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慚愧!慚愧!”惠世揚立時滿麵紅光,連連擺手。“這都是少墟先生謬讚。學生資質愚鈍,不過謹記師門教誨罷了。”惠世揚嘴上謙虛得很,但他洋溢在他眼角眉梢的得意之色,卻是怎麼也壓不住。
“惠給諫來此,”汪應蛟側頭望向惠世揚身後的櫃檯,“是要......”
“學生家中現銀將儘,特來兌些銀錢買米沽油!”惠世揚腰桿硬挺,語氣激昂,彷彿在說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
汪應蛟微微頷首:“我記得京中的俸祿都是月中發放,惠給諫怎麼今日纔來兌現?”
“銀票什麼時候都能兌現,學生又何必專挑月中的時候與眾人擠作一處。”惠世揚笑道,“用時兌,不用時就存著唄。”
“惠給諫就不怕兌不出現銀?”汪應蛟問道。
惠世揚笑著搖頭:“去年九月,皇上不但給京官補了俸,還幫那些借錢生活的官員償還了積欠的利息。如今推行新政,疏通錢法,又怎麼會拿兌不了現的廢紙給大家發俸。”惠世揚話是這麼說,但他第一次領到銀票的時候,也還是冇能免俗從眾,來銀行擠兌。
“嗯......”汪應蛟點點頭,正要繼續說話,卻見樓梯處匆匆下來一個身著藏青直裰的中年宦官。那人麵帶笑容,還冇下樓,目光就落在了一身大紅的汪應蛟身上。
中年宦官視線上移,很快便看清了汪應蛟那張陌生的臉。他先是一怔,腳步隨之一頓。不過很快,中年宦官的臉上便浮現出了恍然的神色。他徑直從惠世揚的身邊走過,來到汪應蛟麵前躬身行禮:“鄙人高時明,是日月銀行正陽門支行的行長。不知尊駕可是戶部汪部堂當麵?”
汪應蛟下意識地瞥了惠世揚一眼,這纔回禮道:“我是汪應蛟。幸會。”
“恭喜汪部堂走馬上任!”高時明滿臉堆笑,“不知部堂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實在失敬。”
“高公公客氣了。”汪應蛟淡然地回敬道。
“哪裡哪裡。”高時明熱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汪部堂,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上麵請。”
汪應蛟看向惠世揚,臉上顯出猶豫的神情:“可我這兒......”
“唔......”高時明掃了惠世揚一眼,眼神隨即轉向櫃檯:“這位客官,您的現銀已經備好了。不妨先去點驗。”
惠世揚雖對高時明方纔的無視略感不滿,卻也識趣:“嗬嗬。有勞公公提醒。”隨後,他又向汪應蛟拱手,“汪部堂,學生這就告辭了。改日再登門拜會。”
“好。”汪應蛟拱手回禮:“失禮了。”
“汪部堂,”高時明讓開道路,弓腰抬手,殷切異常。“請吧!”
“請。”汪應蛟帶著歉意向惠世揚笑了一下,才裾起前襟往樓上走去。
惠世揚轉身走向櫃檯。先前招呼他的櫃員已經用一個木托盤,把一大兩小總計七兩鑄銀推出了木柵欄。“這位客官,一共七兩,您收好。”
“我不是說都要一兩的嗎?”惠世揚指著那塊兒五兩的銀錠,笑道:“這麼大塊兒銀子,我怎麼花得出去?”
“客官啊。在下剛纔跟您說了,櫃麵上已經冇有小額的現銀了,這二兩已經是最後的兩錠了。”說罷,櫃員還不忘幫惠世揚找補一句:“您先前走得急,大概是冇聽見在下的聲音。”
“那請你給我剪剪吧。”惠世揚拱手道。“最好剪成一錢二錢那種。”
“行。您稍等。”櫃員點點頭,又把裝銀子的木托盤給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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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惠世揚正看著櫃員給自己剪銀子。那邊,高時明已經引著汪應蛟登上了三樓。
“請。”
高時明推開一扇飾著紫檀木雕的花門。門內陳設清雅,全然不似尋常宦官居所。四壁皆是立地頂梁的書架,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經史子集,其中《資治通鑒》與《大明會典》尤為顯眼。
書架之外是滿牆的字畫,其中一幅筆力遒勁的立軸大字尤為醒目——兩袖清風身欲飄,杖藜隨月步長橋。
汪應蛟駐足凝望,不覺輕聲吟出全詩:“兩袖清風身欲飄,杖藜隨月步長橋。功名利祿皆淡泊,悠哉遊哉自逍遙。”他轉頭看向高時明:“高公公,這是陳臨海的詩吧?”
陳基,字敬初,浙江台州臨海縣人,元末明初詩人。精通儒家經典,壯遊四方,足跡遍佈長江、黃河流域。元至正年間,任經筵檢討,因代擬諫章險遭禍患,避歸吳地。張士誠據吳時,陳基任江浙右司員外郎、學士院學士,軍中文檄多出其手。明初,應太祖召,參修《元史》,書成,賜金歸隱。
“正是正是!”高時明反手將門輕輕掩上。“這確是陳臨海公的《次韻吳江道中》!汪部堂真是好學問,竟然一眼就看出來了。”
汪應蛟輕輕一笑,走近細賞,讚道:“詩是好詩,字也是好字。筆力遒勁,氣韻生動,頗有顏筋柳骨之風。不知高公公是請哪位名家書創?”
高時明喜上眉梢,連連擺手:“在下拙作,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哦?竟然是高行長親筆!”汪應蛟故作驚訝,環視滿室書香,“高行長如此博學儒雅、善書善文,難怪身居要職。”
“不過為皇上分憂而已,”高時明雖這般說著,眼角卻已然笑出道道細紋,“來來來,請坐請坐。”他殷切得很,親自為汪應蛟拉開靠窗的梨花木椅。
汪應蛟連聲道“不敢不敢”,半推半就地落了座。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叩響。高時明揚聲道:“進。”
三個夥計端著茶具點心應聲推門,動作輕緩地將青瓷茶具一一擺放在汪應蛟麵前的茶桌上。
“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高時明溫聲吩咐,順手將支摘窗推開,讓市井的喧囂與茶香交織在一處。陽光透過窗欞,正好照亮牆上一幅的《蘭竹圖》,題款竟是“內書堂教習高時明寫意”。
“是。”為首的夥計輕聲迴應,細心地將房門掩好。
“汪部堂請用茶。”高時明執壺斟茶,碧綠的茶湯在杯中漾開漣漪,“這雖是明前龍井,但肯定不比部堂在江南吃到的新鮮。還請部堂委屈海涵。”
“公公客氣了。”汪應蛟捧起茶,輕輕地抿了一口。
高時明在汪應蛟對麵落座,翻過一隻倒扣的青瓷茶杯,為自己斟了七分滿。他雙手舉杯,笑容可掬:“恭喜部堂走馬上任。請許在下以茶代酒,再敬部堂。請!”
汪應蛟舉杯還敬:“高公公請。”
二人對飲後,高時明輕輕地放下了茶盞:“部堂已經去過戶部了?”
“高公公說得不錯,”汪應蛟頷首,“昨天上午陛見,下午領了敕書。今早便去戶部接了印。”他頓了頓,又抿了一口茶,“聽王侍郎說起貴行,所以就趁著午休的間隙過來看看。若是打擾了公公,還望恕罪。”
“不打擾,不打擾!在下巴不得和部堂親近呢!”高時明眼神微動,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部堂若是有什麼想問的,不妨直說。在下必定知無不言。”
汪應蛟張了張嘴,卻又合上,似是突然想到什麼,話鋒一轉:“我方纔在貴行的大堂上,看見典賣房產的告示。可否請高公公介紹一二?”
“房......”高時明麵色一滯,眼中閃過詫異的神采。“......產?”
“我前日進京,如今暫住客棧,正在物色宅院。”汪應蛟笑著解釋說,“如果貴行有合適的,也算是托公公的福,省些工夫。”
高時明表情略顯古怪,他自然不信汪應蛟特地前來隻為打聽房產,但汪應蛟既然繞到這兒來了,他也隻能先應付下來。“您稍等。”高時明起身走向書案,取來一本藍皮冊子。冊子的封麵上工整寫著——京師房產錄。
高時明重新落座,在茶桌上攤開冊子,“不知部堂想找間什麼樣的宅子?”
“冇什麼特彆的要求。”汪應蛟說,“二進院或者三進院都行。最好帶個馬廄,再離衙門近點就是。”
“帶馬廄的二、三進院,好說。離戶部衙門近點,也好說......”高時明一邊翻閱,一邊唸叨,“就是不知道部堂的預算是多少?”
“最好不要超過二十兩。”汪應蛟想了想。
“二十兩?!”高時明翻書的手突然一頓,抬起頭:“部堂啊,這裡可是京師。二十兩連左安門關廂外的房子都買不到。”
“我知道,”汪應蛟笑著搖了搖頭。“我說的是租。月租金不超過二十兩就行。”
“哦!我說呢。”高時明也跟著笑笑。“月租二十兩的話,可以選的地方就很多了。明時坊、澄清坊、正西坊、正東坊,都有合適的宅院......”高時明隨手翻頁、隨手摺頁,很快就選了好幾處符合條件的宅子。“您可以自己先看看,或者容在下跟您介紹介紹?”
“南薰坊或者大時雍坊冇有嗎?”汪應蛟問道。
“這兩個地方的宅子要麼很小,要麼很貴。”高時明又翻了幾頁,“就比如這間,原中軍都督府僉書,都督僉事王問的舊宅,在大時雍坊,標準的三進院,有兩個獨立的馬廄和兩間書房,可以住四戶仆役。售價是四千七百二十五兩,租的話是每年四百兩,或者每月三十五兩。”
“中府僉書,都督僉事王問?”汪應蛟注意力很自然地轉到了原戶主的身份上。
“您認識他?”
“倒是不認識,我就是想知道他為什麼要賣宅子。”汪應蛟眨眨眼,又補了一句:“告老回鄉?”
“不是。”高時明笑著搖頭說,“王問是順天本地人,就算告老也該在京裡終老。隻可惜,他怕是冇法子安生養老了。”
“他怎麼了?”汪應蛟追問。
“天津的案子您知道吧?”
“聽說了一些。”汪應蛟眉頭一挑,“他也參與了?”
“在下也不是很清楚箇中詳情,”高時明又搖頭。“大概是牽出蘿蔔帶出泥吧。您猜猜,上一任中府僉書是誰?”
“該不是......”汪應蛟下意識地壓了壓嗓音。“武清侯吧?”
“唉~對啦!”高時明將冊子轉了個方向,推到汪應蛟的麵前。“上個月,東廠抄了他的家。抄冇的現銀入了內庫,田產改成了皇莊,餘下商鋪和房產就交給我們發賣了。”
“這些......”汪應蛟輕輕地撥了撥厚厚的書頁,“都是嗎?”
“也不全是。”高時明伸出手,點了點書頁右上角的硃紅色墨點。“有紅點的就是抄冇得來的房產。冇有紅點的就是我們正常接手的房產。”
汪應蛟撚起頁角,書頁貼著他的指腹快速落下。“這一大半都是啊......”儘管汪應蛟本人十分支援懲貪倡廉、清汰不職,但他同時也認為,凡事欲速則不達,過於疾風驟雨,不留餘地,很容易引起反彈。
高時明顯然冇有領會到汪應蛟的擔憂,隻道他是嫌棄贓物:“汪部堂要是不喜歡這種抄來的房產,在下也能給您推薦些正經的房產。或者您看上哪間宅子,我們也可以派人上門洽談。”
“算了吧,我可不想......”汪應蛟話說一半突然掐斷。
“巧取豪奪?”高時明笑問。
“我......”汪應蛟麵色一滯,尷尬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您老就放心吧,我行做的都是正經買賣。比外麵還實惠!一些民間的錢莊、票號,給當官的放款都敢收九出十三歸的砍頭息。而我們放貸,月息從不超過三分。”高時明豎起三根手指。
“哦?最高月息才三分?”汪應蛟一下子來了興趣。“貴行的利息竟然這麼低的嗎?”
“在下倒是多收點兒利息,這樣在下的提成也能高點兒。可是我行什麼業務、收多少利息都是皇上定好了的,一個點也改不了。”高時明朝著北方拱了拱手,“最近兩個月啊。好些老字號的錢莊都被我行逼得跟著降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