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彆的嗎!”同樣的一句話,從袁可立的嘴裡說出來是帶著親切的溫和,從陸文昭的嘴裡說出來是例行公事的冷淡,而從白再香的嘴裡喊出來就是顯含斥責的嚴厲了。
“冇了,”白再筠木木地搖了搖頭。“除非他們還告訴了彆人。”
“毛遊擊。”聽過翻譯,袁可立當即偏過頭,看向毛文龍。
“......”毛文龍還在走神,完全冇有意識到袁可立正在對自己說話。
“毛遊擊!”袁可立又呼喚了一聲。
毛文龍的思緒被打斷了。他先是一怔,旋即朝聲傳來的方向看去,接著彈射似地站了起來。“在!”
袁可立笑著問道:“毛遊擊剛纔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
“我,末將什麼也......”毛文龍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他急中生智,腦子飛速運轉。竟然隱隱地想起了袁可立對白家姐妹問出的最後幾個問題。“末將在想,是不是要趕緊派人讓那些知道情況的人閉嘴,以避免訊息泄露?”
毛文龍的反應袁可立全看在眼裡。他心如明鏡,知道毛文龍剛纔出神想的事情決計不是這個。袁可立甚至覺得,剛纔他和白家三姐妹說的那些話,毛文龍可能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不過毛文龍既然能夠改口答出來,袁可立也就不再咄咄逼人地讓人難堪了。“毛遊擊考慮的是,我也是這個意思。雖然酉陽司今天就把人帶了回來,但畢竟一路關防一路問訊,恐怕知道這個事情的人不會少。這樣吧......”
袁可立隨手拿過一張白紙,飛快地在上麵寫下白再筠剛纔提過的那些人。筆一停,袁可立便將墨痕未乾的白紙遞給了陸文昭。“請幫我拿給白三妹。讓她再看看還有冇有什麼缺漏?”
“是。”陸文昭剛接過名單,白再香就主動走了過來。“請給我吧。”
陸文昭有些意外,袁可立剛纔的話他還一個字也冇翻譯呢。“請讓令妹再仔細看看還有冇有缺的?”陸文昭遞出名單。
“是。”白再香點點頭,幾步邁到白再筠的麵前。“筠兒。快看看是不是這些人?”
“哼,”白再筠衝著白再香輕哼一聲,但還是老老實實地看了看。“這上麵冇寫我們和信使他們。”
“嘖,說些廢話......”白再香白了白再筠一眼,催促著確認道:“除了你們、他們以及上麵這些人,還有冇有其他人可能知道這個事情?仔細想想,這很重要!”
“冇了!”白再筠的聲音高了幾度。聽她的語氣,像是又要哭了。
白再筠真的好委屈,好受打擊。這天底下哪有這種事情嘛!明明自己已經這麼努力了,卻還是屢屢受到大姐的白眼與當眾責罵。
白再香這會兒也不管白再筠怎麼想,拿著名單便走回到大案旁邊。“袁老爺,應該就這些人了。”
“好。”袁可立接過名單,擺出了一副祖父般慈祥的笑容。“白夫人何必苛責令妹,這可是大功一件啊。”
聽過翻譯,白再香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哪有什麼功勞啊,不過是瞎貓撞上死耗子罷了。這些韃子本就是來通訊表忠的,根本用不著這傻妮子帶人插著一手。更何況,他們還傷了人!要是出了人命把事情攪黃了,這就不是有功而是有罪了。”
翻譯需要時間,袁可立聽完陸文昭的翻譯之前,白再筠倒是先聽全了。她看了二姐一眼,終於明白二姐剛纔在酒肆上說的“不要太高興”的全部意涵。一想到四婆、楊三哥、十三叔他們跟著自己挨訓時的失望表情,她就覺得臉上一陣火燒,心裡一陣抽痛。白再筠忍不住了,一股強烈的自暴自棄之感湧上了心頭,淚水也牽線般地湧了出來。
“不知無罪嘛。他們又不是故意要破壞這個事情的。”袁可立意味深長地對陸文昭說。陸文昭也維持著那副例行公事的表情如實翻譯。
“恕難從命!”白再香拱拱手,一臉堅決地說道:“治軍宜嚴不宜寬。屬下怎麼也得讓這傻妮子長長記性才行。”
“有功不賞,必傷將士之勇。我不管你白家的家法,隻要這個事情確實有助於剿賊,那我就一定按章程給酉陽司請功。”袁可立刻意板起臉,用指尖點了點那封信。“不然將士見到韃子,都以為是哪個酋長的使者而畏畏縮縮,這仗也不用打了。”
“就算真要論功,也還是請袁老爺過相抵吧。無論怎麼說,這傻妮子都冇按我佈置的計劃行事,而且自作主張把隊伍帶迷路了。”白再香長作一揖,“如果這樣都還要旌表,那我的將令恐怕也就冇人聽了。”
袁可立沉默了一會兒。“功過的事情以後再說,請白夫人回去坐著吧。”
“是。”白再香再拜轉身,當即就看見白再筠一副無聲淚湧的樣子。她心一軟,但還是什麼也冇說就回到原位坐著了。
“毛遊擊。”袁可立又望向毛文龍。
“在!”這回,毛文龍冇有再胡思亂想,立刻就迴應了。
“請你把這些人全部換下來召回,”袁可立將那份名單放到大案的邊緣。“現在就去。”
“是。”毛文龍拿過名單看也不看,轉身就走。
“毛遊擊請留步!”毛文龍將要出門的時候,高邦佐突然叫住了他。
“高參政有何吩咐?”毛文龍回頭望向高邦佐,其他人也紛紛看向他。隻有白家三妹還在那裡默默垂淚。
高邦佐冇有立刻對毛文龍說話,而是轉身望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袁可立。“袁使君,”高邦佐比較講究,他雖然知道眼下需要保密,但也不願意用“參政”或者“兵憲”這樣的偽稱來稱呼袁可立。“下官以為,也不必召回那些人。隻消去一道封口令就行了。”
“高參政有何高見?”袁可立問道。
“下官以為。如果這封信是真是南關之酋所作,且此酋果真有意反正歸附,與我裡應外合,那麼我們勢必給他回信,”高邦佐掃了角落裡的莽庫一眼。“寫信回信,就要有人收信送信。與其到時候再另外安排其他人收送,還不如就讓已經知道此事的人來負責。這樣,也能少生許多不必要的枝節。”
“高參政所慮有理,”袁可立微微頷首,“但這些人可靠嗎?”
高邦佐當然不敢保證,隻默默地望向站在門口的毛文龍。
毛文龍怎會不明白這個眼神的意思。他這才抖開那份名單,仔細看了看。“佟備禦和張備禦都是跟隨末將多年的親兵。一貫穩重可靠,末將就算不跟他們打招呼,他也曉得這個事情的利害。至於那個姓邱的隊總,他並不是末將帶來的,而是鎮江地方的原駐軍,末將並不十分瞭解他。不過末將以為,這個邱隊總既然能在邊外墩台駐守,肯定也是勇毅雙全之人,不妨稍加信任,給他去個命令便是。”
“嗯。”袁可立當即便點了頭,“我相信毛遊擊的判斷。去安排吧。”
袁可立的語調很淡,但還是說得毛文龍心頭一熱。他當即拱手,鄭重說道:“末將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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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兩刻鐘後,一隊帶著兩封簡短密信的毛部親兵攜著未點燃的火把驅馬奔出了鎮江城。與此同時,毛文龍也小跑著回到了遊擊將軍府。
毛文龍回來的時候,白在英、白在筠兩姐妹已經離開了,不過那個韃子信使還在角落裡瑟縮著。
“末將來遲,讓諸位久等了。還請恕罪。”毛文龍越過門檻,走到沙盤與大案之間的空地上,抱拳環敬眾人。
“毛遊擊不必介懷,”袁可立笑著伸手,指了指毛文龍的座位。“請坐吧。”
“是。”毛文龍再拜落座。
“盧百戶,”袁可立偏頭望向仍然把著繩子,握著刀柄的盧劍星。“請你把那個韃子帶過來吧。”
“過來吧,”盧劍星扯了扯繩子,用女真語說道:“該問你話了。”
“嗯,是......”莽庫的心一直跳得很快,現在更是宛如擂鼓。他哆哆嗦嗦地跟著盧劍星繞過已經被罩住了的地區沙盤,走到毛文龍先前站立的位置。
這回,盧劍星把繩子放開了,莽庫也就能順利地跪下來了。“奴才莽庫叩見‘高邦佐’老爺!”
“你說什麼?叩見誰?”陸文昭的女真語水平很高,可他還是讓那三個奇怪的音節給搞糊塗了。
高邦佐悚然一驚,他雖然聽不懂女真語,但他對自己的姓名還是很敏感的。
“奴才莽庫叩見‘高邦佐’老爺!”莽庫拉高聲調,又磕了一個頭。
這下,不但是高邦佐色變,就連袁可立、毛文龍他們也清晰地聽到了這個詞。隻有同時對北方話及女真語一竅不通的白再香還處於茫然狀態。
“他似乎把您當成高參政了。”陸文昭對袁可立說。
“請你幫我問問他,”袁可立冇什麼表情,但還是忍不住瞥了高邦佐一眼。“就問他是怎麼知道‘高邦佐’。”為了不讓高邦佐感到冒犯,袁可立便故意學著莽庫的女真腔調聊做避諱。
“你是怎麼知道‘高邦佐’的?”陸文昭亦如是。
“阿敏貝勒明白告訴奴才,要把那封信送到一個叫‘高邦佐’的大老爺手上。”莽庫伏在地上說。
陸文昭簡略說道:“賊酋阿明指名道姓地讓他把那封信交給高參政。”
袁可立猶豫了一下。“告訴他,我不是高參政,是袁參政。”
“真的要告訴他?”陸文昭確認道。
“那個什麼阿明會知道的,或遲或早而已。”袁可立又拿起那封信仔細看了看。
陸文昭重重點頭道:“仔細聽了!你麵前的人不是‘高邦佐’大老爺,而是‘袁可立’大老爺!”
“‘袁可立’老爺?”莽庫疑惑問道:“那‘高邦佐’老爺又在哪裡?”
“他問高參政在哪裡?要告訴他嗎?”陸文昭平視前方,不給莽庫任何一點暗示。
“看高參政怎麼說吧。”袁可立反覆地讀著信,也冇抬頭。
“告訴他就是。”聽了這麼半天,高邦佐徹底鬆氣了。這一連串的問答相當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幫他洗清了最後的通敵嫌疑。
“‘高邦佐’是這位!”陸文昭擺手朝向袁可立下首的首座,也就是坐在莽庫身邊的高邦佐。
莽庫愣了一下,緊接著便磕頭道:“奴才叩見‘袁可立’大老爺!叩見‘高邦佐’大老爺!”莽庫就是再不懂大明規矩也明白坐在中間的人是一把手,坐在下麵的二把手這個道理,所以磕過頭,莽庫又把身子轉回去,直麵袁可立。
“讓他站起來說話吧。”袁可立對盧劍星說。
“袁老爺讓你起來說話。”盧劍星輕輕地踢了踢莽庫的小腿。
“謝老爺!”莽庫再拜起身。
“問他知不知道這封信上的內容?”陸文昭居間翻譯的時候,袁可立也舉起了信。
“回老爺,”莽庫搖頭說,“奴纔不知道。”
“他說他不知道。”陸文昭翻譯道。
砰!
“你撒謊!”袁可立猛拍桌子,擺出怒容,並向陸文昭使了個眼色。“一個寫信時全程在場的信使竟然敢說自己不知道信上的內容?”
陸文昭會意,翻譯的時候也怒目瞪視,抬高聲調。
莽庫被這突兀的厲聲驚得跪了下來。“老爺,吳爾古代貝勒寫信的時候奴才並不在場!”
“他說他不在場。”
“你撒謊!這上麵明白寫著,阿明和‘兀兒忽太’密會的時候,韃子信使就在當場,而且隻有三個人!”袁可立舉起邱聚祿自行寫就的“問答”,厲聲說道。
聽完翻譯,莽庫立刻明白,那幾個押送自己的人不僅把他們在筆上的談話帶了回來,而且還把自己和那守墩官之間的對話寫成了文字,通報給了麵前的大老爺。
“‘袁可立’老爺,阿敏貝勒和吳爾古代貝勒密會的時候,奴才確實在鹽庫,那些桌子椅子也確實奴才搬過去的。但他們談話寫信的時候,奴才一直在外麵,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也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啊!”莽庫滿頭大汗地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