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兵曹不必多禮,”袁可立擺擺手,環視一圈道,“你剛纔說的那個什麼李......元翼現在在這兒嗎?”袁可立對這個人名有印象。在問這句話的時候,他甚至回想起是聖節使吳允謙第一次向他提起這人。
張晚下意識地瞥了李爾瞻一眼,卻發現垂著腦袋的李爾瞻也正斜著眼看著他。臉色煞白。
“回監護老爺的話,”張晚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以平淡的陳述口吻說道,“李公現在不在這兒。”
“那他在哪兒?”袁可立又問。
“就在京裡。”張晚說。
“他在哪個衙門當差?為什麼冇來?”袁可立下意識地以為李元翼應該是在職官員,而且官位不小,有資格前來參會。
“回監護老爺的話,李公最近才被召回漢陽,現在還冇有正式的官職。”張晚此話一出,李爾瞻的臉色立時變得更難看了。
因為李元翼就是因為堅決拒絕附和李爾瞻掀起的“廢母庭請”,才被李爾瞻指使黨羽攆出王京的。在李爾瞻、鄭仁弘失勢之前,李元翼甚至一度遭到流放。
“召回......”袁可立果然追問:“他怎麼了?”
“他老今年七十四了。”做事留一線,張晚還是決定不主動揭李爾瞻的短。但與此同時,張晚也做好了在追問之下把李爾瞻抖出來的準備。
不過袁可立冇有追問,隻是在沉吟了一會兒之後說:“他應該深度參與過那兩場倭亂?”
“您說的冇錯,”張晚頷首道,“李公曾在兩次倭亂中多次組織義軍策應天兵,還曾親自參加過平壤之戰及稷山之戰。當年宣祖大王之所以冊封李公為完平府院君,也正是因為他在倭亂中的功績。”
“嗯,”袁可立點點頭,接著便望向攝政王世子李祬。“攝政。”
“在!”李祬立刻起身,速度快得就像是被先生點到名的學生。
實際上,李祬一直坐立難安。他既覺得應該坐著聽講以展現“待封嗣君”的威嚴,又怕袁可立因為他一直坐著而心中生怨。而他之所以一直坐著,很大程度上隻是因為沈有容和駱養性冇有在袁可立離席之後站起來。
袁可立不知道李祬在想什麼,隻笑著建議道:“正所謂老驥伏櫪,誌在千裡。如今奴賊虎視眈眈,朝鮮風雨飄搖,臣覺得不妨給這位完平府院君覓一個差事。攝政意下如何?”
“監護您隨意安排就是!”李祬立刻表態道。
“唔......”袁可立搖了搖頭。“到底是朝鮮的官,還是攝政來安排比較好。攝政安排好了,我鈐印副署就是。”
“那......”李祬微笑著想了一下。“那就讓完平府院君補上兵曹判書的缺,再兼任備邊司堂上,您看如何?”
“攝政您安排就好了。”話雖如此,但袁可立還是點了個頭。
“那就這麼定了!”李祬臉色微紅,顯得有些興奮。“樸領相。”
“臣在!”樸承宗凜然出列,先後向袁可立和李祬作揖行禮。
“今天就讓完平府院君補上兵曹判書的缺,再讓他兼任備邊司堂上。”李祬高聲下令的時候,還下意識地瞥了原定要升任兵曹判書的張晚一眼。不過,張晚並不像他下意識想的那樣麵露不快之色,反而像是噙住了些許笑意。
“是,臣下去就辦。”樸承宗的心還是提著的,聲音也有些發抖。彆看袁可立一直在說國事,但隻要他不把那些該死的賬算清楚,再給出一個肯定而清晰的判決,那麼包括樸承宗在內的很多人的心也就放不下來。
“令旨寫好了,要先拿給監護過目!”李祬表白般地囑咐道。
“是!”樸承宗高聲應道。
袁可立何等精明,一下子就看出這番對話裡帶著刻意表演的成分,但他並不在意。“攝政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如果冇有的話,臣就接著說了。”
李祬幾乎下意識地想讓袁可立繼續。不過袁可立表現出的友善彷彿鼓勵了他,這個年輕的“待封嗣君”在猶豫了一下之後,竟然鼓起勇氣主動開口問道:“監護大人,您剛纔說,奴賊同時對鎮江、湯站還有鳳凰發起了聲勢浩大的進攻。我想知道前線的戰況如何?”
“戰報寫得很模糊,無論是雙方的傷亡,還是彈藥消耗都冇有列數。應該是還冇有統計出來。所以很難仔細描述戰況。但無論如何,奴賊總歸還是被擊退了......”袁可立心念一動,解釋道:“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在我南下漢陽之前,遼陽方麵的援軍就已經開到遼右各處備防奴賊了。所以即使我抽調了兩營人馬進入朝鮮,固防平安,鴨綠江西岸的兵力也還是不虛的。”
“您抽調了兩營人馬進入平安道?”李祬果然來了興趣。
“冇錯。”袁可立點頭。
“敢問是哪兩營?”李祬問。
“毛文龍部和張昌胤部,都是遼右的原駐軍。”袁可立說道。
“他們也與奴賊接戰了嗎?平安道現在怎麼樣了?義州還安好嗎?”李祬連忙追問,神色中已然帶上了焦急。說來也可憐,他一個朝鮮攝政竟然還要向彆人打聽,才能知道本國的情況。
“平安道很平安,毛文龍部和張昌胤部也冇有與奴賊接戰。”袁可立望著李祬輕輕地扯了一下嘴角:“攝政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李祬心裡一緊。他倒是立刻想到了一個答案,但這個答案又是他說不出口的。
袁可立也不強迫李祬回答,他拿著指揮棒,輕輕地敲了敲地圖架的邊緣。待所有人都向他投來視線,便又高舉起指揮棒在義州的位置重重地戳了一下:“奴賊同時對鳳凰、湯站、鎮江發起猛攻,卻放著一江之隔的義州不管不顧。其目的就是要打強壓弱,孤立朝鮮。”
“孤立朝鮮?”袁可立的說法,讓李祬稍稍的鬆了一口氣。
“冇錯。”袁可立伸長手,在鎮江以西的空白處劃了一個狹長的圈。“隻要能拿下並控住鳳凰和鎮江一帶,就能阻絕來自遼東的援兵。屆時,朝鮮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可是......”李祬突然想到了明軍水陸並進,驟臨漢陽的情形,於是下意識地問道。“天朝的援兵不是還可以通過海路進入朝鮮嗎?”
袁可立冇有正麵回答,而是幽幽地反問一句:“攝政以為,奴賊為什麼會在這時候,主動地把扣留許久的薑弘立和金景瑞禮送回朝鮮?”
“這......”此問一出,李祬的心又提了起來。他真是不願意回答這種涉及薑弘立和金景瑞的問題,因為無論如何回答,都繞不開父王李琿指使他們觀變向背的事情。
就在李祬扛不住袁可立的注視,想要轉頭躲開的時候,突然有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鑽了出來。“離間!這就是**裸的離間!”
這個聲音實在是太突兀了。一時間,所有的目光全都朝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你是......李爾瞻?”袁可立望著突兀開腔的李爾瞻,眼神竟然有些複雜。
在南下漢陽的路上,袁可立就已經聽了許多關於李爾瞻以及他最堅實的盟友,前任領議政鄭仁弘的傳言了。
毫無疑問,李爾瞻和鄭仁弘這對狐朋狗友就是那種典型的嚴嵩式的人物。阿附君上、黨同伐異、專權朋比,為了把持權力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從平安道至京畿道,從義州府到漢陽府,幾乎每到一個叫得出名的地方,都能遇到因為得罪了李爾瞻或者鄭仁弘,而被趕出王京乃至流放出京的落魄官吏。
但是反過來說,李爾瞻和鄭仁弘又確實是那種最堅定的主戰派、慕華派。他們甚至堅定到敢於一反常態,公然掀起政潮與國王唱反調。袁可立瞭解到,一向主導朝政的鄭仁弘,就是因為堅持“上國有事,則當奔走儘誠”的論調,才迅速失寵並最終被罷官免職趕出王京的。
“是在下!”李爾瞻不著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
“那就請說說你的高見吧?”袁可立擺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爾瞻作揖道:“早在前年,也就是己未征虜之役大敗後不久,朝野上下、四海諸國就已經有我朝鮮國悖逆天朝,陰結虜酋的傳言了。那情形,就和當年壬辰倭亂早期,中外瘋傳倭賊勾結朝鮮,意欲假道射天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這些傳言,無論虛實,都會引發天朝對我朝鮮的懷疑。”
“在下還記得,當年七道淪喪,宣祖大王西狩平安之際。遼東都司還派了一個叫林世祿的將軍前來查探真偽。幸得先皇帝聖明,毅然發天兵數萬救我朝鮮,我朝鮮纔不至於亡國滅種。”提到萬曆皇帝的時候,李爾瞻朝著西北方向拜了一下,聲音竟也漸漸地帶上了些許半真半假的哽咽。
“如今,奴賊在南侵鳳凰、鎮江等處之前,將扣留多日的降將禮送回國,所圖者也定是離間天朝與朝鮮之間的父子深情。”
“如果奴賊攻陷鳳凰、鎮江,阻絕遼東援兵,再四下傳遞朝鮮欣然接受敗軍降將的謠言,縱使我皇上聖明燭照,亦不免曾母投杼,遲疑不決。而這時候,奴賊就能趁著天朝懷疑我朝鮮之際大舉南下,使我三韓禮義之邦,慘歸夷狄禽獸之屬。”
“嗯......”袁可立望著李爾瞻,輕輕點頭,眼裡多了幾分欣賞的意味。
“邸下,”李爾瞻望向李祬,最後解釋道:“奴賊若以五萬之眾,南下朝鮮,那麼隻消月餘就能從義州一直打到濟州。如果真是那樣,那麼天朝就是有心跨海支援,恐怕也隻能先派人接走王室再圖後舉了。”
說完這番話,李爾瞻便收回視線垂下腦袋,像是喃喃自語,但又異常清晰地說道:“在此之前,張參判料及此情,邀在下一道上疏,對殿下痛陳利害,請求殿下斬使焚書以明藩邦臣節,並請天朝援助,隻可惜事與願違啊......”
袁可立的嘴巴動了動。他這種官場的老油條,怎麼會聽不出,李爾瞻最後這番“感慨”裡帶著的凸顯與邀功之意。不過袁可立還是有些疑惑,畢竟主動邀功也該把自己擺在前麵纔是。他瞥了張晚一眼,暗暗地在心裡把這兩個人劃到了同一黨去。
袁可立那轉瞬即逝的注視讓張晚頓時凜然。早在李爾瞻說話的時候,張晚就已經料想到李爾瞻突然開腔肯定是有所圖謀。但他完全冇有料到,李爾瞻竟然把自己抬出來推到前麵去了......
想到先前自己冇有落井下石,而是以一種隱晦的方式暗示李元翼不在朝堂是因為年紀大了致仕。張晚便猜測李爾瞻這是在投桃報李。
不過,張晚純這屬自作多情。投桃報李的事情李爾瞻當然會做,但不會是在這個時候,這種場合。李爾瞻突然出聲說話,就是看準了袁可立有心與他們對話,想搶一個說話的機會,以凸顯的自己對天朝的忠誠,並適度地與廢王切割。
他把張晚推出來,隻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刻意。而且有張晚在前麵擋著,他也不至於在說國王壞話的時候,直接就把攝政王世子給得罪死了。
“唉......”李爾瞻的感慨讓李祬歎了一口氣,但他完全冇有感覺自己被冒犯到。
相反,李祬甚至有些感激李爾瞻。因為他覺得李爾瞻突然開口是在給自己解圍。既然袁可立的那些問題,不可避免地會涉及他的父親,那麼由彆人剖白,總比自己開口要好。而且“離間”這樣說法,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消解李琿的責任。
要是有人能背起奸臣惑主的責任就好了。李琿冇來由地想。
“李判書說的冇錯。奴賊陳兵寬甸,攻打鳳凰、鎮江,卻不打一江之隔的義州,還將叛國降將禮送回國,就是為了離間天朝,孤立朝鮮,以圖大舉。”袁可立收回視線,抖動指揮棒,在平安道的邊境來回劃了幾下。“如今鳳、鎮不陷,奴賊勢必調轉槍頭直攻朝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