別愣著了，王少爺，拇指伸過來！快點！”
王索朗腦子一團漿糊，宿醉的眩暈感和胃裏的翻騰讓他隻想找個地方躺下。他根本沒心思去理解什麼“應急接觸”、“礦渣流程”是什麼意思，隻覺得這冰冷的金屬板硌得他手指難受。他像個提線木偶，被技術員粗暴地抓住右手拇指，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金屬識別板上。
嘀！一聲短促而刺耳的電子音響起。
“好了好了，‘礦渣-7’記錄完畢！”技術員像甩開什麼髒東西一樣鬆開王索朗的手，用力在工裝上擦了擦，“離裝置遠點，別在這兒礙事！”他揮揮手，轉身鑽進了旁邊忙碌的人群。
王索朗暈乎乎地被推搡著，走向其中一輛勘探車。沉重的裝甲車門開啟，一股混合著汗味、機油味和金屬冷冽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車裏坐著幾個全副武裝、表情嚴肅的隊員，包括隊長，外號“鐵砧”的壯漢。沒人跟他說話。隻有阿彪和阿強，像兩隻受驚的鵪鶉，縮在車廂角落。
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沉重的勘探車緩緩啟動，駛離了臨時營地。車輪碾過紅褐色的沙礫地，捲起漫天鐵鏽色的煙塵。車窗外，雄山鎮最後一點喧囂被迅速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廣袤無垠、色彩單調得令人絕望的荒漠。
王索朗靠在冰冷堅硬的車廂壁上，隨著車輛的顛簸搖晃。窗外的景色枯燥乏味。他隻覺得無聊透頂，心裏盤算著，等這該死的“鍍金”結束，一定要回到雄山鎮，找最貴的酒，叫最美的妞，醉他個三天三夜……
車輪滾滾，載著心思各異的眾人，駛向那片被稱為“鐵鏽迴廊”的、危機四伏的古老峽穀。
幾天後，崇天堡。
肅穆的誦經聲在大殿樑柱間低迴盤旋，混合著古老線香沉靜的氣息。大護堂主波利斯端坐在靜修室的矮榻上，麵前攤著一卷貝葉古經，指尖撚動星塵打磨的念珠。
陽光透過高窗，在他深青色的法衣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亮了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沉重憂思。
自從【卡拉克之川】被盜，十五年來，這座古老的石堡從未真正安寧。全球覬覦聖物“永續繁榮”力量的暗流從未停歇，假冒的晶體層出不窮，試探與騷擾如同附骨之疽。
他枯瘦的手指撫過經文上“織命者”三個古老的貝葉文字，心頭沉甸甸的——泰安瓊已漸漸長大，他膝上的【劍魚】烙印、掌心的【卡拉克紡錘】符文，都預示著預言正一步步走向現實。保護他，引導他，是比守護聖物更艱巨的使命。這幾年來，雖然他和山行者已經做的很多了，但世界變幻莫測，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所以，每次他通過[地脈傳導]方式，和山行者溝通的時候，聊及最多的，就是泰安瓊的成長情況，自豪而又擔心。
“上師。”
塵硯心子無聲地出現在門口，臉色凝重，手中托著一個古樸的木盤，盤內盛放著一件異物——那是一截精心打磨、幾可亂真的淡黃色晶體，內部用微雕技術蝕刻著模仿星光流轉的細密紋路，甚至散發著微弱的地脈靈液模擬氣息。旁邊放著一張質地考究的灑金箋，上麵用優雅的花體英文寫著——
“致尊敬的波利斯大護堂主：
久聞聖物【卡拉克之川】乃天地奇珍，鄙人心嚮往之。此微末仿品，聊表敬意，望博智者一哂。若蒙不棄，願以重金誠求真品線索。
靜候佳音。
——您謙卑的求知者，V.E.”
波利斯的目光掃過那精緻的贗品和措辭謙恭卻暗藏貪婪的紙條，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鋒，古井無波的臉上籠罩上一層寒霜。
又是這種把戲！用金錢和虛偽的禮節包裹的**掠奪！十五年了，這些鬣狗從未放棄！
“何處得來？”波利斯的聲音低沉，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今晨，我帶一隊施凡例行外巡，見到一個旅者，他自稱是來自赫斯羅斯國的‘文化學者’，對崇天堡慕名已久，想拜見上師，並帶上此物。”塵硯心子語速很快，“弟子暗中觀察，此人舉止看似文雅，但步態沉穩，眼神銳利，指關節有厚繭，絕非普通學者。他離開後，鎮外‘山鷹’旅店的岩鋼傳來訊息，此人登記名‘維克多·埃蘭’，隨行還有兩名保鏢，攜帶的行李經過特殊改裝，有遮蔽探測的跡象。”
波利斯沉默，微閉著眼睛，指間的星塵念珠被撚得飛快。他隱隱感到，這一次的試探，與以往那些被金錢驅動的尋寶獵人截然不同。對方的專業性、耐心和背後的勢力，都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午後，靜思園的書閣。
泰安瓊翻閱著波利斯給他的古籍，那些古老的貝葉經文記載著關於“織命者”的傳說。他的指尖撫過“織命者將重織寰宇”的古老文字，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窗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塵硯心子端著茶盤走進來，臉色比平日凝重幾分。
“上師讓我給你送茶。”他將茶碗放在案幾上，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最近堡外來了很多陌生人。你……盡量不要外出。”
泰安瓊抬頭，看到塵硯心子眼中一閃而過的憂慮。他點點頭，沒有多問。
塵硯心子離去後，泰安瓊端起茶碗，目光卻飄向窗外。遠處的山道上，隱約可見幾個揹著行囊的身影，正朝著崇天堡的方向張望。
他的掌心無意識地蜷起，【卡拉克紡錘】符文傳來微微的灼熱。
那些人在找什麼？
或者說……在等什麼？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那張灑金箋正擺放在波利斯的靜修室裡，署名：V.E.
風暴的漣漪，已經開始拍打這座古老石堡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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