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該如何是好啊?”聽了袁可立的話,李祬忍不住問道。
“攝政勿慮。我剛纔說了,張昌胤部和毛文龍部現在都已經進入了平安道。其中,張昌胤部正在義州至宣川一帶加固城防,以備奴賊順江南下,而毛文龍部則在龜州至定州一帶佈防,以備奴賊從永甸地方渡江東侵。”袁可立一邊說,一邊拿著指揮棒在平安道北部中段,也就是由義、定、龜、朔四州組成的三角區比畫。
“可是隻有兩營人馬應該防不住奴賊的五萬大兵吧?”李祬又問道。
“攝政說的不錯,”袁可立的指揮棒又向南移到了平壤的位置。“所以在經過平壤的時候,我又從李總兵那邊抽調了三千人馬前往支援平安北道。不過隻添了這些人馬,兵力上還是有些捉襟見肘。因此我決定,再將沈參將麾下的神機四營和訓練都監軍一併調往平安北道,加固防禦。”
“您要調用訓練都監軍?”李祬舔了舔嘴唇,“這可是保衛漢陽的......”
“邸下!”李祬的話還冇說完,領議政樸承宗便出列“諫言”了。“如今漢陽有天兵拱衛,自然安保無虞。而且平安地方本就是我朝鮮國土,寸力不出而全俟天朝維護,必為天下恥笑!”
“對,說得對。”李祬立刻回過神來,明白袁可立不是在跟自己商量。他衝樸承宗連點了幾個頭,然後又笑著對袁可立說:“監護大人若要用兵,敬請調遣就是。”
“那就請攝政協調各曹各署,儘快將輜重糧草備齊。前線摩擦不斷,隨時可能大戰。雖然平安道那邊還冇有派人請援,但這個月內,京畿的援軍一定要開拔。”袁可立雖然用了請字,但語氣措辭卻是那麼的強硬。
“是。”李祬凜然應道。
李祬話音剛落,已經縮回去的李爾瞻又站了出來。“監護老爺。”
“李判書又有高見?”袁可立轉頭望去,眼眉微微收縮。他對李爾瞻的印象雖然好了些許,但他也清晰的意識到,這個人絕對不是什麼易與之輩。
“監護老爺可能還不知道,”李爾瞻作了個長揖。“此時的訓練都監隻有提調官,冇有領兵大將。”
“冇有大將?”袁可立問道,“那麼那個趙胥是乾什麼的?”
“趙胥隻是南彆營將。”李爾瞻回答說。
“那你們就商量著補......”袁可立話說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麼,於是改口問道:“對了,那個叫金應河將軍有兒子嗎?”
李爾瞻想了一下說:“金應河倒是有三個兒子,但最大的那個金益煉,應該也隻有二十多歲,恐怕不太適合擔任領軍大將。”
“那就算了,會後按著你們自己的程式補吧。”袁可立回頭望著李祬說,“我隻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千萬彆再選個薑弘立那樣的人物出來了。”
李祬一凜,垂下頭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袁可立收回視線,同時又將指揮棒移回到義州的位置:“我從義州開始一路南下到漢陽,檢閱了定州、安州、肅州、平壤、黃州、海州、開城等地的駐軍。雖然都隻是走馬觀花看了個過場,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些地方的駐軍冇有一支堪戰。老弱,衰庸,就算是青壯,也是個個無精打采,有氣無力,彷彿行屍走肉一般。”
“這樣的軍隊,彆說跟奴賊的虎狼之師硬碰,就是那些和豁出命去的土匪交手,恐怕也隻能打那種人數遠遠占優的富裕仗。說得更直白一點,在我眼裡,如今的朝鮮,恐怕也就隻有訓練都監軍這一支軍隊像那麼點兒樣子!”
袁可立的這番話,令在場的朝鮮官員們紛紛低下頭去。尤其是以張晚為首的兵曹堂上官,以及以奇自獻為首的備邊司堂上官,更是麵紅耳赤或臉色鐵青地把臉垂到胸前,彷彿生怕被袁可立看見。
啪啪啪!
袁可立重重地敲了敲地圖框,不等朝鮮官員們全部抬頭,便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所以我決定,從現在開始,對全國範圍內的駐軍進行大規模的裁員,並在各道重新組建新軍!”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在場的所有人都能猜到,這位監護使在進駐漢陽之後,勢必要進行一場大刀闊斧的改革,狠狠地燒幾把大火給千裡之外的皇帝看。但誰也冇想到,袁可立上任後的第一把火竟然就是全國範圍內的軍事改革!
“監護老爺!”第一個出來說話的人是張晚。“如今奴賊在北境集結重兵,國內也是人心浮躁,這時候大規模裁軍,恐怕反賊雲起,內外不寧!還請監護老爺三思啊!”張晚語氣激烈,但說話的時候,他的眼裡不止有憂慮,還有一重隱隱的期待。
“三思?這個事情我已經想過千百次了。不過張參判說的也冇錯,凡事欲速則不達。”袁可立衝張晚點了點頭。“所以我並不會一下子就把各地的駐軍全部裁撤了,而是準備將朝鮮全國分成三個部分,在幾年內進行裁改。”
“能勞您仔細說一下嗎?”張晚麵色稍緩,眼裡的期待之色也更加濃鬱了。
袁可立拿著指揮棒在地圖上不斷騰挪。“第一批裁軍重組的地方是京畿道,黃海道,以及平安道。第二批是全羅道,以及忠清道。而第三批則是江原道,慶尚道和鹹境道。”
張晚冇有耗費太多精力,就明白了袁可立如此劃分的理由。
京畿,黃海,平安三道,是抵禦奴賊的第一線,最先對這些地方進行軍事改革,顯然是為了迅速地組建起支援前線,為明軍分擔作戰壓力的堪戰部隊。而且明朝的天兵也大都聚集在此,要是有人乘機鬨事、反對改革,明軍也能在第一時間過去鎮壓。可以說,隻要前線不崩,錢糧到位,改革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而袁可立將全羅、忠清二道作為第二批軍改地方也很好理解。這兩道是京畿的南屏,當年兩次倭亂,倭賊就是一連打穿了全羅與忠清二道,並最終占領漢陽的。加強這些地方的軍備,當然是為了備防倭寇。
而最後的慶尚道、江原道和鹹境道,說白了就是一連成片,總長超過兩千裡的綿延山區。無論是奴賊還是倭賊,就算攻占了這些地方也得繞一大圈,並經過平安、黃海,或者全羅、忠清才能兵臨京畿。可以說,慶尚、江原和鹹境三道就算保留現狀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那您準備怎麼裁改呢?”張晚在眾人的注視下接著問道。
“朝鮮已經有很好的先例了。”袁可立聳了聳肩。“照例鋪開就是。”
張晚想了想說:“這麼說,您是想要仿照組建訓練都監的例子,在各道重新編練軍隊?”
“冇錯。我剛纔已經說過了,從義州到漢陽,就隻有訓練都監這一支照著戚少保的法子編練的新軍,看起來像是那麼回事。朝鮮既然已經練出了一支,就一定能練出更多!”袁可立舉起指揮棒,在地圖啪啪地連點了幾下。“所以我決定,今年內在京畿、黃海、平安三道,各練出一支至少三千人規模的訓練都監軍,並解散兩倍於此的舊軍!張參判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冇有了。”張晚長揖道,“多謝監護老爺告知。”
張晚很早就覺得朝鮮的兵製需要來一次翻天覆地的改變,他也曾多次聯合他人上疏請求擴充訓練都監。隻可惜,廢王李琿治下的政局實在是太混亂,就連改革最基本的前提條件——一個穩定的高層組織都冇有。
不說其他,從萬曆四十六下半年,到泰昌元年初這短短的三年間,光是訓練大將就差不多換了十任。在這樣的情況下,彆說大規模的擴軍改革,就是想要練兵整軍都難。
在張晚看來,明軍用絕對的武力強壓朝鮮的進行軍事改革,明顯是一件好事。隻要不像他最開始擔憂的那樣,冒進強推,在短時間內把舊軍隊全部解散,也就冇什麼問題了。
不過,張晚這麼想,不代表彆人也這麼想。
軍事改革絕對不會隻是單純的軍事改革,它必然涉及一係列的政治及經濟改革。而改革政治和經濟改革,勢必會觸及乃至損害那些,在現有的政經體係下獲益的人的利益。
張晚退回去後,戶曹金藎國也忍不住要冒頭了。不過,就在他抬腿而未邁步的間隙,一個冷冷的視線卻把他接下來的動作給攔了回去。
“彆找死,”李爾瞻睨視金藎國,用唇語說道。“縮回去!”
金藎國一凜,連忙把抬起來的腿又收了回去。
金藎國這一抬一收的動作雖輕,卻還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因為除了類似於張晚這種本就盼望著改革強國的人,大多朝鮮官員都期待著金藎國用財政問題來搪塞、阻滯欽差。現在金藎國縮回去了,許多抱著法不責眾心理想要起鬨鬨一場的人也就跟著慫了。
戶曹判書金藎國在這邊被李爾瞻一個眼神按住,工曹判書鄭經世則在另外一邊,被樸承宗催促著站出來。“你去探一探。”
“探什麼?”鄭經世一驚,本能地搖了一下腦袋。
“當然是探擴軍的錢糧怎麼來。”樸承宗咬著牙齒,聲音從齒縫裡泄出。
“這......”鄭經世很是遲疑,明顯不想趟這一回。
“去啊。不要表態就是了,他發火你就縮回來嘛。”樸承宗狠狠瞪了一眼。
“好吧......”鄭經世舔舔嘴唇,硬著頭皮抬高聲量說:“監護老爺,在下有話啟稟,還望監護老爺準允。”
“你是?”袁可立對鄭經世這張臉冇什麼印象。
“在下是工曹判書鄭經世。”鄭經世作揖道。
“原來是鄭工書,”袁可立點點頭,擺了一個請的手勢。“本就是議事,有話請講吧。”
鄭經世婉轉問道:“不知道監護老爺是否知道,從萬曆二十一年成立至今,訓練都監為何始終隻有三千來人?”
袁可立眉頭一挑直接揭破。“鄭工書是想說錢糧的事情?”
“是。”鄭經世一凜,但還是順著話說道,“訓練都監軍與大多數舊製府軍不同。訓練軍的士兵不是義務服役,而是以每人每月至少六鬥米的軍餉募集而來的。為了籌措這筆支出,從萬曆三十年起,朝廷便對全國的公私田結,加課二鬥二升名為三手米的結餉。”
“兩次倭亂之後,我國人口銳減、土地荒蕪,量案、戶籍也是大量損毀過時。雖然戰後至今,我國一直努力重建,收拾舊河山,但無論是人丁還是在冊田土,都冇有恢複到戰前水平,想要擴軍就隻能加重......”
“夠了!”袁可立抬起手,直接打斷了鄭經世的發言。“我不是來這兒聽你訴苦的。我就問你,你說這麼多話,是不是就是想說,朝鮮三千裡江山最多也就隻能維持三千募兵?”
鄭經世訕訕地說。“照目前的情況來,三千人募兵已經很多了,就算是再增募也冇辦法增募多少。像您剛纔說的那樣直接膨脹四倍,從三千人變成一萬二千人,實在是太誇張了。監護老爺若是不信在下所言,可以去戶曹查冊。”
“嗬,戶曹......”袁可立輕笑一聲,直白地說道:“我不信任你們的戶曹,在我眼裡,那些冊子跟胡編亂造的偽冊也冇什麼分彆。”
“這......”鄭經世當場愣住,而在他身前不遠處的戶曹判書金藎國則直接是汗如雨下了。
“你剛纔說,從萬曆三十年起,你們便對全國各道的公私田結,加課米糧專供軍用是吧?”袁可立問鄭經世。
“是。”鄭經世呆愣愣地點了點頭。
“那我問你,什麼叫做......”袁可立環視眾人,幾乎一字一頓。“‘全國的公私田結’?”
“就是,就是......”鄭經世低著頭,半天冇能把“就是”後麵的內容說出來。
“是不是公廨田與功臣田以外的田土啊?”袁可立忍不住冷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