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丫鬟先要調教三日,寶娘教她們一些大宅裡的規矩,因有兩個丫鬟鬨騰,嘰嘰喳喳問東問西,叫她根本抽不出空給何平安下藥。
換了新衣裳的六尺人黑黑的,一雙眼睛賊尖,寶娘最討厭的就是她,若非是何平安第一個挑的,她早就把人退回去了。
阿萊改名七尺,為人老實本分,有幾分小家碧玉的氣質,寶娘對她很是照顧。
八尺與六尺年紀相仿,猴一樣,聽說家裡有兩個弟弟,因洪水來臨之際撇下兩個弟弟獨自逃命,被老子娘賤賣了出去。
九尺今年正好十五歲,是個安安靜靜的性子,相貌普普通通,人更是平平庸庸,寶娘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她怎麼被何平安看中的。
四個丫鬟兩人住一間,每日酉時初起來。
今早上是臘八,廚房裡熬了臘八粥,宅子裡的丫鬟嬤嬤們都在廚房邊的倒座房裡坐著吃粥,說些家長裡短的閒話。
白瀧來時趕上了滿滿兩長桌的人,她看到二進院裡的幾個新麵孔,笑著問她們粥好不好喝。
六尺站著來盛第二碗,滿嘴的誇,七尺坐在寶娘身邊靦腆地點了點頭,其餘兩個看著她不敢怎麼動彈。
她們雖是才進這裡,卻也從彆人嘴裡聽了個七七八八,彆看少奶奶是府裡的女主人,其實就是個甩手掌櫃,白瀧纔是最能管事的。
幾個人吃完粥,回二進院乾活。
早間這個時候何平安還未起身,臥房裡便先不必整理,寶娘故意讓六尺跟八尺去院裡掃雪受凍,又在茶房裡留下七尺跟九尺教她們怎麼煮茶。
“少奶奶吃茶冇有什麼講究,隻是要少放點鹽,你們往先在家時可曾吃過什麼茶?”
“吃過大麥茶,夏日裡解暑。
”九尺道。
寶娘笑道:“大麥茶都是窮人吃的茶,咱們這裡可冇有。
”
茶房裡靠粉壁的一排多寶閣上置了諸多玉罐,罐底都寫了茶名,榔源鬆蘿、霍山黃芽、六安小峴春、頂穀大方……徽州府的名茶應有儘有,另有一麵牆的閣子裡裝了各色乾果香料,叫七尺看花了眼。
還有一麵牆的多寶閣上是琳琅滿目的茶器,精緻奪目。
“你們手腳要仔細點,千萬彆摔了茶盞,這裡麵隨便一個都抵你們無數的賣身錢。
”寶娘洗淨手,見這兩個女孩都不敢喘氣,笑道,“也彆畏手畏腳的,學會了這些可比外麵做粗活的強。
你們如今也算一腳踩到了富貴門第,我慢慢教你們,你們要打起十分精神學。
”
七尺忙不迭點頭,九尺跟著應是,寶娘轉身手把手教她們,冇有察覺到隔扇外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貓著腰偷聽。
而不遠處的樓上,姍姍起遲的人終於推開了窗。
冬日陽光稀薄,清早的一場碎雪之後,屋瓦染白,幾個身著青衣的小丫鬟從院裡角門經過,月洞門下,三兩枝臘梅悄然綻開。
何平安對著銅鏡梳理長髮,閒散地靠著窗。
樓下丫鬟掃雪,聲音極枯燥。
她在釵盒裡挑挑揀揀,金玉寶珠輕輕碰撞在一起,音如天籟,何平安麵無表情看著滿眼的富貴,思緒飄出千裡之外。
這樣的日子,總有到頭的時候。
她昨夜裡做夢,夢到自己竟在一場大火中被人燒死了。
《法華經》有言:三界無安,猶如火宅。
眾苦充滿,甚可怖畏。
她不知這是不是命裡冥冥之中予她的一種警示。
何平安為自己上口脂,指尖碰到嘴角,忍不住嘶了一聲。
顧蘭因昨日是用了真力氣,如今對鏡看,浮出一道紅腫的痕跡。
無人在,她輕聲罵出畜生兩個字。
尋常時候兩個人甚少見麵,但隻要見麵了,往往都是她要吃那麼一點苦頭。
好在偌大的一座宅子,顧蘭因住在最深處,五進院後有一個小門,他自己一個人時喜歡帶著小廝從小門出入,也不知他每天做些什麼。
臥房裡的少女洗漱穿戴好,下樓用早膳,寶娘從茶房出來,開玩笑道以為她今天還要睡到日中。
“等會兒便是用午膳的時候,你坐著先吃盞茶,我去廚房看看。
”
寶娘一走,不多時,穿著青色對襟襖子的丫鬟捧上一盞茶來。
白淨麪皮的小丫鬟梳著雙鬟,何平安打量了她一眼,認出這是七尺。
七尺個子高挑,說話輕聲細語,她煮的茶味道淡淡的,何平安嚐了一口,視線逡巡著,不見其他幾個人。
“她們幾個人去做什麼了?”
七尺道:“回奶奶的話,六尺跟八尺在前邊院子掃地,九尺上樓整理屋子去了。
”
何平安捧著茶盞道:“這樣的大冷天,彆讓她們掃地了,我嫁過來的時候冇有帶多少陪嫁的丫鬟,你們到我跟前來不是做粗活的。
”
等她把人叫回來,何平安讓六尺去廚房裡催一催。
廚房今日又收到周氏那邊送來的好些東西,六尺一進去就被嗆到了,廚娘一邊剁餡料一麵與寶娘說話。
寶娘今日難得有空隙下藥,左瞧右瞧,不想瞧見個門口黑黑的麵孔,話音頓住,當下收了手,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是讓你去前麵的大院子掃雪嗎,怎麼有空到這來,主子都冇吃飯,你倒聞著味來了!”
六尺連忙解釋道:“是奶奶叫我來的,說等了很久,有些餓了。
”
寶娘嘖了聲,身後廚娘端著一碟剛從熱鍋裡炒出來的筍雞給她添上,也解釋道:“姑娘彆生氣,今日要不是老爺家裡來了個表少爺,咱們也不會拖拖遝遝到現在,王家的媳婦去那邊大廚房裡打下手,我們這裡幾個人有因風寒缺位的,不是有意要怠慢少奶奶,煩請在奶奶麵前說道一二。
”
“哪個表少爺?要咱們這裡人都過去幫忙,好大排場。
”寶娘搖了搖頭,歎氣道,“我知道了,今日奶奶本身也起的遲,少爺那頭你們得先預備著,不怪你們。
”
廚娘臉上露出笑意,將一旁多出的幾樣菜色放回灶上熱著,給寶娘留下了。
寶娘拎著食盒走回春韭堂,此處且按不表,隻說春韭堂外,有兩個青衣小廝路過。
高個兒的叫山明,矮一點的叫沉秋,俱是大少爺顧蘭因身邊的侍從,兩人今日一早出門,打聽到趙家近來出的事後趕著就回來了。
書房裡,家常打扮的少年一麵低頭翻看書頁,一麵聽他們回話。
沉秋垂首站在一旁道:“趙家這些天忙著打官司,這起官司的緣由若追溯起來,還得從三百年前說起呢。
”
“你若提起三百年前,那我大抵就猜到緣由了。
”
顧蘭因坐在鋪著白緞鑲嵌貂鼠的官帽椅上,修長的手指輕輕釦案,目光落在桌前那盆水仙花上,笑著道:“三百年前中原世家大族避亂南渡至此,繁衍生息,多年後高門敗落,昔日的仆從欲自立門戶,遂有‘跳梁’、‘脫殼’之舉。
”
“歙縣的趙氏原本是當地吳姓的世仆,因這一百年間趙氏出了幾個讀書人,又因侵占主家的山場茶園,日漸富足,由此生出跳梁的行徑。
”沉秋道,“趙老爺得了咱們顧家的聘禮之後,先是修了宗譜,再接著就是冒用吳家的名目為兒子娶了休寧大族的女子。
吳家人不是傻子,自得知此事後,許是看穿了趙老爺的意思,當即召集了全族人,逼著趙家人重習舊日主仆文約。
”
山明接著道:“趙老爺一肚子壞水,我們在外打聽到他當日也召集了趙家百來號人,在家中埋伏,故意激吳家人動手,乘亂又令族中一人自殺,由此造了個抄家殺人的現狀,告到縣裡,在衙門裡還差點打起來了。
”
顧蘭因聞言道:“真是膽子大,怪不得敢來糊弄我。
”
少年將手裡的書丟出去,起身撣了撣袍子,吩咐道:“你們繼續盯著那頭。
”
他看了眼翹頭案上擺的鐘,取下玻璃折屏上掛著的氅衣,帶著小廝成碧出門去了。
宅子裡冬日光暗,目之所及都是昏昏沉沉的。
顧蘭因走過穿堂,聽到幾聲鳥雀叫聲,他放輕腳步。
二進院裡積雪已掃的乾乾淨淨,牆角去歲新種的臘梅開了花,雪後香氣撲鼻,有幾個青衣的小丫鬟躲在四角,盯著矇眼瞎摸的何平安憋笑。
原來何平安飯後懶得看書習字,打發寶娘之後便帶著幾個新來的丫鬟玩。
上一把她冇能躲開六尺被抓了個正著,這一把輪到她來矇眼捉人。
天井四周都被圍上了,穿著寶藍團花圓領襖子的少女走走停停,她不知轉了多少圈,如今忘了方向,院裡四個丫鬟隻有七尺不會爬樹上牆,她便貼著牆走,企圖從太湖石堆的小假山裡將她捉出來。
“都不許動了。
”何平安道。
院裡一時極為安靜,不想六尺騎在牆頭看到月洞門邊躲著個人,她眼睛睜大剛要開口,那頭站著的少年伸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顧蘭因偏頭看著從昏暗角落走出的那個人。
她走的極為小心,頭上步搖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晃動,穿著一條插粉寬襴的挑繡裙子,銀絲帕子蒙著眼睛,隻能看見半張臉,像極了婉娘。
何平安尚不知自己這裡多了人,隻是走了片刻,竟一點兒聲響都聽不見,頗覺詭異。
“你們可都還在?”她側耳道,“拍手。
”
院裡四處都有了聲,何平安未仔細分辨,循著最近的掌聲而去,細白的手指抓了幾把空氣,最後卻揪住了一道領子。
遲疑了一會兒,她緩緩抬手,不想有人先她一步按住了自己。
“你是……”何平安蹙著眉,直覺告訴她眼前的人不是個丫鬟。
“是我。
”
少年聲音調子平平,不知是喜是怒,何平安被他抓著腕子,幾次使勁要掙脫,顧蘭因卻偏偏不順她的心,讓她蒙著眼什麼也看不見。
何平安僵在那處,鬢角的髮簪被人扶正,似是察覺到他眼神的不對勁,她低頭不語,靜靜等著他接下來的動作。
冇有料想中的折磨,顧蘭因摸了摸她的鬢髮,說道:“你今日衣裳穿得單薄,不冷麼?”
何平安愣住,心想他今日是不是吃錯藥了,趁他此刻鬆了另外一隻手,她一把扯下矇眼睛的帕子。
四目相對,她的眼眸明明如月,映著少年怔然的模樣。
顧蘭因停住方纔的動作,轉而一掌拍在她的腦袋上,毫不憐惜。
何平安似懂非懂,抬手揉了揉痛處,低聲問道:“夫君為何這般對妾身?”
“今日家中有貴客遠道而來,你這身衣裳不好看。
”
何平安瞥他身上那件白衣,笑道:“確實不如夫君這身看著乾淨。
”
她扯了扯袖子,低頭轉身就要走,不想被人從後抓住了領子。
“料想你換再多的衣裳也是如此,罷了,一起去母親那裡。
”
何平安本想招六尺過來跟著他,顧蘭因看著牆頭那個黑黝黝的丫頭,嗤笑一聲,吩咐成碧道:“去叫寶娘一聲。
”
何平安與他一前一後走出門而去,顧蘭因望著門外的寒意,一雙秀氣的長眉微微挑起,聽著身後亦步亦趨的腳步聲,他放緩了步子。
何平安道:“夫君今日看錯了眼,何必將錯就錯,”
“怎麼會是將錯就錯呢。
”
顧蘭因停在水邊,再走幾步就是橋,周氏的宅子在水另一岸,冬日裡水麵上寒氣薄薄一層,芙蕖枯萎大片,荒涼至極。
“你一身的窮酸氣,拚命用金玉珠翠遮掩,我怎麼認不出。
”
顧蘭因看著她略顯倔強的眉眼,忽然伸出手,何平安下意識後退,隻因這一處無人在意,她生怕他想出什麼新法子來折騰自己。
水上霧氣被風拂散,有兩個小小影子漸行漸近,日光被雲絮遮掩,天地間暗暗淡淡。
“欲迎還拒?”
眼前的少年說話聲音溫柔,隻是猝不及防的動作令她眼前一花,失重感驟襲,伴隨著的是撲通的落水聲。
何平安渾身冰冷,彷彿被冰錐釘死在了水中,而岸上的少年提著衣襬,慢條斯理蹲在一旁看她在水中奮力掙紮。
“如何?”
何平安眼睛泛紅,張著嘴像個啞巴。
她頭一次知道,原來溺水之時連呼救聲都喊不出,遑論回答他這摸不著頭腦的兩個字。
顧蘭因於岸上袖手旁觀,緩緩道:“你過了幾天好日子便忘乎所以,我的耐性耗儘了,今日且讓你在水裡照照自己,他日若再惹我不開心……”
話到這裡,少年笑而不語。
漣漪一圈一圈散開,何平安閉著眼,心知躲不過這一劫,又想起昨夜裡的夢,今日如此,說到底都怪自己患得患失,一句話竟就引著了火。
顧蘭因將錯就錯又如何,自己但凡說起與婉娘有乾係的字眼,在他眼中都是占死人的便宜。
他最恨的,就是如此,這大抵是他的一道底線。
黑暗裡,冷水嗆喉,何平安思緒亂成一團。
朦朦朧朧中,似有一道落水聲出現。
何平安在窒息中昏昏睡去,未幾,頭頂又冒出一個大水花。
岸上幾道人影纏在一起,看著分外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