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2章 陳倉
廂房的門隔絕了外麵的世界,卻隔不斷那無孔不入的壓迫感。唐禦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大口地喘息,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湧出,浸透了內衫。
袖中已然空空,那本要命的冊子終於脫手。但輕鬆隻持續了一瞬,更大的焦慮便攥緊了他的心臟——他們收到了嗎?能安全取走嗎?鄭叔明方纔那意味深長的警告猶在耳邊,李管事隨時可能回來,下一次試探或許即刻便至。
他不能留在這裡坐等審判或指令。
掙紮著起身,他迅速脫掉被冷汗浸濕的外衫,從床底拖出那個屬於自己的、少得可憐的行李捲。裡麵除了那身初來時的粗麻衣,還有一套半舊的靛藍色圓領袍,是褚先生見他時常需出麵做事,咬牙替他置辦的,比仆役的衣裳體麵些,又不至於太過紮眼。
他換上了這套靛藍袍,將頭發重新仔細束好,用水抹平臉上的慌亂。鏡子裡的人,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深處那點驚惶已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冷靜。
他必須出去。不是逃跑,那死路一條。而是要去一個地方——西市。
“清源簿”的事,他插不上手了。但另一條線索,那個在匠作監庫房給他提供線索、最終可能因此招禍的老吏,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他需要去確認對方的安危,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這是一種近乎愚蠢的衝動,卻也是他在這個冰冷漩渦裡,唯一能抓住的一點屬於“唐禦”而非棋子的真實感。
更重要的是,西市魚龍混雜,訊息靈通。他或許能聽到些風聲,關於鄭府,關於漕運,關於昨夜乃至今日的種種異動。等待之餘,他需要主動去捕捉資訊。
整理妥當,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院中的護衛立刻投來審視的目光。
唐禦主動上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歉然:“這位兄台,明公準我歇息,我想到西市尋個相識的郎中抓副治咳的方子,這般模樣恐不好在府中久留,衝撞了貴人。”他說話間,又壓抑地低咳了兩聲。
那護衛打量了他一下,記得他是被李管事特意“關照”過的人,但也知道阿郎確實剛準他休息。去西市抓藥,合情合理。
“速去速回。莫要耽擱。”護衛揮揮手,並未過多為難。一個生病的小書吏,還不值得他們時刻緊繃神經。
“多謝。”唐禦道了聲謝,低著頭,快步走出了書房院,走出了鄭府那令人窒息的高牆。
踏入長安街市,喧鬨的人聲、車馬聲瞬間包裹而來,帶著鮮活卻又陌生的煙火氣。他如同一個潛泳者終於浮出水麵,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卻不敢有絲毫放鬆。
他沒有直接去匠作監的庫房區域,那太顯眼。而是在西市口尋了家不起眼的藥鋪,真的買了一包最便宜的潤喉甘草,然後便像所有無所事事的閒人一樣,在熙攘的市井中慢慢踱步,耳朵卻像篩子一樣過濾著周圍的聲浪。
“……聽說了嗎?昨夜永興坊那邊鬨賊了,動靜不小,金吾衛都出動了……”
“哪是鬨賊,我看不像……好像是哪家府上走了水,又像是抓人……”
“噓……慎言!莫談這些……”
“東市的絹價又漲了,這日子……”
“漕渠那邊好像又堵了,這幾日進城的糧船少了許多……”
零碎的資訊湧入耳中,真真假假,難以分辨。永興坊?那不是鄭叔明讓李管事去取東西的彆院所在?鬨賊?走水?抓人?他心中疑竇叢生,卻不敢表露分毫。
他看似隨意地逛著,逐漸靠近匠作監庫房所在的區域。遠遠地,能看到庫房的大門,守衛似乎比昨日更加森嚴。
他在一個賣胡餅的攤子前停下,假意挑選,目光卻飛快地掃視著庫房門口進出的人群。沒有看到那個老吏的身影。
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攥緊了手中的藥包,正準備再繞到庫房後巷看看,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麵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唐禦渾身一僵,肌肉瞬間繃緊,緩緩回過頭。
拍他的是一個穿著普通麻布衣裳的漢子,麵相憨厚,手裡提著幾件木工工具,像個剛下工的匠人。那人衝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壓低聲音:
“郎君可是姓唐?方纔有個小郎君托我給郎君帶個話,說他爺爺突發急病,昨日應承郎君的榫卯活兒,得耽擱幾日了,讓您彆去家裡尋了。”
唐禦的心臟猛地一跳!來了!疤麵男背後的聯絡來了!
這暗號對接得極其自然,內容天衣無縫!突發急病——暗示老吏出事了,但並未死亡?彆去家裡尋——既是警告他不要再去接觸,也可能暗示了老吏的處境(或被控製,或被轉移)!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失望和關切:“突發急病?嚴不嚴重?在哪家醫館?我……”
那匠人連忙擺手,聲音壓得更低:“這可不知了,那小郎君哭得厲害,沒說清就跑了。話帶到了,小的還得趕工,郎君您自便。”說完,不等唐禦再問,對他點點頭,轉身就彙入了人流,眨眼消失不見。
唐禦站在原地,手心冰涼。
訊息傳到了。對方不僅知道了他成功投出冊子,還知道了他關心那老吏的動向,並立刻給出了回應——停止接觸,原地待命。
效率高得可怕。掌控力也強得可怕。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棵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每一步都在彆人的注視和安排之下。
他失去了繼續閒逛的心思,拿著那包甘草,轉身往回走。
剛走過一個街口,迎麵便撞見了一行人。為首者麵色冷峻,正是李管事!他身後跟著幾名鄭府護衛,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街麵,似乎在搜尋什麼。
唐禦心裡“咯噔”一聲,下意識想避開,卻已經來不及了。
李管事的目光已經鎖定了他,眉頭立刻皺起,快步走了過來。
“唐禦!”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審視,“你不是告病歇息嗎?怎會在此?”
唐禦舉起手中的藥包,臉上擠出幾分虛弱:“回管事,小子確是出來抓副藥,正要回去……”他又適時地咳了兩聲。
李管事的目光在他臉上和藥包上來回掃視,冷聲道:“既是抓藥,為何在此徘徊?我看你氣色倒比在府中時好了不少?”
話音未落,街角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隻見一輛運草料的馬車不知為何受了驚,拉車的駑馬嘶鳴著狂衝亂撞起來,車上的草料四處飛散,頓時將半條街攪得人仰馬翻,混亂不堪!
人群驚呼著四散躲避,瞬間擋住了李管事的視線和去路。
“攔住那畜牲!”李管事又驚又怒,厲聲喝道,護衛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吸引,一時顧不得唐禦。
唐禦愣了一下,立刻意識到這是天賜的脫身良機!他不及細想,趁著李管事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猛地轉身,紮進旁邊一條狹窄的巷弄裡,發足狂奔!
他不敢回頭,心臟狂跳,穿過一條又一條迷宮般的小巷,直到徹底聽不到身後的騷動聲,才扶著一麵斑駁的土牆,彎下腰,劇烈地喘息起來。
是意外?還是……又一次“恰到好處”的援手?
那匹驚馬,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他抬起頭,望著被狹窄巷道切割出的天空,隻覺得一張無邊無際的巨網,正將他越纏越緊。
而執網者,似乎不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