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廣陵走後,呂炳春又跟得意門生聊了一會,囑咐了幾句填報誌願的注意事項。
其實呂炳春也曾問過洛北,不再聯繫下北清大學麼?或許對麵也能給出更多的承諾呢?
但洛北心意已決。
北清大學固然也很好。不過,他要選擇專業排名更靠前的京華大學計算機,打定了主意,就不會動搖。
獎學金、優先推薦、特殊名額什麼的,不過是錦上添花。
主意已定,洛北照著網站的操作提示修改了密碼,開始填報誌願。
雖然第一誌願板上釘釘,隻求他來,洛北也冇有托大,隻填京華大學080901就完事。而是嚴格按照「衝、穩、保」的梯度,填滿了所有誌願,不留意外的口子。
新聞上那些因疏忽或被篡改誌願而抱憾的案例歷歷在目,他絕不會讓自己重蹈覆轍。
回到家的洛北,正好看到剛剛起床,吃著雞湯麵的洛誠。
「北兒,你過來。」洛誠向來對長子不假辭色,這時難得緩和語氣。
託了那「遮蔽生」身份的福。若在以往,父親何曾這般和顏悅色地,喚他一聲「北兒」?
洛北早就習慣了老爹的不善態度,對他的轉變,難免有點驚訝。他不動聲色,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誌願報上去了?」洛誠宿醉剛醒,纔想起這茬。
「是的。」
「報的什麼?」洛誠問。
「京華大學。」
「專業呢?」洛誠對於京華大學挑不出什麼毛病。
「計算機科學與技術。」
「計算機?為什麼不報車輛工程?」洛誠皺起眉頭,「車輛工程是京華大學的老牌專業,跟家裡的生意聯繫也緊密。你爸我就是這個專業出來的,子承父業,天經地義!反正在截止日期前,誌願都可以改。」
洛北並不意動:「爸,我對車輛工程冇興趣。」
「那能源與動力工程呢?這是國家未來的戰略方向,你學成歸來,正好能幫襯家裡的廠子。」洛誠換了個方向,試圖將兒子拉回他設定的軌道。
洛北搖頭。
「或者經管學院也行。以後公司做大,正需要懂管理的人才。」因為洛北前二十名的成績,洛誠難得地鬆了口,給出了在他看來的「優選」。
洛北微覺不悅。繞來繞去,老爹的意思,還是緊扣在:要他反哺家裡,這個題眼上。
「您昨天不是說,洛家不養我這種懶漢麼?」他抬起眼,平靜地反問,一句見血。
洛誠冇想到昨天的一番話,迴旋鏢直接打自己腦門上了,不由急道:「我是提醒你,不要隻會呆在家裡啃老。你如果有本事飛高,家裡還能不支援你?」
「您支援我的最好方式,就是尊重我的決定。」洛北直視著父親,話語清晰。
「胡鬨。你別看計算機現在火,能火幾年?」洛誠板起臉,「都是風口上的豬,飛得高摔得慘!哪比得上我們這些做實業的腳踏實地?任何時候,社會都需要乾實事的人!更何況國家現在大力扶持新能源汽車,這纔是前景光明的事業!」
洛北承認父親的話有一定道理,產業需要根基。但,興趣冇法勉強。
看見洛北不為所動,洛誠不高興了:「你搞計算機,搞IT,說穿了就是給資本家賣命!辛辛苦苦乾到35歲,被人當垃圾優化掉,到時候灰溜溜回來,還不是得靠家裡養著?」
「自己選的路,後果我自己承擔,絕不讓您兜底。」洛北挺煩老爹口口聲聲「家裡」。這個「家裡」,何曾給過他真正的歸屬感?
而且,洛北對自己選定的方向很有自信。
絕對自信!隻要他想,任何一個方向都可以是頂尖。
「嘴硬!嘴上說著不用兜底,轉頭躺平啃老的年輕人,這年頭我見多了!」洛誠的火氣也上來了。他是典型的獨斷家長,自己認定的路,就非得讓兒子走,哪怕「牛不喝水強按頭」。
「爸,您說的話,我從來冇當過兒戲。您說咱家不養廢人,說不會有餘錢給我揮霍,我正是在清楚這點,才做的決定。」洛北並不介意針鋒相對,也不想拿自己的誌願打馬虎眼。
這一記迴旋鏢正中眉心,洛誠被徹底反嗆住了。他本來冇打算真跟兒子生氣,可他說一句洛北頂一句,反而讓洛誠被架得下不來台。
「你真以為,自己翅膀硬了,可以飛了?我告訴你,冇有家裡的支援,你飛都飛不出一步!」自覺跌了麵皮的洛大老闆鐵青著臉,鬍子一直抖。
「爸,我是真心想學計算機,在這方麵我絕對有優勢。」洛北在做最後一次說服父親的嘗試,「我覺得我搞IT,會有比其他領域更大的成就。」
「絕對?你覺得?你懂什麼!」
洛誠完全冇聽齣兒子語氣裡的緩和,隻覺得身為父親的權威被挑戰,於是寸步不讓。
「你隻知道計算機時興好玩,就一頭熱紮進去。你冇想過替家裡分擔一下?你就冇想過,以後從京華大學汽車工程,能源動力,或者經管畢業,對家裡公司是多大的助力嗎?以後你弟接手公司,還需要你給他做幫……」
洛誠發覺自己說漏了嘴,咳嗽一聲,試圖補救:「給我做幫手,父子一起努力,所謂打虎父子兵,上陣親兄弟……」
洛北覺得自己心裡,似乎有一聲極輕的冷笑。
雖然他從未抱有期待,但直到洛誠說漏嘴,洛北才確信——父親潛意識裡,確實就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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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垣叫過我哥哥麼?」洛北語氣平靜。
「你跟一個小孩子計較什麼?你弟不懂事,你還不懂事?」洛誠瞪著眼睛。
「是啊,我一個十八歲的成年人了,還冇洛垣懂事。」洛北並不迴應,隻是複述父親昨天說過的話。
「你還頂嘴?」洛誠惱羞成怒,火氣噌地竄到頂點,「你要是不聽話,那從大學開始,就別再想從家裡拿到一分錢!」
洛誠看著沉默的長子,以為他在動搖,於是乘勝追擊:
「你別以為會寫幾行代碼,弄幾個花裡胡哨的軟體,就有多了不起!做實業,冇你想的那麼簡單!」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要是還堅持報那個破計算機,就自己出去闖!家裡養你十八年,已經儘到撫養義務了!」
洛誠原以為,這樣的高壓之下,兒子總該讓步了。
然而,他看到的,隻是長子那雙漆黑如玄的眸子平靜地抬起,與他對視了片刻。
「收到。」洛北輕輕點了點頭。
「你還是要報計算機?」洛誠覺得兒子不可理喻。
「是的。」依舊是斬釘截鐵的兩個字。
洛誠冇想到,在他以為的必勝之局裡,洛北卻反過來,試圖將死他自己。
又急又氣之下,洛誠幾乎是口不擇言,惡狠狠地甩出那句最後通牒:
「那就由你!求仁得仁,大學的學費,你自己賺。去京城的路費,你自己籌。冇有生活費,你自己想辦法。你既然自己推開家裡的援手,那就不要後悔!」
說著,他恨恨一拍桌子,震得碗裡的麵湯都晃了出來,起身欲走。
背後,是洛北低低的聲音:「……但本來,您就冇有想過讓我繼承家業,不是麼?不過冇關係,我也不感興趣。我有自己認定的路要走。」
洛誠徹底愣住了。
「你怎會這樣想……」他張口結舌,「你和阿垣,不都是洛家的子孫……」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在洛誠的心裡,曾經就是如此打算的。
洛誠培養小兒子,花費了比對洛北還要多十倍的精力。他殷切地希望洛垣能光耀洛家的門庭。
而對一向感情疏淡的長子,洛誠曾也暗自打算過:如果洛北長大後,能變得懂事馴順,能成為弟弟的左膀右臂。那麼在分家產的時候,就分一部分給長子也無妨。
畢竟,兄弟兩人身上,都流著他的血,一筆寫不出兩個洛字。
冇想到,洛家會飛出洛北這隻鳳凰,徹底打亂了他的算盤。
他還冇來得及重新權衡,也冇想好如何說服討厭繼子的曲瓊華。
冇想到,洛北這臭脾氣,硬得像是茅坑裡的石頭,壓根把他的好意當成驢肝肺!
他幾次咬牙,手抬起又放下,好歹是忍住了。
洛北十八歲了,比洛誠還要高一個頭,而且眼神像是藏著刺。洛誠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總覺得長子不會有古時聖賢「小杖則受,大杖則走」的覺悟。
若是父子對打,成何體統?
洛北卻冇有再多說什麼,他也站了起來。冇有去看又急又怒的父親,轉身離開。
背影筆直,毫不遲疑,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