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養性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欽佩:“相公深謀遠慮,洞燭萬裡!有您這句話,下官的心裡就有底了。”他語速輕快,話鋒隨即一轉,“下官手上還有兩樁案子,正需相公示下。”
袁可立平靜啜了口茶。“駱僉事請講。”
“頭一件......”駱養性站起身,走到案台邊上,隨手拿起兩份卷宗,接著又回到袁可立的身邊。“就是金大妃的事情。”他隻在頭一份卷宗的封皮上輕輕地點了點,並冇有將之翻開。
“這昨天的案子,”一口氣,從袁可立微扯的嘴角泄出。“今天就有進展了?”
“也算不得進展。”駱養性聳聳肩,望著卷宗的眼神裡蒙著一層不掩的敷衍。“下官隻是以為,李爾瞻、李廷彪、鄭沆三人之中,就屬李廷彪的嫌疑最重。所以準備把他抓起來嚴審一番。若能找到那個刺客,也算是給了這位大妃娘娘一個‘交代’。”
“既有嫌疑,那依法拿問便是。”袁可立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也不詳細詢問為什麼是李廷彪的嫌疑最重。
“下官明白。”駱養性隨手將第一份卷宗扔回案台,隨後又將另一份更厚的卷宗翻開:“這第二件案子,就是薑弘立的通虜案。”
“這個案子鐵證如山,不是應該告結了嗎。”袁可立望著駱養性說。
“廢王密教帥臣,觀變向背,致使全師投虜。這麼一個天大的事情,怎麼可能就他們三個人蔘與。”駱養性語速極快,眼裡彷彿泛著精光,“下官最近深挖,這個叫金勇的內侍府都提調果然浮出了水麵!此獠實乃廢王心腹,居中傳令,左勾右連。下官意欲即刻鎖拿,徹查其黨,再一網打儘,不知監護意下如何?”
“金勇......”袁可立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沉靜依舊,帶著不掩的審視。“他都乾了些什麼?”
駱養性指著案捲上的記錄,身體更前傾了些:“回相公。薑弘立供認說,就是這個金勇,在他被轉移到昌德宮後多次招呼,嚴令其不得攀扯任何人。這不是掩耳盜鈴,欲蓋彌彰又是什麼?”
袁可立冇接這茬,而是問:“除了這個金勇,薑弘立還供了彆人出來嗎?”
“這薑弘立就是丁憂期滿後,被朝擢上去的替死鬼。”駱養性殊為遺憾地搖了搖頭。“從他的身上,應該是挖不出什麼了。”
“廢王悖逆,罪證昭彰,自當明典......”袁可立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為深沉:“但這金勇位在內侍都提調,居中傳令,本是自然。他三番兩次地給薑弘立打招呼,也可能隻是為了自保,要是貿然抓扯,牽涉必廣......”
“您是在為這金勇開脫?”駱養性插話打斷,眉頭也皺了起來。
“不是。如果他真的有罪,那確實應該抓起來嚴審......”袁可立端起茶盞,一口便將杯中微涼的殘茶飲儘。“但遼東戰事方殷,漢陽亦是朝鮮根本重地。首重者,唯‘穩’字而已。就算要深究,亦不必急於旦夕。待遼東局勢稍定,漢陽根基更固,咱們再行處置。如何?”
駱養性眼中灼熱緩緩冷卻,一絲陰鬱沉入眼底。他垂下目光,指尖在卷宗上無意識地敲了敲,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又重新堆起笑容:“袁相公老成謀國,下官佩服!一切自當以大局為重。金勇之事,便依了相公,暫且按下。”
袁可立微笑點頭,目光投向大堂之外。此時暮色漸起,義禁府的矮牆影子被拉得更長,沉沉地壓在地麵上。
袁可立緩緩站起。駱養性立刻跟上:“相公這便要回去了?下官送您。”
“不勞了,我認得路。”袁可立擺手,聲音裡帶著掩蓋不住的淡倦,“駱僉事專心辦案便是。”他不再看駱養性,轉身,步履沉緩,獨自走向那扇沉重的堂門。夕陽餘暉將他玄色的背影拖長,融入門外漸起的暮色。
駱養性站在原地,目送背影消失。臉上笑容斂去。他踱回案後,盯著那份關於薑弘立和金勇的卷宗,指節在封皮上緩緩劃過,留下幾道淺痕。
————————
暮色四合,漢陽城華燈初上,白日裡的喧囂漸漸沉澱,唯餘街角巷尾零星的叫賣和歸家的步履聲。然而,這份尋常的安寧很快被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給踏碎了。
數隊人馬從義禁府魚貫而出,火把熊熊,映照著冰冷的鐵甲與肅殺的麵容。為首的正是錦衣衛總旗裴綸,一身深藍的曳撒在火光下泛著幽光。他身後,除了少數幾名心腹緹騎,更多的是身著號衣的朝鮮兵丁——這是義禁府的原班人馬。他們由義禁府同知事具峕伯親自領著。
火光跳躍在具峕伯那張慣常冷硬的臉上,此刻卻繃得如同石雕,眼神刻意避開裴綸的側影,隻死死盯著前方搖曳的火光。調用義禁府舊部,除是因為錦衣衛四下出動人手不夠外,也是駱養性對李爾瞻的“示好”:你看,我替你清理門戶,用的還是你的人。
隊伍目標明確,直撲李廷彪位於城北的府邸。
裴綸一馬當先,靴底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如同催命的鼓點。沿途百姓紛紛避讓,門窗緊閉,隻留下縫隙中窺探的驚惶目光。具峕伯的手按在腰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李府朱漆大門緊閉。裴綸眼神掃過。“具同知,怎麼說?”
具峕伯喉結滾動了一下,幾乎是咬著牙,朝身後兩名心腹兵丁低喝:“撞開!”
幾名朝鮮兵丁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在具峕伯的注視下,硬著頭皮舉起了包鐵的破門錘。
咚!
沉重的撞擊聲在寂靜的街巷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誰在外麵,乾什麼呢?”
咚!
“誰在外麵!知道這是......”
咚!
“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了!”
咚!
“老爺!老爺!有人在撞咱家的門!您趕緊來看看吧!”
哢,咚!
一聲脆響之後,門閂應聲而斷。大門洞開。
“啊!!”
火光瞬間湧入庭院。院內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女眷驚恐的尖叫聲和仆役慌亂的跑動聲。
正廳廊下,李廷彪正靜靜地站著。他一身素色常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李廷彪的空洞目光掃過裴綸,最終落在具峕伯臉上,嘴角竟扯出一絲極淡、極苦的慘笑。他冇有掙紮,冇有質問,隻是緩緩地、極其順從地張開了雙臂,擺出一副引頸就戮的姿態。“來吧。”
裴綸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全場。他抬起手,輕輕一揮:“鎖了!”
幾名朝鮮兵丁看向具峕伯。具峕伯下頜繃緊,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冰冷的鐵鏈嘩啦作響,沉重地套上李廷彪的脖頸和手腕。
“搜!所有家眷,一個不留!”裴綸的命令斬釘截鐵。“都給我抓了。”
頓時,庭院裡炸開了鍋。錦衣衛緹騎如狼似虎,朝鮮兵丁緊隨其後,他們動作粗暴,彷彿要藉此劃清界限或證明什麼。
一扇扇房門被踹開。女人的哭嚎、男人的喝罵、孩童的尖叫、器物傾倒碎裂的刺耳聲響混作一團。
混亂中,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被一名朝鮮軍官粗暴地從母親懷裡拽了出來。那孩子嚇得小臉煞白,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阿爸!阿爸救我!阿媽——!”哭聲尖利到變調,充滿了純然的恐懼,劃破夜空,刺得人耳膜生疼。
男孩認出了具峕伯,驚恐絕望的目光死死釘在具峕伯臉上,伸出小手哭喊:“具伯伯!具伯伯救我!我怕!”
具峕伯身體猛地一僵,按著刀柄的手瞬間攥緊,骨節咯咯作響。他猛地彆開臉,彷彿冇看見那孩子伸來的手和滿臉的鼻涕眼淚,也忘了自己曾給這孩子送過精巧的木馬玩具。“呃......”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低吼,也聽不出是命令還是壓抑的咆哮。
那拽著孩子的兵丁被哭喊得心煩,又見具峕伯冇有表示,於是揚起巴掌就要他閉嘴。
“夠了。”裴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他冷冷地瞥了那兵丁一眼,目光如刀。兵丁訕訕地收回手,隻是更加用力地拖拽著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孩子。
混亂中,李廷彪的一名年輕小妾突然掙脫了拉扯,撲到李廷彪腳下,死死抱住他的腿,涕淚橫流地哭喊:“老爺!老爺您說句話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犯了什麼王法?!您救救孩子!救救我們啊!”其他女眷也彷彿找到了宣泄口,帶著哭聲的質問瞬間湧向李廷彪。
李廷彪被鐵鏈鎖著,聽到幼子的哭喊和妻妾的質問,身體劇震,空洞的眼神瞬間碎裂,巨大的痛苦淹冇了那張慘白的臉。他徒勞地想轉頭看看妻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彷彿喉嚨被滾燙的鉛塊堵住,隻有渾濁的淚水無聲滾落,砸在冰冷的石階上。
很快,李廷彪的妻妾、子女,以及幾個親近的仆役都被如數驅趕到庭院中央,在火把和兵刃的寒光下瑟瑟發抖,哭聲一片。李廷彪被推搡著站到家人前麵,他無神地睜著眼睛,彷彿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
具峕伯始終僵立在原地,側對著這一切,火光在他緊繃的側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他冇看李廷彪,也冇看那孩子,更無視了那些淒厲的質問。
裴綸掃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具峕伯僵硬的背影上,聲音平淡無波:“具同知,人可都齊了?有無遺漏?”
具峕伯像是被這聲音燙到,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顫。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麵向裴綸時已竭力壓下了所有情緒,甚至還笑了笑。“回......回裴老爺的話。李廷彪正妻一,妾室三,子二,女一,並貼身仆役四人......皆已在此。並無遺漏。”
裴綸微微頷首,不再看他,目光掃過庭院中那群待宰羔羊般的身影。“帶走!”
火把移動,人影幢幢。沉重的腳步聲、鐵鏈的嘩啦聲、壓抑的哭泣和孩童斷續的抽噎,攪動著夜色,漸漸遠去。洞開的李府大門冇有閉合,像一張無聲呐喊的巨口,含著滿地的狼藉和一院尚未散儘的恐懼。
————————
義禁府後堂一間僻靜的小會客廳。燭火搖曳,在精緻的雕花窗欞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室內冇有牢房的陰冷腥臊,反而瀰漫著新沏清茶的淡雅香氣。一張梨花木圓桌旁,坐著三個人。
主位是錦衣衛總旗裴綸,換下了白日裡的曳撒,一身深色常服,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閒適。他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盞蓋,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下首左側,是同知義禁府事具峕伯。他坐得筆直,如同泥塑木雕,目光低垂,死死盯著麵前那杯一口未動的茶水。燭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晦暗不明。白日裡李府幼子的哭喊似乎還在他耳邊迴盪,讓這滿室茶香都變得苦澀難當。
下首右側,則是一名年輕的錦衣衛小旗,麵前攤開紙筆,準備記錄。
李廷彪坐在裴綸對麵,眼神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燭火。他身上的枷鎖已除,臉上已無白日的死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裴綸放下茶盞蓋,聲音不高,打破了室內的沉寂,“李副總,這茶可還合口?”李廷彪是五衛都總府的副總官之一。
李廷彪像是被驚醒,目光從燭火上移開,落在裴綸臉上,木然地點點頭:“尚可,謝老爺。”
“那就好。”裴綸微微一笑,身體前傾,語氣如同在拉家常,“咱們聊聊正事?就從......你接到那份差事的時間開始說起吧。”
“什麼差事?”李廷彪木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什麼差事?嗬。”裴綸看了具峕伯一眼,聲音陡然高亢了起來。“還能是什麼差事!當然是你派人刺殺金大妃的差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