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11章 投石問路
被窺視的感覺如附骨之疽，纏繞了唐禦一整夜。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風聲、蟲鳴、乃至遠處巡夜人的梆子聲——都讓他神經緊繃，彷彿暗處隨時會撲出致命的威脅。
他深知，自己可能已經暴露。在鄭府這等龍潭虎穴，一個來曆不明、又似乎對某些隱秘表現出過分興趣的人，最好的下場恐怕也是悄無聲息地消失。
不能坐以待斃。
次日，唐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仔細分析了現狀：那個窺視者並未當場發難，這意味著什麼？或許對方也在觀察，不確定唐禦的目的，或者其背後是否另有指使？又或者，對方並非鄭叔明的人，而是同樣在暗中活動的一方？
無論是哪種情況，他都必須打破這種被動。他需要試探，需要讓對方，或者說，讓可能關注著他的各方勢力，摸不清他的底細。
機會來自午後的又一次傳喚。這次並非去書庫，而是鄭叔明要在書房見他。
再入書房，心境已截然不同。香爐青煙依舊，鄭叔明端坐案後，神色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彷彿昨日那場震驚全城的大火與他毫無乾係。
“在府中可還習慣？”他放下手中的筆，像是尋常長輩般寒暄。
“勞明公垂詢，一切皆好。”唐禦垂首應答，姿態恭敬。
“嗯，那就好。”鄭叔明點點頭，看似隨意地拿起案頭一份文書，“昨日整理書庫，聽聞你做得頗為細致，登記造冊條理清晰，字也工整，不錯。”
“分內之事，不敢當明公誇讚。”
鄭叔明笑了笑，話鋒卻不著痕跡地一轉：“哦，對了。昨日你送墨錠，似是去了後庫東角那邊？”
來了！唐禦心中一凜，麵上卻適時地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茫然與惶恐：“回明公，小子初來乍到，對府中路徑不熟，送物時依著清單地址找尋，似乎是走岔了路，誤入了一處僻靜院落……可是犯了府中忌諱？請明公責罰！”他主動請罪，將“調查”完美包裝成“迷路”。
鄭叔明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但唐禦那副誠惶誠恐、自責不已的表情毫無瑕疵。
“無妨，”片刻後，鄭叔明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府邸大了，偶爾走錯也是常事。隻是那邊庫房老舊，少有人去，你無事莫要再去那邊走動，以免磕碰受傷。”
“是，小子謹記。”唐禦連忙應下，心裡卻雪亮——這是警告，也是劃定界限。
“嗯，”鄭叔明似乎滿意了他的反應，將那份文書遞向他，“看看這個。”
唐禦上前雙手接過。那是一份抄錄的公文片段，內容是關於漕運沿途倉廩管理的，其中幾處資料似乎有些模糊不清，像是抄錄時的筆誤或原本就難以辨認。
“這份抄件有幾處存疑，與原檔對勘略有出入。你既細心，便試試能否依據上下文，推斷出合理的資料，補全它。”鄭叔明語氣平淡，彷彿隻是隨手考驗一下他的能力。
唐禦心中卻猛地一動。漕運、倉廩……這可是關係到帝國物資調配、甚至軍隊補給的核心事務！鄭叔明讓他看這個，是單純的考校？還是某種更深層次的試探？想看看他除了書法之外，是否還對實務有所見解？
他收斂心神，快速瀏覽文書內容。那些模糊的資料涉及糧食儲存和轉運的數量。作為曆史係學生，他對唐代漕運製度、倉儲容量以及常見的計量單位瞭如指掌。略一思忖，他便根據文中提到的船隻數量、往返週期以及其它清晰的資料，結合常識，迅速心算出了幾個極可能合理的數值。
但他沒有立刻下筆。
他抬起頭，看向鄭叔明，臉上帶著謙遜和謹慎：“明公，小子才疏學淺，於錢穀刑名之事並無涉獵。僅能依據文中已有數目略作推算，恐有謬誤，不敢妄斷。”他先自貶一番，然後才將自己推算出的資料以及推算依據清晰道出，每一個數字都力求符合唐代的實際情況和公文邏輯。
鄭叔明聽著，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眼中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精光。唐禦推算出的資料，與他心中所知的實際數目竟相差無幾！而這少年還特意強調了自己不諳實務，隻做推算……
是巧合？還是大智若愚？
鄭叔明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讓人看不出喜怒：“推算得頗有條理。雖不儘準確，卻也難得。看來你這家學，涉獵頗廣啊。”
這話像是誇讚，又像是更深沉的探究。
唐禦心中一緊，知道自己又在不經意間露了“餡”。他連忙低頭：“小子惶恐，隻是胡亂翻過幾本雜書，粗通演算法皮毛而已。”
“演算法亦是學問。”鄭叔明不再深究，收迴文書，“好了，你去吧。日後便留在書房聽用，協助整理文書案牘。”
“是。”唐禦行禮告退，背後卻已驚出一層細汗。
退出書房，走在迴廊下，他的心情愈發沉重。鄭叔明的試探一波接一波，如同平靜水麵下的暗流，看似隨意，卻步步驚心。留在書房聽用，看似提拔，實則是將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方便監視和控製。
而他那個“迷路”的解釋，鄭叔明信了嗎？那個窺視者，又會將他的行為如何上報？
他感覺自己彷彿走在懸崖邊緣，四周迷霧重重，而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經過一處月亮門時，一個小廝低頭快步走過，似乎無意間輕輕撞了他一下。
“郎君恕罪！”小廝慌忙道歉，聲音細弱。
唐禦擺擺手示意無妨。那小廝匆匆離去。
唐禦繼續向前走，卻感覺手心被塞入了一個極小、極硬的物事。
他不動聲色地握緊拳頭，加快腳步回到小屋，關緊房門，才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裡，是一枚被捏得有些變形的、邊緣粗糙的開元通寶。
正是他穿越之初，身上僅存的那一枚。
唐禦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