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亂世------------------------------------------,臘月。,像是被契丹鐵騎磨利的鋼刀,刮過河北大地的每一寸角落。這年冬天怪得很,入臘以來連半片雪花都冇飄過,天地間隻剩一片洗不掉的灰濛濛,天是沉的,地是枯的,連刮過的風裹著的黃土枯草,都帶著一股子死氣。道旁的楊樹早冇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極了難民們枯瘦如柴、伸著討要吃食的手。,手指摳著凍得硬邦邦的泥土,翻找著任何能塞進嘴裡的東西。他的指腹磨出了血泡,破了之後結了層薄痂,又被冰冷的泥土磨得生疼,可他不敢停,因為肚子裡的絞痛已經摺磨了他三天,那是餓到極致的痙攣,每動一下,腸子都像是擰在一起。,陳望記得清清楚楚。那時他還跟著王婆在附近的村子討生活,夜裡聽到馬蹄聲和哭喊聲,王婆捂著他的嘴躲在菜窖裡,聽著外麵的燒殺搶掠,直到天光大亮纔敢出來。再看隔壁的村子,已是一片火海,房梁燒得劈啪響,女人的哭聲、孩子的喊聲、契丹兵的喝罵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陳望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噩夢。,隻剩幾堵搖搖欲墜的殘牆,焦黑的房梁歪歪扭扭地戳在地上,像一具具無人收殮的骨架。牆根下散落著破碎的陶碗、燒焦的木頭,還有幾具早已腐爛的屍體,被野狗啃得殘缺不全,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味。陳望早已習慣了這種味道,在亂世裡,死亡是最尋常的事,活著纔是奢侈品。,隻摸到幾塊發黴的樹皮和一把乾硬的高粱稈。樹皮上長著綠毛,摸上去滑膩膩的,高粱稈被曬得乾透,一掰就碎。陳望把樹皮上的綠毛蹭掉,塞進嘴裡使勁嚼著。樹皮又苦又澀,磨得喉嚨生疼,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他使勁往下嚥,噎得直翻白眼,眼淚都嗆了出來。他又掰了一截高粱稈塞進嘴裡,冇有半點味道,隻有粗糙的纖維磨著牙齦,可至少能讓空蕩蕩的胃裡有東西頂著,不至於被絞痛撕碎。,可冇人看他像十六歲的少年。常年的饑餓讓他長得又瘦又矮,胳膊腿細得像蘆柴棒,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在枯黃的臉龐映襯下,亮得驚人,那是一種在絕境中掙紮求生的倔強,像暗夜裡的一點星火。,其實連陳望自己都不太確定。他隻知道自己生在920年,那是後梁滅亡、後唐建立的那一年,天下大亂,改朝換代的兵戈聲,是他來到這世上聽到的第一聲背景音。母親生他的時候難產,拚儘最後一口氣把他生下來,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在他三歲那年,被官府抓了壯丁,跟著軍隊去打仗,從此杳無音信,怕是早已成了戰場上的一抔黃土。。王婆是個孤寡老人,無兒無女,見他可憐,就把他抱回了家,給他取了個小名,叫狗兒。王婆說,賤民好養活,在這亂世裡,能活著就好。王婆還說,他生在春天,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開花的時候,滿院都是槐花香。,早在三年前的饑荒裡,被村裡人砍了當柴燒了。王婆也在那場饑荒裡,餓死了。,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黃土,準備繼續往前走。他得找活路,往南走,聽說南邊的磁州,還冇被契丹兵洗劫過,或許能找到吃的。路過另一堵殘牆時,他的腳步頓住了——牆根下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黃土,分不清是死是活。,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那人臉上的黃土。是箇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破棉襖,棉襖又薄又臟,根本擋不住寒風。男人的臉瘦得隻剩一層皮,顴骨突出,嘴脣乾裂得滲著血絲,眼睛緊閉著,臉色蠟黃得像紙。陳望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像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但還有氣。。他自己都快餓死了,半塊樹皮、一把高粱稈,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可看著男人奄奄一息的樣子,他想起了王婆。王婆總說,狗兒,咱窮,但不能壞了良心,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發黴的樹皮,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片,塞進男人的嘴裡。男人的嘴唇動了動,卻冇有力氣嚼。陳望又掰了一小片,自己塞進嘴裡,慢慢嚼著。剩下的樹皮,他重新用破布包好,塞回懷裡最貼身的地方,那裡能感受到一點體溫,不至於讓樹皮凍得硬邦邦的。,他站起身,看了男人最後一眼,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回頭望瞭望,男人還是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陳望歎了口氣,轉身大步離開。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是死,在這亂世裡,他連自己都顧不上,哪還有餘力顧彆人。
這個道理,他五歲那年就懂了。
那年,王婆餓死了。饑荒來得猝不及防,地裡顆粒無收,官府不僅不開倉放糧,還變本加厲地收稅,老百姓走投無路,隻能逃荒。王婆走的那天,已經餓了七天,瘦得隻剩一口氣,她拉著陳望的手,枯瘦的手指攥著他的手腕,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說:“狗兒,你要活著。但活著不是為了活著。”
說完,王婆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永遠地閉上了。陳望抱著王婆冰冷的身體,哭了整整一夜,可哭完之後,他知道自己必須走,必須活著。他把王婆埋在院後的槐樹下,那棵還冇被砍倒的小槐樹旁,然後背上一個破包袱,跟著難民潮,一路往南走。
逃荒的路上,陳望見到了太多人間慘劇。有人餓到極致,搶孩子手裡的半塊窩頭,孩子的母親拚命護著,被一腳踹倒,頭磕在石頭上,當場冇了氣;有人實在走不動了,躺在路邊,被路過的難民分食了屍體,那是陳望第一次見到人吃人,嚇得他躲在草叢裡,渾身發抖,三天不敢出來;有人為了一個饅頭,拔刀相向,血濺當場,饅頭滾在地上,沾了血,被另一個人撿起來,擦都不擦就塞進嘴裡。
陳望從來冇做過這些事。不是因為他有多善良,有多高尚,而是因為王婆的話刻在他的骨子裡——活著不是為了活著。他知道,若是做了這些事,就算活下來,也不再是人了,隻是一具披著人皮的行屍走肉。
他一路走,一路撿東西吃,樹皮、草根、觀音土、甚至是地上的蟲子,隻要能填肚子,他都吃。他學會了躲著人走,學會了在夜裡找地方藏身,學會了用一根削尖的木棍保護自己。他從一個懵懂的孩子,變成了一個眼神警惕、心思縝密的少年,隻為了活著。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日頭漸漸偏西,灰濛濛的天暗了下來,寒風更烈了,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陳望遠遠地看到了一個村子的輪廓,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麵寫著“柳家營”三個大字,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這個村子比之前那個廢棄的村子大一些,至少還有幾間完整的房子,煙囪裡還冒著裊裊炊煙,這讓陳望的心裡燃起了一點希望。他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到村口,看到幾個老人蹲在牆根下曬太陽,他們穿著厚厚的棉襖,縮著脖子,眼神裡帶著警惕,像一群護著領地的老狗。
看到陳望走過來,老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著他,那目光裡有懷疑,有戒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過路的。”陳望停下腳步,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討口水喝,絕不添麻煩。”
老人們互相看了看,冇人說話。過了半晌,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人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村口的一口老井,甕聲甕氣地說:“井在那,自己打。喝完趕緊走,彆在這逗留。”
陳望道了聲謝,走到井邊。老井的井沿被磨得光滑,井繩纏在轆轤上,結著一層薄冰。他搖著轆轤,打了一桶井水,井水冰涼刺骨,他捧起一捧,喝了下去。井水清冽,順著喉嚨流進肚子裡,緩解了喉嚨的乾渴,卻也讓肚子裡的絞痛更甚了。他喝了好幾捧,又把身上的破水壺灌滿,這才直起腰,靠在井沿上歇了歇。
“外麵怎麼樣了?”剛纔那個說話的老人忽然開口問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也帶著一絲恐懼。他們躲在村子裡,對外界的訊息一無所知,既想知道,又怕知道不好的訊息。
“不怎麼樣。”陳望靠在井沿上,喘著氣說,“契丹人走了,但到處都在打仗。聽說北邊換了新皇帝,叫石敬瑭,把燕雲十六州割給了契丹,認了契丹皇帝當爹,老百姓都叫他‘石兒皇帝’。”
老人們聽到這話,都沉默了,臉色變得很難看。燕雲十六州是中原的屏障,割給了契丹,就等於把家門打開,讓豺狼進了屋。石敬瑭這個名字,他們早有耳聞,隻是冇想到他竟如此窩囊,為了皇位,不惜出賣祖宗基業,出賣天下百姓。有人啐了一口,罵道:“狗皇帝,喪儘天良,早晚不得好死!”
也有人歎了口氣,說:“造孽啊,這天下,什麼時候才能太平啊。”
陳望冇接話,他知道,這天下,短時間內是不會太平了。改朝換代的兵戈,契丹鐵騎的踐踏,官府的橫征暴斂,老百姓的流離失所,這一切,都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所有人都困在裡麵,喘不過氣。
他在村口坐了一會兒,看著天一點點暗下來,寒風捲著黃土,颳得人睜不開眼。他得找個地方過夜,總不能在寒風裡凍一夜,那樣就算不餓死,也得凍死。
“村東頭有個破廟,”另一個老人看他實在可憐,忍不住開口說,“屋頂塌了一半,好歹能擋擋風,你去那湊合一晚吧。記住,彆亂走,村裡的人都怕生。”
陳望再次道了謝,拖著疲憊的腳步,往村東頭走去。破廟果然很破,廟門掉了一扇,歪歪扭扭地掛在門框上,屋頂塌了一大半,露出黑漆漆的天空,廟裡的神像倒在地上,頭斷了,身子裂了,落滿了灰塵和蛛網。但剩下的另一半屋頂,還能遮風擋雨,牆角還有一堆乾枯的稻草,算是個不錯的容身之所。
陳望走到牆角,把稻草鋪在地上,厚厚的一層,然後裹緊身上的破棉襖,蜷縮在稻草堆裡。他的棉襖打滿了補丁,裡麵的棉絮都露了出來,又薄又臟,根本擋不住寒風,可裹著稻草,好歹能感受到一點暖意。
他冇有馬上睡著,肚子裡的絞痛還在繼續,寒風颳在臉上,生疼。他聽著外麵的風聲,呼呼的,像野獸的嘶吼,聽著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的狗叫聲,斷斷續續的,還有村裡偶爾傳來的關門聲、說話聲。這些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起了王婆,想起了王婆溫暖的手,想起了王婆做的玉米糊糊,想起了王婆說的“活著不是為了活著”;想起了那個牆根下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他還活著嗎;想起了逃荒路上的那些死人,那些哭聲,那些血光。
這些人,這些事,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他知道,這些人很快就會被人忘記,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在這亂世裡,人命如草芥,死了就死了,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陳望不想被人忘記。
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隻是一個在亂世裡掙紮求生的孤兒,冇有背景,冇有本事,甚至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可他就是不想被人忘記,他覺得,人活了一輩子,總該留下點什麼,哪怕隻是讓彆人知道,這世上有個人活過、苦過、餓過、冷過,有個人在這亂世裡,拚儘全力地活過。
他不知道這算什麼想法,隻覺得心裡堵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生根發芽。後來他才知道,這種想法,叫“史”,叫“記錄”,叫“為那些不能說話的人,留下一點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陳望的眼皮開始打架,睏意襲來,他正要睡著,外麵忽然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腳步聲沉重,帶著一股戾氣,由遠及近。
陳望瞬間醒了,睡意全無,他猛地從稻草堆裡坐起來,縮在牆角,手緊緊地按在懷裡的一根削尖的木棍上。這根木棍是他在路上撿的,磨得尖尖的,是他唯一的武器,在這亂世裡,能給他一點安全感。
廟門被“哐當”一聲推開,寒風捲著黃土湧了進來,吹得稻草亂飛。五個男人走了進來,都是青壯年,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和陳望一樣,麵黃肌瘦,但他們的眼神不一樣,不是那種餓得發慌的絕望,而是那種窮凶極惡的狠戾,像是餓極了的狼,看到了獵物,眼神裡透著“我還活著,而且不介意讓彆人死”的瘋狂。
為首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男人,個子高大,手裡拿著一根鐵棍,他掃了一眼廟裡,看到了縮在牆角的陳望,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聲音粗嘎:“嗬,冇想到還有個小崽子,一個人在這?”
陳望冇說話,隻是緊緊地攥著懷裡的木棍,眼神警惕地看著他們,身體繃得像一張弓,隨時準備反抗。
絡腮鬍男人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鼻子裡哼了一聲:“身上有吃的嗎?識相的就交出來,不然爺爺廢了你!”
“冇有。”陳望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倔強,他知道,就算交出來,也未必能活,反而會讓他們覺得自己好欺負。
“冇有?”絡腮鬍男人皺了皺眉,回頭對身後的四個人使了個眼色,“搜!我就不信,這小崽子一路走到這,身上會冇吃的!”
兩個男人立刻走過來,一把抓住陳望的胳膊,把他從牆角拽了起來。他們的力氣很大,陳望根本反抗不了,隻能任由他們翻自己的棉襖。他們的手在他身上亂摸,把他懷裡的破布包搜了出來,打開一看,裡麵隻有那半塊發黴的樹皮和幾片乾硬的高粱稈。
“就這些?”絡腮鬍男人走過來,看了看破布包裡的東西,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他一把把樹皮和高粱稈扔在地上,用腳踩了踩,罵道,“窮鬼,連點像樣的吃的都冇有,浪費爺爺的時間!”
他罵完,轉身就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看陳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閃過一絲算計:“你多大了?”
“十六。”陳望咬著牙,忍著胳膊上的疼痛,冷冷地說。
“十六……”絡腮鬍男人摸了摸下巴,咧嘴笑了,“十六歲,正是有力氣的時候。跟我們走吧,南邊有個鎮子,那裡有吃的,有喝的,跟著爺爺,保你餓不死。”
陳望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懷疑,冇有動。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嘴上說著帶你找活路,實則把你當成苦力,當成炮灰,走到半路,若是你走不動了,或是冇有利用價值了,就會被他們隨手扔掉,甚至害死。逃荒路上,這樣的事,他見得太多了。
“怎麼?不信我?”絡腮鬍男人見他不動,臉色沉了下來,“信不信由你!但你自己待在這,撐不了幾天,要麼餓死,要麼凍死,要麼被野狗啃了,跟著我們,至少還有條活路!”
陳望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這破廟不是長久之計,外麵的世界,比餓死更可怕的,是人。可跟著這些人,也未必能活,甚至可能死得更慘。
“不去。”陳望一字一句地說,語氣堅定。
絡腮鬍男人的眼神瞬間變得凶狠,死死地盯著陳望,似乎想動手教訓他一頓。但他看了看陳望那雙倔強的眼睛,又看了看外麵越來越暗的天,最終隻是冷哼了一聲,冇再說什麼,揮了揮手,帶著手下的人轉身走了,廟門被他們隨手一甩,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又恢複了寂靜。
陳望癱坐在稻草堆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胳膊被抓得生疼,留下了幾道紅印。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走到地上,把被踩爛的樹皮和高粱稈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麵的泥土,重新包好,塞回懷裡。
經過這一番折騰,他再也冇有了睡意,隻能蜷縮在牆角,睜著眼睛,聽著外麵的動靜,一夜無眠。
天快亮的時候,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絲魚肚白,灰濛濛的,寒風稍微小了一點。外麵傳來了腳步聲,這次隻有一個人,腳步聲很慢,很輕,不像是那些凶神惡煞的漢子。
陳望又警惕起來,攥緊了懷裡的木棍。廟門被輕輕推開,一箇中年乞丐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棉袍,棉袍又舊又薄,頭髮花白,亂糟糟的,臉上佈滿了皺紋,手裡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竹竿,背上揹著一個破布袋,看起來和善得很。
他看到縮在牆角的陳望,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聲音沙啞卻很親切:“小兄弟,一個人在這?”
陳望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依舊警惕地看著他。
乞丐走到他麵前,放下竹竿,從破布袋裡掏出一塊東西,扔給陳望:“餓不餓?吃點東西吧。”
陳望接住,低頭一看,是一塊雜糧餅子,黑乎乎的,硬得像石頭,上麵還沾著幾粒沙子,但這確確實實是糧食,是陳望這幾天來,見過的最像樣的吃的。他的喉嚨動了動,肚子裡的絞痛更甚了,他抬起頭,看著乞丐,眼神裡帶著疑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給自己吃的。
“慢點吃,彆噎著。”乞丐笑了笑,坐在了他對麵的稻草堆上,看著他,眼神裡冇有算計,冇有惡意,隻有一絲憐憫。
陳望再也忍不住了,他把餅子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使勁嚼著。餅子很硬,磨得牙齦生疼,可他覺得無比香甜,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他慢慢嚼著,嚥下去,又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不敢吃得太快,怕噎著,也怕吃完了就冇了。
吃了一半,他停了下來,把剩下的半塊餅子包好,塞進懷裡。乞丐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會過日子,懂得留著點。”
“習慣了。”陳望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之前柔和了一點,他看著乞丐,心裡的警惕少了幾分。
乞丐把竹竿靠在牆上,看著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陳望。”
“陳望……”乞丐唸了一遍他的名字,點了點頭,“好名字,望,希望的望。哪的人?”
“河北的,就在附近的村子。”
“家裡還有人嗎?”
陳望搖了搖頭,眼神暗了下來:“冇了,娘生我的時候走了,爹被抓了壯丁,再也冇回來,養我的王婆,三年前餓死了。”
乞丐聽到這話,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歎了口氣:“我也是。這年頭,誰家裡還有人呢?不是被抓了壯丁,就是餓死了,要麼就是被契丹兵殺了,活著的,都是僥倖。”
陳望冇接話,隻是低頭看著懷裡的半塊餅子,心裡五味雜陳。
乞丐看了他一會兒,又開口說:“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陳望抬起頭,看著廟外灰濛濛的天,“往南走吧,聽說南邊不打仗,能找到吃的。”
乞丐笑了,搖了搖頭:“南邊也打仗,這天下,哪還有不打仗的地方?隻是南邊比北邊強一點,至少契丹人暫時過不去,官府也稍微管點事,能有條活路。”
陳望沉默了,他知道乞丐說的是實話,可除了往南走,他彆無選擇,往北走,是契丹人的地盤,隻有死路一條,留在原地,也是餓死凍死,隻能往南走,碰碰運氣。
乞丐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做了什麼決定,認真地說:“你一個人走,活不了多久。這路上,不僅有饑餓和寒冷,還有壞人,還有兵匪,你一個半大孩子,根本應付不來。跟我們走吧。”
“你們?”陳望愣了一下,看著他,眼神裡又多了幾分疑惑。
“丐幫。”乞丐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聽說過嗎?”
在逃荒的難民中間,丐幫是個很特彆的存在。不是因為他們人多勢眾,也不是因為他們武功高強,而是因為他們和其他難民不一樣——他們有組織,有規矩,有自己的據點,不會像散沙一樣,任人欺負。有人說,丐幫的幫主是個大人物,武功高強,義薄雲天,連官府都不敢輕易招惹;有人說,丐幫的弟子遍佈天下,互相照應,隻要加入丐幫,就不會再餓肚子,不會再被人欺負。
這些話,陳望隻當是傳說,冇想到今天,竟遇到了丐幫的人。
“你們是丐幫的?”陳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
“是,磁州分舵的。”乞丐點了點頭,笑著說,“我叫老劉,是磁州分舵的一個普通弟子。我們在磁州南邊有個據點,那裡有吃的,有住的地方,還有很多和你一樣的人,大家互相照應,總比你一個人走強。”
陳望看著老劉,心裡的疑惑更多了。他不明白,自己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兒,老劉為什麼要收留他,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他實在不敢輕易相信彆人。
老劉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語氣誠懇:“你不信我,我理解,這年頭,信誰都不如信自己。但你自己走,真的活不了多久,昨晚那些人,你也看到了,這路上,這樣的人還有很多。我們丐幫的規矩,就是能幫就幫,我們也不是什麼大好人,隻是一群在亂世裡掙紮求生的人,但至少,我們不害人,不搶人,不欺負弱小。”
陳望沉默了,他看著老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真誠,冇有算計,冇有惡意,和昨晚那些人的眼神,截然不同。他知道老劉說的是實話,自己一個人走,早晚都是死,跟著丐幫,或許還有一條活路。
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那半塊餅子,遞還給老劉:“謝謝您的餅子,我不白吃你的。”
老劉擺了擺手,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拿著吧,這點東西不算什麼,到了據點,還有吃的。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到了據點,就乾點活,劈柴、挑水、做飯,什麼活都行,丐幫不養閒人。”
陳望看著老劉,心裡的警惕徹底消失了,他點了點頭,認真地說:“我能乾活,什麼活都行,我不怕苦,不怕累。”
老劉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認可,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拿起竹竿:“行,那走吧。天亮了,該上路了,再晚了,路上就不好走了。”
陳望也站起身,把那半塊餅子緊緊地揣在懷裡,跟著老劉,走出了破廟。
天剛矇矇亮,灰白色的光從雲層裡透下來,照在荒涼的大地上,遠處的村莊籠罩在一層薄霧裡,煙囪裡冒著裊裊炊煙,偶爾傳來幾聲雞叫,竟有了一絲人間煙火氣。風還是很大,但陳望覺得,這風似乎冇那麼冷了,懷裡的半塊餅子,帶著一絲暖意,心裡也像是有了一點星火,那是希望的星火。
他跟著老劉,往南走,老劉的腿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走一會兒就要歇一會兒,陳望不急,他有的是時間,他跟在老劉身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腳下的路,雖然泥濘,雖然坎坷,但他知道,自己終於有了一個方向,有了一個活下去的希望。
“你多大了?”老劉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他。
“十六。”
“十六……”老劉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十六歲,本該是讀書練武的年紀,卻要在這亂世裡顛沛流離,這世道,真是造孽啊。”
陳望冇說話,他知道,世道好不好,和他這樣的小人物,冇什麼關係,他唯一的目標,就是活著。
“你知道為什麼叫‘陳望’嗎?”老劉又問。
陳望搖了搖頭:“不知道,王婆給我取的,她說,‘望’是希望的意思,希望我能好好活著。”
“王婆是個好人。”老劉沉默了一會兒,說,“希望……這年頭,最缺的就是希望。很多人活著,卻已經冇有希望了,行屍走肉一般,你還小,還有希望,一定要守住。”
陳望冇接話,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想起了王婆的話——“活著不是為了活著”。
那為了什麼?
他不知道,他隻覺得,總有一天,他會知道的。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他們終於到了磁州城外的一個破院子。院子很大,是一座廢棄的莊園,莊園的主人在戰亂中跑了,留下幾間還算完整的房子,還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有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乞丐打扮,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冇有那種絕望的神情,有的在生火做飯,有的在補衣服,有的在院子裡練拳腳,還有的在說話聊天,氣氛很和睦,像是一個大家庭。
看到老劉回來,院子裡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有人笑著打招呼:“老劉,回來了?這一路辛苦了。”
有人則好奇地看著陳望,上下打量著他。
“新來的。”老劉指了指陳望,對眾人說,“叫陳望,十六歲,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以後,就是我們的兄弟了。”
“陳望?”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一個老乞丐從屋裡走出來,他大概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滿臉皺紋,背有點駝,但眼神很亮,精神矍鑠,“望,希望的望?”
“是。”陳望點了點頭,看著老乞丐,心裡有一絲敬畏。
“好名字,好名字。”老乞丐點了點頭,笑著說,“這年頭,還能取這種名字的人,不多了,可見給你取名的人,對你寄予了厚望。孩子,彆怕,到了這,就是到家了,以後,有我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陳望看著院子裡的這些人,看著他們臉上溫和的笑容,看著院子裡的煙火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眼眶有點發熱。他走了這麼久,顛沛流離,居無定所,今天,終於有了一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這些人,穿得很破,吃得很差,住的地方也很爛,但他們的眼神,和老劉一樣,不是那種“活著就行”的麻木,而是那種“活著,而且還要活得像個人”的倔強。
陳望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找對地方了。
那天晚上,他吃了兩碗稀粥和半塊雜糧餅子,稀粥裡有一點小米,還有一點青菜,雖然清淡,但卻是他這一個月來,吃得最飽、最香的一頓。
覺的時候,老劉給他找了一床破棉被,雖然打滿了補丁,裡麵的棉絮也結塊了,但至少比他的破棉襖暖和。他把棉被鋪在牆角,蜷縮在裡麵,聽著外麵的風聲,聽著屋裡其他人的鼾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夢話,心裡無比安穩。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在“家”裡睡覺。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夢裡,他見到了王婆,王婆還是那個慈祥的樣子,笑著對他說:“狗兒,你找到了,你終於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陳望不知道,但他覺得,王婆說的,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