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撕裂靈魂般的劇痛如潮水般席捲而來,我猛然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木質床頂雕花。視野異常低矮,我下意識抬起手,看到的卻是一隻孩童的手——麵板白皙細嫩,骨節分明卻小巧,手指上還帶著練功留下的薄繭。
這不是我的手。
不,或者說,這不是我熟悉的那雙成年人的、因常年敲擊鍵盤而略顯粗糙的手。
“炎兒,你終於醒了!”
一個渾厚而急切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帶著不容錯辨的緊張與關懷。我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到床邊坐著一位中年男子。他約莫四十歲上下,國字臉,濃眉如墨,虎目生威,隻是此刻那威嚴的眉眼間布滿了疲憊的血絲,嘴唇因長時間緊抿而顯得有些幹裂,下頜的胡茬也冒出了青色的茬尖。
蕭戰。蕭炎的父親。
這個名字猶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我的靈魂深處。刹那間,屬於“林默”的記憶——那個在二十一世紀加班熬夜、最終在螢幕前心髒驟停的平凡程式猿——與另一股龐大而陌生的記憶洪流轟然對撞,融合。
我是林默。我也是蕭炎。烏坦城蕭家族長蕭戰的獨子,十一歲,剛剛……突破鬥者。
“父親……”我聽到自己發出聲音,那是一種介於童音與少年音之間的清脆稚嫩,卻又帶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虛弱。
“別動,好生躺著。”蕭戰寬厚粗糙的大手立刻按上我的肩膀,另一隻手帶著厚繭的掌心貼向我的額頭,溫熱中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族中供奉的煉藥師來看過了,說你衝擊鬥者時鬥氣震蕩過於劇烈,傷及了數條主脈,需臥床靜養七日,不得再妄動鬥氣。你這孩子……”他歎了口氣,責備中滿是心疼,“修煉一途,最忌急躁冒進,根基若損,後患無窮,你可明白?”
突破鬥者?經脈受損?
我順從地放鬆身體躺回去,閉上雙眼,摒棄雜念,將意念沉入體內。下一瞬,我“看”到了——在下腹丹田位置,一團僅有鴿卵大小、略顯稀薄、卻真實不虛的乳白色氣旋正在緩緩旋轉,散發出微弱而穩定的能量波動。
鬥者氣旋!鬥者一星!
十一歲的鬥者……原著中,蕭炎正是十一歲突破鬥者,創造了烏坦城百年未有的記錄,被譽為蕭家乃至整個加瑪帝國西北部都罕見的絕世天才。然而,這榮耀的光環僅僅籠罩了他極短的時間,便因那枚神秘的戒指,因其中沉睡的靈魂開始汲取他的鬥氣而迅速黯淡,天才隕落,淪為笑柄,承受了三年的冷眼、嘲諷與無盡的自我懷疑,直到十五歲那年,納蘭嫣然攜雲嵐宗之勢登門退婚,那極致的羞辱才如烈火般點燃了他骨子裏的驕傲與不屈……
不!絕不!
既然命運讓我成為了蕭炎,既然我知曉未來的一切軌跡與隱秘,那麽,那註定充滿灰暗與屈辱的三年,就必須被改變!我絕不允許自己重蹈那樣的覆轍!
“我沒事,父親,隻是感覺有些乏力,想再躺會兒。”我再次開口,刻意放緩了語速,讓那稚嫩的聲線聽起來更平穩些,也更能安撫眼前這位擔憂的父親。
蕭戰聞言,緊繃的肩線似乎放鬆了一絲,但眉頭依然深鎖,眼中憂慮未散:“炎兒,你天賦卓絕,十歲便已是九段鬥之氣,短短一年便凝聚氣旋,踏足鬥者。這般進境,莫說烏坦城,便是放眼整個加瑪帝國,也屬鳳毛麟角。為父心中欣喜,但更多的是惶恐。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為父是怕你年少得意,失了分寸,貪功冒進,毀了這來之不易的根基啊。”他語重心長,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我的發頂,“記住,修煉之道,如築高台,根基的厚度,決定了你能走到的高度。一時的快慢,不算什麽。”
“父親的教誨,孩兒字字銘記在心,不敢或忘。”我鄭重地點頭,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飛速盤算著。
現在是劇情起點,蕭炎十一歲,剛剛晉級鬥者。那枚戒指中的靈魂——藥尊者藥塵,按照原著,大概會在一年後開始從沉睡中初步複蘇,本能地、緩慢地吸取宿主的鬥氣用以修複自身殘魂。而蕭炎本人對此一無所知,隻會困惑於自己修為的停滯乃至倒退。直到三年後,他跌落至鬥之氣三段,受盡冷眼,那靈魂才會完全蘇醒,正式與他接觸……
不,不能被動等待。我必須掌握主動。
“父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理一理體內鬥氣。”我抬起眼,看向蕭戰。
蕭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雙飽經風霜的虎目中,倒映著我此刻蒼白卻異常平靜的稚嫩臉龐。他似乎想從我的眼中讀出些什麽,但最終隻是化為一聲包含複雜情緒的輕歎:“也罷,你自幼便有主見。好生歇著,莫要胡思亂想,更不可強行運功。為父去給你看看藥湯熬得如何了。”
他又用力揉了揉我的頭發,那動作充滿了屬於父親的、笨拙卻真摯的疼愛,然後才起身,高大的背影在門口頓了頓,推開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最終被庭院裏的風聲與隱約的人聲吞沒。
室內重歸寂靜,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被窗欞切割成方格的午後陽光,以及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
我猛地坐起身,動作因這具陌生而稚嫩的身體顯得有些僵硬。沒有絲毫猶豫,我伸手探入懷中,貼身衣物裏,一根結實的細繩串著一枚冰涼的物事。我將其掏出,攤在掌心。
一枚戒指。古樸,黯淡,通體玄黑,看不出具體材質,非金非石,表麵沒有任何紋飾,隻有歲月留下的、難以言喻的滄桑質感。它靜靜躺在我的掌心,冰涼的溫度透過麵板,直抵神經末梢。
藥塵的棲身之所,未來亦師亦父的存在,也是導致“蕭炎”前期悲劇的根源。
按照既定軌跡,它會像一個貪婪而沉默的寄生體,在未來一年裏悄然蘇醒本能,開始持續不斷地、緩慢地汲取宿主的鬥氣,讓“天才”的光環迅速褪色,讓追捧變為質疑,讓希望淪為絕望。直到三年後,那個驕傲的少年被打落塵埃,受盡白眼,它才會以救世主般的姿態出現,給予他希望與力量,卻也無形中奠定了最初那充滿利用與試探的師徒關係基礎。
我現在就可以丟掉它。扯斷繩子,開啟窗戶,用力擲出,讓它消失在蕭家後山的密林深處,或者幹脆扔進後院的枯井。一勞永逸,徹底斷絕未來三年淪為“廢物”的可能。沒有修為倒退,沒有族人的冷嘲熱諷,沒有下人的竊竊私語,沒有納蘭嫣然趾高氣昂退婚時那錐心刺骨的羞辱……我可以憑借“先知”的優勢,以另一種方式崛起,哪怕慢一些,但至少能保有尊嚴。
可是……然後呢?
沒有藥塵,就沒有那捲堪稱逆天的《焚訣》,沒有吞噬異火、進化功法的可能;沒有他八品煉藥宗師的眼界與傾囊相授,煉藥術的大門將對我關閉大半;沒有他亦師亦父的指導與庇護,魔獸山脈的曆練、塔戈爾大沙漠的冒險、乃至後來麵對雲嵐宗、魂殿等龐然大物時的凶險,我該如何度過?那些註定交織的命運,小醫仙、青鱗、美杜莎女王、紫妍……那些生死與共的經曆,並肩作戰的情誼,又該如何續寫?
藥塵,是蕭炎傳奇之路上無可替代的引路人與同行者。那段黑暗歲月固然痛苦,卻也如同最熾烈的熔爐,錘煉掉了天真與浮躁,鍛造出了一顆堅不可摧、一往無前的強者之心。缺失了那段打磨,蕭炎還是那個最終能站立在大陸之巔的炎帝嗎?
我緊緊握住掌心的戒指,冰涼堅硬的觸感硌得掌心生疼,卻也讓我混亂的思緒驟然清晰。兩種選擇在腦海中激烈交鋒,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無數未來的畫麵碎片般閃過。最終,我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看著那枚靜靜躺在汗濕掌心的黑色戒指,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既然命運讓我成為你的弟子,既然這段師徒之緣避無可避……”我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異常清晰,帶著孩童聲線特有的清脆,卻蘊含著不容動搖的決絕,“那麽,就讓我以不同的方式,開啟這段旅程吧。那三年的至暗時刻,我不需要;但你的教導與陪伴,我絕不能錯過。這一次,我要掌握主動。”
接下來的幾天,我以“鞏固境界、溫養受損經脈”為由,謝絕了一切探視,幾乎足不出戶。蕭戰雖然憂心,但每日前來檢視時,見我確實氣息平穩,臉色也一日日紅潤起來,隻是靜靜盤坐調息,不像在胡來,便也稍稍放下心,隻是囑咐侍女按時送來精心烹製的藥膳和滋補湯水,並嚴令任何人不得打擾我靜修。
我利用這段難得的清淨時光,開始瘋狂地探索和適應這具新身體,以及那屬於“蕭炎”的修煉天賦與記憶。鬥氣的運轉比我預想的還要得心應手,彷彿是與生俱來的本能。丹田處那新生的氣旋雖然微小,卻異常凝實。我嚐試按照記憶中蕭家祖傳的、那部名為“怒獅狂罡”的玄階低階功法路線搬運鬥氣,暖流在經脈中奔騰,流暢自如,幾乎感受不到滯澀。短短三日,不僅穩固了一星鬥者的境界,甚至能感覺到氣旋在緩慢而堅定地壯大。
這天賦,果然驚人。不愧是被藥老都稱讚的、擁有成為鬥帝潛力的資質。
我並未滿足於此。在確保不觸及尚未完全癒合的受損經脈的前提下,我開始嚐試調動微量的鬥氣,按照記憶中的方式,演練一些最為粗淺基礎的鬥技。並非蕭家鬥技閣中所藏的正式鬥技,而是更偏向於發力、運勁的技巧,比如如何將鬥氣凝聚於拳鋒一點驟然爆發,如何利用鬥氣在腿部瞬間加速等等。這些技巧威力有限,甚至算不上真正的鬥技,但對鬥氣的掌控要求卻不低。每一次嚐試,都讓我對體內這股新生的力量多一分瞭解,多一分如臂使指的熟悉感。雖然收效甚微,但也算是正式踏出了掌控力量的第一步。
夜深人靜時,我會拿出那枚黑色戒指,放在掌心靜靜凝視。它依舊冰冷、古樸、毫無生機。但我知道,其中沉睡著一位曾經叱吒大陸的尊者殘魂,是我未來最大的依仗,也是此刻潛藏的風險。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縷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但確實存在的奇異吸力,正以戒指為中心,緩慢地從我體內抽取著鬥氣。極其緩慢,若非我靈魂感知力因穿越融合而異常敏銳,根本無從察覺。按照這個速度,恐怕需要一年甚至更久,才能對修為產生明顯影響。
“時間……我還有時間。”我握緊戒指,感受著那份冰涼貼上麵板,“在一切變得不可挽回之前,找到解決之道,或者……找到與他溝通的方法。”
窗外,月色清冷,映照著烏坦城沉睡的輪廓。屬於蕭炎——或者說,屬於“我”的新人生,就在這靜謐而暗流湧動的夜晚,正式拉開了帷幕。前路是已知的荊棘與未知的變數,但這一次,我將親手執筆,書寫截然不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