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鼎武途 002
我掏出手機，開啟轉賬記錄。
“2018年8月，三萬，備注：學費。”
“2019年6月，一萬，備注：考研資料。”
“2020年12月，八千，備注：報班費。”
“2021年5月，五千，備注：麵試服裝。”
我一條條念下去。
“加起來，九萬七。還有零散的幾筆，湊整就是十萬。”
小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這……這些都是你自願給的！”
“對，是我自願給的。我沒說要她還。”我看著她，“但您說我借了她三千塊，這就不對了。”
林雅坐在那裡，臉色鐵青。
她男朋友小昭看看她，又看看我，表情很微妙。
“林雅，”我轉向她，“你跟你媽說的是我借了你三千塊？”
林雅不說話。
“你把我刪了，我沒計較。但你到處說我欠你錢，這就過分了。”
“我沒……我沒說你欠我錢。”林雅的聲音有點發抖，“是我媽自己……”
“林雅！”小姑瞪她。
“媽，您彆說了。”林雅低下頭，“這事是我不對。”
小姑還想說什麼，被林雅拉住了。
全場安靜了幾秒。
奶奶開口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吵什麼吵？吃飯吃飯。”
我重新拿起筷子。
轉賬記錄的事，就到此為止。
但小姑的臉色很難看。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當眾拆穿她。
7.
宴席散了，我扶奶奶回房間休息。
奶奶拉著我的手，歎了口氣。
“小陽啊，你彆跟你小姑一般見識。”
“奶奶，我沒生氣。”
“她那個人，從小就那樣。”奶奶搖搖頭，“嫁了你小姑父以後更變本加厲了。”
我給奶奶倒了杯水。
“奶奶，您彆操心這些。”
“我怎麼能不操心？”奶奶看著我，“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你爸去世那年，你才二十歲，一個人扛起整個家。你媽身體不好，你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她……”
我沒說話。
“你小姑呢？當年你爸住院，找她借五千塊，她都不借。現在她女兒考上公務員了，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奶奶握緊我的手。
“小陽啊，你現在過得怎麼樣？你從來不跟我們說。”
我笑了笑。
“奶奶，我挺好的。”
“真的？”
“真的。您就放心吧。”
奶奶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你這孩子，報喜不報憂。當年資助林雅讀書的事，你也沒跟我們說過。”
“那都是小事。”
“小事？十萬塊，對你來說是小事？”奶奶歎氣，“你掙錢也不容易……”
我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我掙錢比您想象的容易。您彆擔心我。”
奶奶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笑了笑，沒解釋。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小姑的聲音。
“媽，我進來說兩句。”
小姑推門進來，臉上堆著笑。
“媽，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在宴席上說那些話。”
奶奶沒說話。
“林陽啊，”小姑轉向我，“你表妹也不是故意的。她現在工作忙，壓力大，你彆跟她計較。”
我看著她。
“小姑，我沒跟她計較。”
“那就好，那就好。”小姑鬆了口氣，“以後咱們還是一家人，有什麼事多走動走動。”
我笑了。
“小姑，您之前說窮親戚影響林雅前途，讓她把我們都刪了。現在怎麼又說要多走動了？”
小姑的笑容僵住了。
“那……那是林雅自己的意思，我攔不住……”
“她跟我借錢的時候，您怎麼不攔？”
小姑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站起身，“小姑，您說得對，以後多走動。不過不是我去找你們，是你們會來找我。”
小姑皺眉。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扶奶奶躺下，轉身出了門。
走到院子裡，我看見林雅站在牆角。
她看到我，趕緊走了過來。
“表哥。”
我停下腳步。
“怎麼了？”
林雅沉默了幾秒。
“表哥，對不起。”
我看著她。
“為什麼道歉？”
“刪你微信的事……還有說你借錢的事……那都是我媽的意思，我不該聽她的。”
我笑了。
“林雅，你都二十四了，還事事聽你媽的？”
她低下頭。
“表哥，我知道你這些年幫了我很多。我媽不知道，但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她猶豫了一下，“我能加回你的微信嗎？”
我看著她。
“林雅，當初刪我的時候，你有想過要加回來嗎？”
她說不出話。
“你考上公務員，覺得自己飛黃騰達了，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現在發現我沒那麼好欺負，又想和好了？”
“不是的，表哥，我……”
“你刪我的時候，沒問過我的意見。”我轉身走向車子，“我加不加你，也不需要問你的意見。”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
後視鏡裡，林雅站在原地，臉色很難看。
8.
回到酒店，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公司的法務總監。
“林總，那個產業園專案的對接函，縣裡已經收到了。他們指派了一個對接人。”
“誰？”
“叫林雅，縣政府辦公室的科員。”
我愣了一下。綠??
然後笑出聲。
“林總，怎麼了？”
“沒什麼。”我靠在椅背上，“發個對接人員名單給我。”
“好的。”
掛了電話，名單發過來了。
林雅的名字赫然在列。
對接人：林雅，縣政府辦公室科員，負責接待投資方考察團。
我放下手機。
真是老天爺安排的戲。
她刪了我，覺得我是窮親戚，配不上她。
現在，她要接待的投資方負責人，就是我。
三個億的專案，她的前途，握在我手裡。
當然，我不會因私廢公。
專案該怎麼推進就怎麼推進。
但她的臉色，我很期待。
第二天，我給堂弟打了個電話。
“哥，什麼事？”
“下週，我要帶隊去縣裡考察產業園專案。”
“什麼產業園？”
“三個億的投資。”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三……三個億？”
“對。”
“哥，你到底是乾什麼工作的？”
我笑了。
“你小姑不是說我月薪三千嗎？”
“……那是她瞎說的。”
“下週你就知道了。綠??”
“哥，你到底……”
“彆問了，到時候你來看熱鬨就行。”
我掛了電話。
下週，縣裡會有一場關於產業園專案的對接會。
縣裡的主要領導都會出席。
林雅作為對接人，也會在場。
她會看到我的名片。
某央企，副總經理，林陽。
我很好奇，她會是什麼表情。
9.
對接會的日子到了。
我穿了一套剪裁得體的西裝，帶著三個下屬，從省城開車過來。
會議室在縣政府大樓三樓。
縣長、副縣長、發改局長、招商局長，一字排開。
我進門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林總，歡迎歡迎！”
縣長率先伸出手。
我跟她握了握。
“王縣長，久仰。”
縣長介紹旁邊的人：“這是張副縣長、李局長、趙局長……”
一圈介紹下來，我的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一個人身上。
林雅。
她穿著一身廉價女士西裝，手裡拿著筆記本，正準備做記錄。
她抬起頭，看到我的那一刻，臉色瞬間變了。
她愣住了。
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
“林……林陽？”
她的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縣長皺眉。
“小林，怎麼了？你認識林總？”
林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微笑。
“王縣長，林雅是我表妹。”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縣長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
“哦？表妹？”
“對。”我看向林雅，“好久不見了，表妹。”
林雅的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
她大概怎麼也沒想到，她要接待的投資方老總，就是被她刪掉的窮親戚。
“那……那個……表哥……”她結結巴巴。
“開會吧。”我在主位坐下，“時間寶貴。”
會議開始了。
我的下屬做了專案介紹，縣裡的領導彙報了配套政策。
我全程沒看林雅。
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看我。
她的手在發抖，字都寫不穩。
會議結束後，縣長親自送我出門。
“林總，專案的事，縣裡一定全力配合。有什麼需要，您隨時說。”
“謝謝王縣長。”
縣長又看了眼林雅。
“小林，你既然是林總的表妹，以後對接的事就交給你了。好好乾。”
林雅點頭如搗蒜。
“是是是，一定一定。”
我上了車。
發動引擎前，我搖下車窗。
林雅站在車旁邊，臉色複雜。
“表哥……”
“嗯？”
“你……你怎麼不早說？”
我看著她。
“說什麼？”
“說你是……”
“說我是央企副總？”我笑了，“當初你刪我的時候，有問過我是乾什麼的嗎？”
她說不出話。
“林雅，你刪我，是因為覺得我是窮親戚，配不上你。現??d在你知道真相了，是不是很後悔？”
她張了張嘴。
“表哥，我……”
“不用解釋。”我發動車子，“專案的事，公事公辦。你好好乾，彆讓縣長失望。”
“表哥！”她突然喊了一聲。
我停下來。
“怎麼了？”
“你……你能不能……不要跟我媽說？”
我看著她。
她的眼神裡全是恐懼。
她怕什麼？
怕她媽知道真相後罵她？
還是怕她媽知道真相後，會來巴結我？
“林雅。”我說。
“嗯？”
“你刪我的時候，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她低下頭。
“現在我要不要告訴你媽，也不需要考慮你的感受。”
我踩下油門，車子開走了。
後視鏡裡，林雅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10.
訊息傳開了。
不是我說的，是縣裡的人說的。
“林雅的表哥是央企副總！”
“三個億的專案，就是她帶來的！”
“林雅走了狗屎運啊！”
這些話傳到小姑耳朵裡，隻用了半天。
當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小姑的電話。
“小陽啊！我是你小姑！”
語氣比之前熱情了一百倍。
“怎麼了，小姑？”
“我聽說你是什麼央企的副總？”
“嗯。”
“哎喲，你怎麼不早說啊！我之前不知道，說了些不好聽的話，你彆往心裡去啊！”
我沒說話。
“小陽啊，你現在這麼出息，小姑真替你高興！以後咱們一家人要多走動，你工作忙，但也要回來看看奶奶啊！”
我笑了。
“小姑，您之前說窮親戚影響林雅前途，讓她把我們都刪了。現在怎麼又說要多走動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那……那都是我瞎說的，你彆當真……”
“小姑，我還有事，先掛了。”
“等等！小陽啊！”小姑急了，“那個專案的事，你能不能讓林雅多參與參與？她剛工作，需要機會……”
“小姑，專案的事，我不管具體執行。縣裡派誰來對接，是縣裡的決定。”
“可是……”
“我真有事，掛了。”
我結束通話電話。
堂弟發來訊息：“哥，小姑瘋了！在村裡到處說你是她侄子，以前她多疼你！”
我回複：“她愛說什麼說什麼。”
堂弟又發：“她還說當年資助林雅讀書，是她家的功勞。說是她教育得好，林雅才能考上公務員。”
我沒回複了。
有些人，就是這樣。
你窮的時候，她嫌棄你。
你富的時候，她巴結你。
無論哪種情況，她都不會真心待你。
11.
專案推進得很順利。
三個月後，產業園正式動工。
我沒再回去過。
但縣裡的訊息，一直有人傳給我。
林雅升職了。
因為專案對接??d出色，她被提拔為副主任科員。
小姑逢人就誇。
“我女兒就是能乾！三個億的專案，她是主要對接人！”
她沒說的是，這個專案是我帶來的。
也沒說的是，林雅能當上主要對接人，是因為縣長知道她是我表妹。
但無所謂了。
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
我資助她讀書，是因為她是我表妹，不是為了讓她報答。
她刪我微信，我也不會因此記恨她一輩子。
隻是，以後的路，各走各的。
一年後。
我在省城買了房，把媽接過來住。
媽的身體比以前好多了，每天在小區裡跳廣場舞，交了一幫老姐妹。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說：“兒子，你小姑來電話了。”
“說什麼？”
“說林雅要結婚了，請咱們去喝喜酒。”
我笑了。
“去嗎？”
“你去我就去。”
我想了想。
“去吧。”
媽愣了一下。
“你不記恨她了？”
“記恨什麼？她是她，我是我。”
我看著窗外的風景。
“再說了，奶奶也會去。我去看看奶奶。”
媽點點頭。
“也好。”
結婚那天，我們開車回了老家。
小姑早早地在村口等著。
“小陽啊！你來了！”
她的熱情比以前更誇張了。
“快進來，快進來！你是貴賓！”
婚禮現場，我被安排在主桌。
林雅穿著婚紗，跟新郎敬酒。
看到我，她端著酒杯走過來。
“表哥。”
“恭喜你。”
“謝謝。”她頓了頓，“表哥，以前的事……”
“不用說了。”我舉起杯子，“好好過日子。”
她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表哥，我不是個東西。”
“你不用這麼說。”
“不，我就是不是個東西。”她深吸一口氣，“當初我刪你微信，是我媽讓我刪的。但我沒有拒絕，是我自己不對。”
我看著她。
“你知道就好。”
“這些年，你資助我那麼多，我一分錢都沒還過。我媽還到處說你欠我錢……”
“林雅。”我打斷她，“那些錢，我從來沒想過讓你還。”
她愣住了。
“你是我表妹。幫你，是我願意的。”
“可是……”
“但你刪我，你媽說那些話，這是你們不對。”我放下杯子，“我不計較，不代表我忘了。”
她低下頭。
“表哥，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站起身，“以後的路，好好走。彆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我轉身離開主桌。
身後，林雅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12.
婚禮結束後，我去看了奶奶。
奶奶拉著我的手，笑眯眯的。
“小陽啊，你現在出息了，奶奶高興。”
“奶奶，您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奶奶拍拍我的手，“你媽也好著呢，我看她氣色比以前強多了。”
我笑了。
“那就好。”
奶奶看著我，突然歎了口氣。
“小陽啊，你小姑這個人，你彆跟她一般見識。”
“奶奶，我知道。”
“她從小就愛攀比，嫁了人以後更厲害了。她女兒考上公務員，她就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她轉。”
我沒說話。
“但她到底是你小姑。”奶奶握緊我的手，“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能過得去，就過得去吧。”
我看著奶奶。
“奶奶，您放心，我不會跟她計較。”
“我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奶奶笑了，“你從小就懂事，從來不讓人操心。”
我陪奶奶說了一會兒話，然後離開了。
走到村口，我看見小姑站在那裡。
“小陽啊，走了？”
“嗯。”
“那個……”小姑湊上來，壓低聲音，“林雅升職的事，謝謝你啊。”
我看著她。
“小姑，林雅升職，是她自己的本事。跟我沒關係。”
“哎，你就彆謙虛了。”小姑笑著拍我的手臂，“我知道，是你跟縣長說了什麼。”
我沒解釋。
“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小姑。咱們是一家人嘛！”
我笑了。
“好。”
我上了車。
搖下車窗，我看著小姑。
“小姑，有句話我想跟您說。”
“什麼話？”
“當年我爸住院，找您借五千塊，您說沒有。”
小姑的笑容僵住了。
“後來我資助林雅讀書，前前後後十萬塊，您跟彆人說是我借林雅的錢。”
小姑的臉色變了。
“我從來沒跟您計較過這些。但我希望您知道，有些事，我沒忘。”
我發動車子。
“小姑，再見。”
車子開出去很遠，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小姑還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我關上車窗。
媽坐在副駕駛，看著我。
“兒子，你剛纔跟你小姑說什麼了？”
“沒什麼。”我笑了笑，“該說的話。”
媽沒再問。
車子駛上高速，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那個考上公務員就刪光窮親戚微信的表妹，現在已經結婚了。
她的人生還很長，還有很多路要走。
我不知道她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我有我的路。
她有她的路。
手機響了一聲。
是堂弟發來的訊息。
“哥，小姑在村裡哭呢。說你罵她了。”
我沒回複。
過了一會兒，堂弟又發來一條。
“哥，你真帥。”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包裡。
窗外，天很藍。
陽光照進車裡，暖洋洋的。
我踩下油門，車速越來越快。
前麵的路，還很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