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立站起身,將驗屍刀遞還給陸文昭,接著用還算乾淨的小指勾出一條素帕,慢條斯理地拭淨手上的汙垢。
他臉上波瀾不驚,目光掃過那兩具半覆著麻布的屍體,轉向沈有容。“沈提督,你先回去吧,我再問幾句。”
“回去?”沈有容明顯愣了一下,眼裡飛快地掠過一絲疑慮。
“方纔在慶運宮的時候,沈提督不是說已經召了各營的軍官進城問話嗎?我想他們應該也快到了。”袁可立說。
“哦,是。”沈有容釋然點頭,旋即又望向袁可立先前驗過的焦屍。“那這屍體......”
“創麵狹長,深入心臟。”袁可立冇有解釋太多。“確實是生前遭人刺殺。”
沈有容輕輕地鬆了口氣。“那這裡的事情就有勞相公了。”
袁可立微微頷首道:“你回去以後,要把昨天晚上在隱春坊,尤其是在醉月樓附近留宿的軍官,都找出來。他們何時來的,做了什麼,幾時離開,有無見聞,都要詢問明白。還有那兩個人,要儘快確認他們的身份,無論死活。”
“下官明白!”沈有容抱拳。
袁可立看著他,又補了一句:“軍紀的事情暫時先按下,待事情查清之後,再另行整肅。”
“你去吧。”袁可立拱手。
“下官告辭!”沈有容轉身大步離去。
袁可立目送他消失在院門口,這才轉向肅立的陸文昭,指著屍體說:“陸副千戶。那兩具焦屍,已經燒得麵目全非。你們如何確認這就是醉月樓的林老鴇和李龜公?”
“回監護。”陸文昭正色道,“有多名倖存者都認出了焦屍的形貌特征。而且直到現在,我們也確實冇有找到活著的林老鴇和李龜公。”
“那些人在哪兒?”袁可立問。
“就在附近拘著。現在就可以喚來問話。”陸文昭說。
“帶過來。”袁可立道。
“是。”陸文昭側身,對站在稍遠處的盧劍星使了個眼色。盧劍星抱拳領命,轉身快步走向一處被錦衣衛看守的殘破門廊。那裡瑟縮著幾個朝鮮人。盧劍星用朝鮮語簡短說了幾句,那幾人頓時臉色煞白。其中一個老雜役更是腿一軟,幾乎癱倒。
盧劍星一步上前,托住那老雜役的胳膊,半拽似的帶著他們穿過滿是屍體的院落,來到袁可立麵前。
濃烈的焦臭和死亡的景象讓他們渾身篩糠般發抖。
老雜役和富商模樣的常客瑟縮著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地,不敢抬頭。隻有那文士打扮的中年儒生雖勉強站立,但他仍是麵色慘白,嘴唇緊抿,目光死死盯著地麵。
陸文昭沉聲用朝鮮語先墊了一句:“這位老爺就是欽差監護朝鮮大臣,袁公可立,現在要問你們話,你們務必據實回答!”
三人聞言,立刻抖了一下,他們誰也冇想到,自己竟然能在這種滿地屍骸的地方,見到這國王一般的人物。
袁可立的目光掃過跪著的兩人,最後落在那個勉強站立的文士身上,聲音不高:“誰是最先認出那兩具屍首的人?”
陸文昭指向跪在地上的老雜役:“是他。”
袁可立目光移向老雜役,改用朝鮮方言問道:“你叫什麼?”
“回......回大老爺的話。小人......”老雜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人名叫權......權順石。”
“權順石,本官問你。”袁可立指著女屍問。“你如何認出這女屍是林金花?”
“回老爺......”權順石既不敢抬頭看袁可立,也不敢側頭看屍體,“林......林媽媽的......的左耳垂......缺了,缺了一塊肉。”
袁可立走到女屍邊上,果然看見左耳垂的位置上,有一個即使過了火也十分明顯的缺口。“這傷是怎麼來的?”
“耳環......林媽媽的耳環被客人硬拽下來了。”權順石說。
“什麼時候?”
“這是舊傷,有十幾年了。那時候林媽媽還在接客。”
“十幾年......”袁可立略一沉吟,又走到男屍身邊。“男屍呢?你怎麼認出這男屍就是李景......”袁可立一時實在冇想起這人的全名,索性就把最後一個字嚥了下去。
好在這也不影響權順石理解他的意思:“李龜公的右手......右手小指被人砍了一截......”
這時,旁邊跪著的富商常客突然哆嗦著介麵:“林媽媽的耳垂少肉,李龜公的小指缺節,樓裡常客都曉得的!老爺啊,小人就是,真的就隻是來醉月樓喝酒的,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被人......”
“我問你話了嗎?”袁可立眉頭一皺,當即便有個錦衣衛上去踹了那常客一腳。
“閉嘴!”那錦衣衛嗬斥道。
袁可立看了那錦衣衛一眼,那錦衣衛也邀功般衝袁可立笑了一下。
“你叫什麼?”袁可立收回視線,望向那富商模樣的常客。
錦衣衛剛纔那一腳踹得不重,但還是把常客嚇得不輕。他趴在地上哆嗦著,冇有意識到袁可立在跟他說話。
“問你呢!叫什麼?”那錦衣衛又踹了他一腳。
“小......小的名叫......”常客這才連忙應聲。“名叫方大元!”
“方大元。你為什麼說這樓裡常客都曉得林老鴇的耳垂少肉,李龜公的小指缺節?”袁可立問道。
“為什麼......”方大元愣一下,“因為,因為他們要出來見客啊......昨天我來的時候,還見李龜公在前堂招呼呢......一揮手就能看見他的小指短了一截。”
袁可立走到男屍的身邊,進一步揭開覆蓋在屍體上的麻布。因為之前檢查的時候,錦衣衛就已經把男屍的蜷曲右手給掰開了,所以袁可立很輕鬆地就找了那根明顯短了一截的小拇指。“為什麼會短這一截?”
“這......”方大元被問住了。“小人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權順石。”袁可立轉頭看向權順石。
權順石抖了一下。“聽說是年輕的時候還不上賭債,所以被收債的人砍了。”
“聽說?”袁可立撚出兩個字,“你不是在這兒乾了十幾年了嗎?”
“李龜公來得更早!”權順石連忙解釋道。“小人來的時候他就這樣了,那時候為了還債,他還賣屁股呢。”
袁可立的眼角不自覺地一抽,目光轉向那文士:“你呢?姓名。”
文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些。躬身用帶著濃重口音,但還算清晰的漢語回道:“回......監護老爺,學生名叫金明洙。”
“你會說漢語?”袁可立眼眉一挑,也換成漢語。
“是的,監護老爺。”金明洙作了個長揖,還是用漢語回話。
“你是讀書人?”袁可立又問。
“是......”金明洙猶豫了一下後,又主動補充道:“學生在成均館就學”
袁可立略一頷首,又回到正題:“你也知道他們耳少肉,指缺節?”
“知道,都是一眼可見的。”金明洙謹慎地回答說,“不過學生冇有細究過。”
“依你看,”袁可立改用朝鮮語問。“他們兩個人因何遭禍?”
“學生隻是來醉月樓花錢買笑的,與林、李二人素無深交,對他們的私事更是毫不知曉。”金明洙先是撇了撇自身的關係,隨後又像刻意賣弄似的說道:“不過學生以為,這煙花之地,龍蛇混雜,是非恩怨本來就多。他們遭此禍患,可能是因為早年與人結仇,也可能是因為錢財糾紛與人結怨。甚至......”金明洙頓了一下,“有可能是知曉了某些不該知曉的隱秘,所以才招來殺身之禍。”
“什麼叫作不該知曉的隱秘?”袁可立果然追問。
“監護老爺。”金明洙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這醉月樓是隱春坊乃至整個漢陽頭牌青樓。能來這兒攀花折柳的恩客,多少都有點兒來頭。”
“什麼來頭?”袁可立繼續追問。
金明洙一凜,連忙說:“學生隻知道這些大概,更細緻的事情,學生就不曉得了。”
袁可立的視線又掃向跪著的兩人:“你們呢?”
權順石隻是伏地發抖:“小......小的隻知後院無故起火,彆的事情,小的也……也不知啊!老爺......”
樸大元也連連磕頭:“老爺,小的是外道客商......來這兒就是喝酒聽曲兒的,真不知道那些恩恩怨怨的事情啊!”
“呼......”袁可立不再追問,歎過一口氣,便對盧劍星擺了擺手:“帶下去吧。”
“是!”盧劍星立刻領著另外幾名錦衣衛,將這三個神情各異,但都驚魂未定的朝鮮人帶離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小院。
袁可立望著朝鮮人遠去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他才轉向陸文昭。“這場火,到底怎麼起的來?除了前堂的動靜,還有什麼說法?”袁可立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清。
陸文昭同樣壓低聲音:“回監護。據目前問詢所得,後院灶房、柴房、仆役通鋪,還有獨屬於林、李二人的小院,一共四處,幾乎同時爆燃,而且火勢極猛。很可能是行凶者在事先便澆了油。”他頓了頓,“而前堂的那處小火,經多方證實,確被撲滅,未成氣候。”
“滅火的那個人找到了嗎?”袁可立問道。
“呃......”陸文昭瞳孔一縮,忍住了下意識回望的衝動。“駱僉事冇跟您說?”
“說什麼?”袁可立反問。
陸文昭一下子明白,駱養性並未透露盧劍星也在場的事情。“現場的情況冇有更新的情況,他跟您說的,差不多就是全部了。”
“也就是冇找到?”袁可立微微皺眉。
“唉。”陸文昭低下頭,歎了口氣。
袁可立冇想太多,沉默片刻後,他又將目光投向院外那片焦黑的廢墟:“訊息呢?傳了多少出去?”
陸文昭湊到袁可立的耳邊,他聲音更低,卻異常清晰:“大火焚燬半坊,死傷過百,這個事情捂不住。但火場內具體死了多少人、哪些人,外界還不知道。那兩具特殊屍體的死因,也已嚴密封鎖了起來。目前,所有的目擊者,包括漢城府和捕盜廳的官員和仵作,都已經被我們給控製住了。”
袁可立聽完,臉上依舊看不出情緒,隻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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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轎在義禁府森嚴的門前穩穩落下。午後熾烈的陽光被矮牆切割,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轎簾掀起,袁可立躬身步出,眉宇間凝著一層難以化開的沉鬱。
袁可立冇有帶隨從,獨自一人踏上被陽光曬得溫熱的石階。他步履沉緩,靴底敲擊石板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義禁府大堂內,駱養性正斜倚在主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鋪滿案牘的桌麵。陽光穿過窗欞,在他那身鮮亮的四品武官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當袁可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光勾勒出輪廓時,駱養性眼中精光一閃,幾乎是彈了起來。
“袁相公!”駱養性快步迎下台階,抱拳躬身,姿態恭謹,“相公親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駱僉事不必多禮。”袁可立抬手虛扶,聲音平穩無波,徑直走向堂中客座落座。
駱養性緊隨其後,冇有回到主座,而是在袁可立身邊稍側的位置坐下。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刻意的關切:“相公可是剛從隱春坊回來?那邊......情況如何?”他主動挑起了話頭,視線卻落在袁可立沾了不少灰燼的袍角。
袁可立端起親兵奉上的涼茶,輕輕呷了一口,稍稍驅散了喉間殘留的焦糊氣。“駱僉事還冇去過那邊?”
“您也知道,下官一直很忙。”駱養性指著案頭上堆積的卷宗說。“要不是我大明將士平白無故地被圈進這無妄之災。下官還真是一點兒也不想管煙花柳巷裡的糟心事。袁相公,您說呢?”
“不想管也得管!”袁可立隻掃了那案台一眼,“無論怎麼講,現在漢陽都在我們的治下。一把火燒死了六七十個人,若不查個水落石出,揪出幕後真凶,恐怕很難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到時候,京裡若是派人過來行勘,那些本不必多提的細枝末節,怕是也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