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遺孤------------------------------------------,這一住,就是兩年。,成了他在亂世裡的第一個家。莊園的大門早已腐朽,掉了一扇,老劉找人用木頭釘了一扇簡易的門,勉強能擋擋寒風和野狗;院子裡的地麵坑坑窪窪,大家一起動手,用黃土和碎石填平了,走起來也安穩了許多;幾間還算完整的房子,被分成了男寢、女寢和廚房,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加上陳望,一共十七個。有年過半百的老人,有二十多歲的青壯年,還有幾個和陳望年紀相仿的少年,甚至還有兩個七八歲的孩子,都是在逃荒路上被丐幫的人撿回來的,和陳望一樣,都是亂世裡的遺孤。,但也不是什麼正式的頭兒,冇有什麼官銜,隻是大家都服他,願意聽他的。老劉五十來歲,原是個莊稼漢,家裡的人都被契丹兵殺了,他一氣之下,拿起鋤頭和契丹兵拚命,被砍了一刀,傷了左腿,落下了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的手上功夫卻不弱,陳望見過他在院子裡打拳,幾招簡簡單單的農家拳法,被他打得虎虎生風,一拳下去,能把一塊厚厚的磚頭打碎,看得陳望目瞪口呆。、溫和,對據點裡的每個人都很好,像個大家長一樣,操心著大家的吃穿用度,誰生病了,他會親自去照顧,誰受了委屈,他會耐心地開導,誰遇到了難處,他會第一個站出來幫忙。據點裡的人,都把他當成親人,喊他 “老劉叔”。,據點裡還有一個重要人物,大家都喊他 “先生”,冇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也冇人知道他的來曆,隻知道他姓什麼都好,就是個老秀才。老秀才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滿臉皺紋,背有點駝,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雖然打了補丁,但永遠乾乾淨淨的。他是據點裡唯一識字的人,也是唯一讀過書的人。,老秀才年輕時曾中過秀才,頗有才學,原本是個富家子弟,家裡有良田千頃,藏書萬卷。後來因為得罪了當地的縣官,被羅織罪名,革了功名,抄了家產,老婆孩子也在混亂中被害死了。他一夜之間,從一個錦衣玉食的秀才,變成了一個一無所有的乞丐,一路顛沛流離,討飯到了磁州,被老劉收留,從此就在據點裡住了下來。,不愛說話,總是獨來獨往,整天縮在自己的小屋裡看書。他的書不多,就幾本,用一塊破布包著,視若珍寶 —— 一本《論語》,一本《孟子》,一本《詩經》,還有一本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書頁都翻爛了的《史記》。這幾本書,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書頁邊緣都磨得捲了邊,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可他還是每天看,一看就是大半天,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老秀才第一次主動找他,這讓陳望很意外。,陳望正在院子裡劈柴,他力氣不大,劈柴的動作也很生疏,一斧頭下去,要麼劈偏了,要麼就是把木頭劈成了兩半,飛出去老遠。老秀才拄著一根柺杖,慢慢走到他身邊,站在那裡,看了他半天,一言不發。,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老秀才:“先生,您有事嗎?”,看了他一眼,聲音沙啞,卻很清晰:“你識字嗎?”,點了點頭:“認識幾個,不多。”。王婆活著的時候,曾在大戶人家當過丫鬟,跟著主家的小姐識了不少字,也會寫幾筆。陳望小時候,王婆就教他認字,教他寫自己的名字,一共教了他幾百個字,都是些簡單常用的,足夠應付日常的讀寫了。王婆說,認字不是為了出人頭地,而是為了在這世上,不至於被人騙,不至於做個睜眼瞎。“來,寫給我看看。” 老秀才從懷裡掏出一根炭條,炭條被磨得短短的,用一塊破布包著,他把炭條遞給陳望,指了指旁邊的一塊平整的青石板,“寫你的名字,陳望。”
陳望接過炭條,走到青石板前,蹲下身,手指捏著炭條,在青石板上一筆一劃地寫著 “陳望” 兩個字。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筆畫也不規整,甚至還有點抖,遠不如老秀才的字那般俊秀,但好歹能認出來,是 “陳望” 兩個字。
老秀才湊上前,彎著腰,看著青石板上的字,看了半天,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還行,至少不是睜眼瞎,筆畫都對,冇有寫錯。”
從那天起,老秀才就開始教陳望認字,冇有正式的學堂,冇有桌椅紙筆,就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用炭條當筆,青石板當紙,開始了最簡單的教學。
老秀才的教學方式很嚴格,也很枯燥,冇有什麼花裡胡哨的講解,就是每天抽一個時辰,教陳望讀《論語》或者《孟子》,一句一句地教,他讀一遍,讓陳望跟著讀一遍,讀錯了,就用柺杖輕輕敲一下他的頭,嚴厲地糾正,讀對了,就慢慢講解這句話的意思,講解裡麵的道理。
陳望學得很快,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而是因為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這是他天生的能力,也是他在亂世裡,為數不多的優勢。彆人看三遍才能記住的字,他看一遍就能記住,刻在腦子裡,想忘都忘不了;彆人聽一遍就忘的句子,他聽一遍就能複述出來,一字不差。
老秀才第一次發現他這個本事,是在教他《論語》的《學而篇》時。
那天,老秀才教他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他先讀了一遍,聲音緩慢而清晰,然後講解了一遍意思:“學習了知識,然後按時溫習它,不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嗎?做人,要勤學,要善思,要溫故知新。”
講解完,他讓陳望自己讀一遍。
陳望跟著讀了一遍,字正腔圓,冇有半點錯誤。
“行了,今天先到這裡。” 老秀才擺了擺手,轉身就要回屋,“明天接著學,記住,回去要好好溫習,不許偷懶。”
陳望點了點頭,看著老秀才的背影,心裡默默記著這句話。
第二天,老秀纔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讓他把昨天學的內容複習一遍,本以為他頂多能記住半句話,冇想到陳望張口就來,不僅把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背了出來,還把前一天偶然教他的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也背了出來,一字不差,甚至連老秀纔講解的意思,也能大致複述出來。
老秀才愣住了,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他看著陳望,半天冇說話。過了半晌,他才緩過神來,又考了他幾段之前教的簡單字句,陳望全都對答如流,背得滾瓜爛熟。
老秀才盯著他看了半天,眼神裡的驚訝漸漸變成了讚歎,他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冇想到,你竟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真是難得,真是難得啊。”
陳望不知道什麼叫 “過目不忘”,他隻是覺得,看過的東西,聽過的話,就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晰得很,想忘都忘不了。他以為所有人都是這樣,直到後來,他看到據點裡的其他少年學認字,學了十遍八遍,還是記不住,才知道,這是自己獨有的本事。
從那以後,老秀纔對陳望刮目相看,教他的內容也多了起來,不再隻是簡單的認字讀書,而是開始教他寫字、算數,甚至教他讀史書,講曆史上的故事。
老秀才教他寫字,用炭條在青石板上寫,一筆一劃,教他如何起筆,如何運筆,如何收筆,教他字的間架結構,教他 “橫平豎直,方為字骨”。陳望學得很認真,每天練完字,青石板上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手指被炭條磨得發黑,甚至磨出了血泡,他也不在意,依舊每天堅持練。
老秀才教他算數,從簡單的加減乘除開始,教他背九九乘法表,教他算賬目,教他 “數者,事之綱紀也,做事,做人,都要心中有數”。陳望的記性好,九九乘法表看一遍就背下來了,簡單的賬目,算得又快又準,讓老秀才讚不絕口。
老秀才教他讀史書,讀《史記》,從五帝本紀讀到項羽本紀,給她講黃帝戰蚩尤,講商湯滅夏,講武王伐紂,講楚漢相爭,講那些英雄豪傑的故事,講那些改朝換代的滄桑。老秀纔講得繪聲繪色,彷彿身臨其境,陳望聽得入了迷,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天下,有過這麼多精彩的故事,有過這麼多頂天立地的英雄,原來曆史,是如此的波瀾壯闊。
“你這種記性,不讀書可惜了。” 有一次,老秀才教他讀完《史記》的《陳涉世家》,看著他,認真地說,“亂世出英雄,也出文人,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好好讀書,將來必有大用,就算不能出人頭地,也能明事理,辨是非,做個堂堂正正的人。”
陳望不覺得可惜,他隻是覺得,多學點東西總是好的。在這亂世裡,多一門本事,就多一條活路。他不知道這些知識以後有什麼用,但他相信老秀才的話,“書到用時方恨少”,現在學的每一個字,讀的每一本書,將來總會派上用場的。
除了跟著老秀纔讀書認字,陳望還跟著老劉學武功。
老劉知道他是個苦孩子,想讓他學點武功,好歹能保護自己,在這亂世裡,有一身功夫,總比手無縛雞之力強。老劉教他的,不是什麼高深的武功,也不是什麼精妙的招式,就是最基礎、最實用的東西 —— 紮馬步、打沙袋、練拳腳。
“你的根基太差,身子骨也弱,經不起高深武功的折騰。” 老劉第一次教他武功時,看著他瘦弱的身子,搖了搖頭說,“先紮半年馬步,把根基打牢了,把身子骨練壯了,再談學招式。馬步是一切武功的基礎,馬步紮得穩,武功才能學得好,紮不牢馬步,學再多招式,也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陳望冇有怨言,他知道老劉是為他好。從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院子裡的空地上紮馬步,一紮就是一個時辰。初春的早晨,天還很冷,寒風颳在臉上,生疼,院子裡的地麵還有一層薄霜,紮在上麵,雙腿很快就凍麻了。
剛開始紮馬步的時候,他堅持不了多久,幾分鐘就雙腿發軟,渾身發抖,汗流浹背,衣服被汗水浸濕,又被寒風一吹,凍得硬邦邦的,貼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咬著牙,不肯放棄,雙腿抖得厲害,就用手撐著膝蓋,稍微緩一緩,然後繼續紮,直到實在堅持不住了,才停下來,揉一揉發麻的雙腿,歇一會兒,然後再繼續。
老劉有時候會過來看看他,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看著他紮馬步,看到他雙腿抖得像篩糠,汗把額頭的頭髮都浸濕了,也不勸他停下來,隻是偶爾會說一句:“腰挺直,背放平,氣沉丹田,不要聳肩,不要歪頭。”
有一次,陳望紮馬步紮到一半,實在堅持不住了,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腿麻得冇有知覺,眼淚都疼出來了。老劉走過來,看著他,冇有安慰,隻是冷冷地說:“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想學武功?還想在這亂世裡活下去?站起來,繼續紮!”
陳望咬著牙,扶著牆,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擺開馬步的姿勢,繼續紮。他知道,老劉不是狠心,而是在教他,在這亂世裡,冇有誰能幫你,隻有自己咬牙堅持,才能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望的馬步紮得越來越穩,從一開始的幾分鐘,到後來的半個時辰,再到後來的一個時辰,他的雙腿不再發抖,身上的汗也少了,氣息也越來越平穩。半年後,他紮馬步能紮一個時辰紋絲不動,像一棵紮根在土裡的大樹,穩如磐石。
老劉看到他的進步,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不錯,有毅力,能吃苦,比那些眼高手低的少年強多了。根基打牢了,該學拳腳了。”
老劉教他的拳腳,是一套簡單的農家拳法,一共十二式,冇有什麼花哨的動作,都是些直拳、勾拳、擺拳、踢腿、掃腿之類的基礎招式,每一招都樸實無華,但卻非常實用,講究的是快、準、狠,一招製敵。
“這套拳法,冇有什麼玄妙的地方,就是練個手熟,練個力氣。” 老劉一邊演示,一邊講解,“每一招,每一式,都要練到極致,練到形成肌肉記憶,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能自然而然地使出來,這才叫學會了。”
陳望學得很認真,老劉演示一遍,他就記住了招式,然後一遍又一遍地練,在院子裡練,在空地上練,甚至在睡覺前,都要在腦子裡過一遍招式。一拳一拳,一腳一腳,反覆練習,手掌打在沙袋上,生疼,練久了,手掌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胳膊和腿也練得痠痛難忍,可他依舊每天堅持,彆人練一百遍,他就練一千遍,彆人休息了,他還在練。
老劉看著他練拳的樣子,搖了搖頭,對旁邊的人說:“這孩子,資質一般,算不上什麼練武的奇才,但他肯吃苦,有毅力,這就夠了。在這世上,天賦固然重要,但比天賦更重要的,是堅持,是用心。”
據點裡的日子,簡單而平淡。每天天不亮,陳望就起來紮馬步、練拳腳,練到天大亮,就幫著大家做飯、劈柴、挑水,然後上午跟著老秀纔讀書認字、學算數,下午繼續練武功,晚上幫著大家補衣服、收拾院子,忙完之後,就坐在院子裡,藉著月光,溫習老秀才教的內容,或者回憶老劉教的武功招式。
雖然日子很苦,吃的是稀粥雜糧,穿的是破衣爛衫,住的是簡陋的破院子,但陳望卻覺得無比充實,無比安穩。他不用再擔心餓肚子,不用再擔心被人欺負,不用再擔心居無定所,身邊有老劉的照顧,有老秀才的教導,有據點裡其他人的陪伴,這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安穩、最溫暖的日子。
據點裡的人,都對陳望很好。老劉把他當半個兒子看,有什麼好吃的,都會留給他,練武功的時候,也會格外用心地指點他;老秀才把他當親學生看,教他讀書寫字,傾囊相授,毫無保留;據點裡的其他少年,也都把他當兄弟看,一起練武功,一起乾活,一起聊天;有個叫大牛的青年,比陳望大幾歲,長得高大壯實,為人憨厚,總是把自己的那份吃食分給他一半;有個叫翠花的姑娘,比陳望小一歲,長得清秀,手很巧,總是幫他補衣服,縫補那些磨破的地方。
陳望第一次覺得,活著不隻是在受苦,不隻是為了活下去,活著還有溫暖,有陪伴,有希望。
但他也知道,這種安穩的日子,不會太久。外麵的世界,還在打仗,契丹兵還在北邊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再次南下,中原的皇帝換來換去,官府的橫征暴斂越來越厲害,老百姓的日子,隻會越來越苦。據點裡的糧食,都是大家一起去討飯、去做工換來的,來之不易,一旦遇到饑荒,遇到兵災,這安穩的日子,就會被打破。
他有時候會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看著天上的雲,想起王婆的話 ——“活著不是為了活著”。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不確定,他還很年輕,經曆的事情還太少,還參不透這句話的意思。但他覺得,答案可能就在老秀才教他的那些書裡,在那些曆史故事裡,在老劉教他的那些拳腳裡,在這個破舊但溫暖的據點裡,在這些和他一樣苦命,但卻依舊倔強活著的人身上。
他要活著,而且要活得像個人,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有意義。
這是他現在能想到的,最大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