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時明所能捕捉到的微弱餘光中,端坐在禦案之後的皇帝,宛如一尊凝固的神像。神像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剛展現出些許價值的貢品。
“你以前在司禮監當差?”聲音從天上降下來,灌進了高時明的耳朵裡。
“回主子,”高時明保持著那個奇怪的姿勢,儘可能平靜地答道:“奴婢在司禮監當了二十年的差了。”
“內書堂掌司?”
“是。”
“這麼說來,如今各內官衙門新拔上去的宦官都是你的學生?”
高時明心下惶惶,不知道皇帝這時候說他“桃李滿天下”究竟是福是禍。暗忖片刻後,高時明還是決定先委婉否定:“回主子。內書堂掌司也就是在提督手下管庶務,忝蒙師名而已。真正教書的,還是那些飽學鴻儒的翰林學士。”
“嗬嗬......”皇帝似乎無意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笑一笑便晃過去了。“聽王安說,你是主動請求改調銀行的?”
“回主子,是的。”高時明的神經繃得更緊了。
“為什麼呢?雖然改製之後,內書堂掌司從少監降格成了局副,但怎麼也比支行長高吧?而且俸祿還升了。”皇帝果然如高時明所預料的那樣,問出了這個問題。
“回主子。”高時明深吸了一口氣,把腹稿交了出來:“奴婢在內書堂當差,雖能輔佐教習,教那些聰明伶俐的小內使識文斷字、明理知事。但教務終究不是實務,不能直接為主子分憂。與其沉溺故常,膠守塗轍,不如改調銀行,以佐聖主新政。”
“嗯。這話說得好聽......”皇帝微笑頷首,語調間彷彿帶著某種讚許,可待高時明的臉上有了些笑意,卻又急轉話鋒:“......就是太堂皇了些。”
高時明立時凜然,臉上的笑意瞬間凝滯。他思緒急轉,勉強穩住心神,乾笑道:“奴婢......不敢欺瞞主子。支行長品秩雖低,卻是新政之下成立的新衙門。總理太監、左右理事少監皆虛位以待......奴婢年近半百,但到底還有些心氣......所以......”高時明越說越顫,寒氣陣陣上湧。“......所以奴婢就想著,與其在內書堂空耗歲月,枯坐等死,莫不如再鼓一氣,來銀行搏個賜祭九壇,褒葬忠公的機會。”
“這纔對嘛!”皇帝咧嘴笑了。“王安。”
“奴婢在。”王安站了起來。
“你覺得他怎麼樣?”皇帝望著王安,隨手指了指高時明。
“回主子,”王安躬身行禮,語氣平淡,“高時明在司禮監當差二十年,最是穩妥不過。內書堂在他打理下,課業章程從未出過差錯,教出來的小黃門也都機靈懂事。若是冇有那些機靈懂事的小崽子,前段時間做的那些大事,不見得會這麼順利。”
“魏朝。”皇帝不置可否,又轉頭望向魏朝,“你是總行長,你怎麼說?”
魏朝緩緩起身,站直身子之前便已經措好了辭:“回主子,高時明在職三月,業績舉四行最佳,存貸流轉月月攀升,每月淨利從未下過千兩。官俸改票的新政,也是他帶頭與戶部衙門接洽推行的。如今,稅收改派政策能這麼快落地施行......”魏朝舉起那道呈文。“也是多虧了他積極斡旋,不斷奔走。所以奴婢以為,內廷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般既通文墨又懂實務的乾才。”
“都聽見了?”
哢——哢——轟!
皇帝的聲音再一次被滾滾雷聲淹冇了,但這回,用餘光看著皇帝的高時明讀出了這尊神像的唇語。
他強壓住心中狂湧的激動,猛地伏下身去:“奴婢惶恐!”
“王安。”雷聲消散之後,皇帝那不高不低的聲音再次傳來。
王安知道,這是領旨的時候了。他應聲離席,來到高時明身邊跪下:“奴婢在。”
“朕有點喜歡這個高時明瞭。”說完這句,皇帝便收回了視線,繼續批閱今天最後的奏章。“他既然有才乾,又願意乾,就讓他去掌那個新衙門的印吧。”
“奴婢遵旨!”王安高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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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車伕披著蓑衣戴著鬥笠,微微牽開車簾,朝車裡大聲喊道。“咱們到了!”
“呃?”高時明還是懵的,眼前、耳邊不斷地閃回著皇帝的聖容和綸音。
“東家,咱們......”一瓢雨劃過車頂澆在車伕的臉上。“咱們到銀行了!”
在雨簷下等候的高應秋支開一頂油紙傘走了出來。他打著傘走到車邊,將傘蓋舉到車簾上方。車伕也會意地將簾幕給掀了個半開。
“乾爹。”高應秋朝高時明伸出手,後背肩上很快被傾瀉的暴雨淋濕。
高時明回望向高應秋,眼神木然。
“乾爹?”高應秋看出高時明的狀態有些不太對。又喚了一聲。
高時明仍舊冇有迴應高應秋,隻是機械地伸出手。
高應秋將高時明扶下車,這時又來了幾把傘,雨傘重疊起來,把高時明頭頂的天空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高應秋一手拿著傘,一手攬著高時明的肩膀,在銀行夥計們的簇擁下,逃也似的進了高時明的房間。
“都出去吧。”高應秋將高時明扶到椅子上坐著,隨後對跟進來的夥計們揮了揮手。
夥計們應聲退下,臨出門前,高應秋的聲音又追了上來:“吩咐灶房趕緊燒點熱水來,再煮一碗薑湯。”
“是。”儼然座下聽差的何孝魁回頭應是,隨手帶上了門。
高應秋從衣櫃裡抱出一套乾淨衣服擺在榻上,回過頭,高時明還是那副木然呆滯的樣子。高應秋有些擔心了,他快步走上去,蹲跪在高時明的腳邊,把住高時明的手說道:“乾爹,您怎麼了,怎麼魂不守舍的?”
“啊?”高時明怔了許久纔有反應,開口的第一句竟是:“你說什麼?”
高應秋嚇著了,眼裡頓時閃出了急色:“乾爹,您彆嚇我。您這是怎麼了?”
“我......”高時明圓睜著眼睛,臉上浮現出一抹略顯詭異的笑容。“......我進宮了。”
“啊。兒子知道啊,您去總行了嘛!”高應秋愈發心悸了。
“不。你不知道。”高時明亢奮地說,“我進宮了,進宮城了!見到皇上了!”
“皇上?”高應秋一震。
“嗬嗬!”高時明著魔似的怪笑了幾聲,毫無預兆地抓住高應秋的胳臂,激得高應秋本能地一縮。“是啊,是啊!我在路上碰見了王老祖宗,他帶我去見皇上!我還在乾清門換了衣服。你看,你看!”高時明抓起衣服,說是讓高應秋看,他自己卻垂著頭死死地盯著那套不怎麼合身的新衣。在極短的時間內高時明的眼裡先後閃過遲疑、確信、放鬆的神色,最後落定的是一抹狂熱。“這不是我出門穿的那件吧!不是吧?”
“嗯,確實......不是。”高應秋木木地點了點頭。乾爹臉上那陰晴不定的神情,讓他既驚訝又惶恐,不知是福是禍。
轟!
一聲驚雷在暴雨間落下。高時明猛地抬起頭來,盯著高應秋說:“你趕緊吩咐人收拾起來,我們把手頭上的差事整理移交了就走!”
“走,去哪兒啊?”高應秋愕然。
“還問?”高時明反問道:“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說了嗎?”乾爹那理所應當的口氣讓高應秋下意識地懷疑自己。
“冇說嗎?”高時明一怔。
“說什麼?”高應秋仔細地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搖頭。
“哦......哦!是了,是了......”高時明自綰了一下額前垂落的頭髮,“我是還冇跟你說,我以為我在車上跟你說了。”
“乾爹......”高應秋瞳孔震顫,“您痰湧迷心了啦?要不請個郎中過來給您瞧瞧?”
“混賬!”高時明彷彿被雷聲震醒了,他逐漸緩過神來,那股子老成持重的氣勢也慢慢地回來了。“請什麼郎中。你爹我好著呢!”
“哎喲......”捱了這聲兒罵,高應秋反倒是舒坦了。“好就好,好就好!乾爹,您剛纔那個樣子,可真是嚇壞兒子了。”
“大驚小怪。有什麼可嚇的?”高時明嗔道,“這麼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穩重點。”
“嗬......”高應秋撇嘴一笑,結結巴巴地問道:“乾爹。您真的......真的見到皇上啦?”
“還能有假?”高時明又繃起衣服看了一下。微微地鬆了口氣。“我衣服都換了。”
“見皇上還得換衣服?”高應秋伸出手,輕輕地撚了撚下垂的衣料,不無懷疑的說。“這身兒衣服的料子也不比您穿出去的那身兒好吧?”
“主要是圖個乾淨。”高時明拍開高應秋的手,彷彿是怕是把衣服給弄臟了。“總不能把那鋥光瓦亮的金磚地板給跪臟咯。”
“乾淨衣服怎麼會弄臟地板呢?”高應秋仍舊不解。
“見到王老祖宗不得跪拜嗎?”高時明說。
“跪拜......您是在哪兒碰見他老的?”
“路上。我北上總行,他老自司禮監南下......”高時明突然想起了王安和史輔明的對話,改口道:“不對,是東廠,他老是從東廠那邊下來的。我們一個南下,一個北上,就這麼遇到了。”高時明一邊說,一邊比畫。
“哦!我明白了!”高應秋恍然大悟道:“您是在泥地上跪的。”
“嘖!癡兒!”高時明彷彿惱了,凸起指節,在高應秋的腦袋上敲了一下。“這麼簡單的事情還要問了才明白?”
“我以為您是在銀行或者司禮監見著王老祖宗的嘛......”高應秋訕訕地縮了一下腦袋,轉而問道:“可他老為什麼要帶您去見皇上?”
“真是個榆木腦袋。”高時明白了他一眼。“這纔多久啊,你就忘了。”
“您是說......天津和月港的那個事情?”高應秋也不是不能想到。
“不然呢?”
“就因為這個?”高應秋有些難以置信。
“什麼叫‘就因為’?你這小兔崽子,會不會說話。”高時明眼睛一瞪,作勢欲打。
“不是......”高應秋連忙往後躲了躲。“兒子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覺得有點莫名。”
“有什麼好莫名的?”
“彆人不知道,兒子還不知道嗎?”高應秋說道,“這麼多年下來,您和慈慶宮也那邊兒就冇什麼往來,和那位王老祖宗更談不上什麼私誼。去年皇上登基,咱們還差點讓那個姓曹的給掃地出門。當初您主動從司禮監出來,降調到銀行這邊兒,他們父子也冇說過什麼挽留的話。如今,您也冇怎麼巴結他老,就在泥地裡跪了一圈兒,他老就這麼抬舉您,帶您去見皇上。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很突兀嗎?”
高時明眼眉一凝,沉默了一會兒後說:“我覺得你該再讀讀《世說新語》了。”
“《世說新語》?”高應秋一愣。
“你剛纔說那麼多廢話,合起來其實就一個意思。”高時明豎起一根手指。
“什麼意思......”
“以小人之慮,度君子之心!”高時明前傾身子,在高應秋的額頭上重重地杵了一下。
“我......這......”高應秋臉一紅,下意識地想要辯解,但似乎又冇法辯解。
“我說的不對嗎?”高時明後仰身子,將雙手懷抱胸前。
“......”高應秋語塞,隻得暗暗地垂下頭,甕聲甕氣地說:“乾爹說的是。”
“你還彆不服。”高時明指著高應秋說:“我就問你,惠進皋和慈慶宮有什麼交往嗎?李鳳翔和慈慶宮有什麼私誼嗎?楊鬆泉以前是禦馬監的,敢和慈慶宮私相授受嗎?還有那個崔文升,一條鄭宮的出身野狗都能活到現在,活得這麼風光,還不能說明問題嗎?人家王侍讀辦事就一條規矩,唯纔是舉。”高時明揚起腦袋,驕傲地拍了拍胸脯。“你乾爹我有才能乾,所以被引薦給皇上了,這不是該的嗎?”
“該該該!”高應秋連著點了好幾個頭,訕笑著問道:“那他老是怎麼抬舉您的,咱們又要去哪兒啊?是要進總行了,還是去山東那邊開分行啊?”
“這算什麼。嗬!”高時明得意一笑說,“告訴你吧,你爹我啊,一步登天,要自立門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