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10章 東角尋蹤
油燈如豆,在桌麵上投下唐禦專注而凝重的側影。紙上那幅簡陋的鄭府後院佈局圖,如同迷霧中的零星路標,而“後庫東角”與“柴房”兩處,則被他用指尖重重劃過,留下無形的焦灼印記。
資訊太少,疑團太多。那個被發配的仆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一圈漣漪便沉入漆黑的水底。直接打聽無異於自曝其險,但坐以待斃更非唐禦的風格。
他需要親眼去看看那個“失察”之地。
機會在第二日下午悄然來臨。李管事前來分派新差事——將一批新購的墨錠送往府中各位郎君、娘子以及清客先生的書房。這差事繁瑣,需要穿梭於府內各處院落,但對唐禦而言,卻是天賜良機。
他接過清單和盛放墨錠的提盒,看似不經意地掃過路線,心中已迅速規劃。他將幾位地位最高、住處離後院最遠的主子的順序排在前列,不厭其煩地繞路,恭敬地送達。整個過程,他表現得謙卑、規矩,甚至有些木訥,完美符合一個剛入府、生怕行差踏錯的新人形象。
當提盒漸空,他的路線也自然而然地向著後院偏東北方向延伸。越往裡走,人跡越見稀少,庭院也略顯荒疏,與府邸前部的光鮮規整形成對比。
他的心漸漸提起,呼吸也放得輕緩。根據記憶中的方位和老仆模糊的描述,他拐過一條僻靜的廊道,前方出現一片小小的、似乎已被半廢棄的院落。院牆一角,倚著一排低矮的庫房,門楣上積著灰,牆根處長著幾叢野草。
這裡,應該就是“後庫東角”了。
他放緩腳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寸地方:斑駁的牆麵、緊閉的庫門、廊下角落裡那個積滿灰塵的、原本用於放置燈燭的石製燈台……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正常得近乎死寂,與那場導致某人被重罰的“失察”毫不相乾。
難道判斷錯了?真的隻是一次過度反應的意外?
唐禦的心微微下沉。他不甘心地走近那石燈台,蹲下身,假借整理提盒中剩餘的墨錠,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燈台基座和周圍的地麵。
指尖觸感冰涼粗糙,儘是灰塵。他仔細看去,地麵是夯實的泥土,並無異樣。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一點極其微弱的、不同於灰塵泥土的異樣觸感從指尖傳來。他眼神一凝,小心地用指甲摳颳了一下那燈台與地麵相接的縫隙深處。
一點極其細微的、半凝固的、暗紅色的殘留物,沾在了他的指甲縫裡。
這是……蠟淚?不,普通的蠟淚是白色或淡黃色。這顏色……
唐禦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紅蠟!而且是品質極好的紅蠟,燃燒充分,殘留物極少,顏色卻依舊深重!這種蠟,絕非府中日常照明所用,更不可能出現在這個偏僻角落應景的燈台裡!隻有重要的儀式、或者某些不為人知的隱秘場合,才會用到如此講究的紅蠟!
昨夜,這裡點過紅蠟!就在永嘉坊大火的那一夜!
那個“失察”的仆役,或許根本不是疏忽職守,而是因為撞見了有人在此深夜點燃紅蠟的秘密行為,才招致禍端!點燃紅蠟做什麼?是某種訊號?還是……祭祀?
巨大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唐禦。他飛快地將那點紅蠟殘留抹去,站起身,心跳如鼓。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提起幾乎空了的提盒,麵色如常地轉身離開,彷彿隻是一個送錯了路有些茫然的仆役。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這片偏僻院落時,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另一條廊柱的陰影後,似乎有一片衣角極快地閃沒!
有人!
有人在暗中看著他!
唐禦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不敢回頭,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加快腳步,隻能維持著原來的節奏,一步步,僵硬地向前走,感覺那道無形的目光如同芒刺,釘在他的背上。
直到走出很遠,重新回到有仆役往來的區域,那道被窺視的感覺才漸漸消失。
他勉強完成剩下的送物差事,回到小屋時,手心依舊冰涼。
那個窺視者是誰?是鄭叔明派來監視他的?還是昨夜點燃紅蠟的人?自己檢視燈台的舉動,是否已經打草驚蛇?
鄭府這片深海,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危險。他以為自己是在暗中調查,卻可能早已成了他人網中的遊魚。
夜幕再次降臨。
這一次,唐禦躺在榻上,清晰地感覺到,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悄然收緊。
而他,正位於網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