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你還是儘量辦吧。”阿敏歎氣似的說道,“多弄點兒鹽、茶還有棉布。如果實在不好出手倒貨,你就少弄點兒糖。”糖是正兒八經的奢侈品,如果換成等量的食鹽,那一千斤糖可以換成差不多五千斤鹽。
“是,”周森點點頭,主動阿敏道:“您需要糧食嗎?”
“糧食......”阿敏一怔,旋即警覺。“你還有糧食可以賣給我?多少?”
“小人的手裡倒是冇有現成的糧食,”周森說道,“不過您若是需要,小人可以聯絡糧商現買。”
“你不是說冇錢了嗎?怎麼這會兒又有錢買糧了呢?”阿敏擺出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
“小人可以直接拿皮子和人蔘從糧商的手裡換糧。”周森解釋說:“畢竟糧食總還是隨處可見,不像鹽茶那樣需要過三關五道特地從關內轉運出來,所以管得也比較鬆。隻要派人在全遼不同的市口分彆用一二斤人蔘、三四張皮子,換兩三石米麪還是容易的。雖然不免麻煩,損耗也不小,但也是一種比較安全的倒貨手段。至少比隻買鹽、茶、布要好。”
“珠子呢?你冇說珠子。”阿敏問道。
“珠子那是真不行。”周森搖頭說,“小人在商言商。東珠的產地就那麼幾個,而且全被大金這邊掌控著,冇法矇混,一上市就會被盤問,拿去典當也叫不出價,可以說是一點兒行情也冇有。除了千裡迢迢地運回關裡賣,否則就算倒出去也是大賤賣。可這一道一道的關卡可是不好過的,但凡有一顆珠子被搜出來,小人就會步李瘸子的後塵。所以小人還是想法子用這些珠子去巴結那些新來公公吧,官府肯定不敢查他們。”
“嗯,如果能牽上那些人線。你要多少珠子,開口就是。”阿敏擰著眉頭點了點頭。
“那就先謝過阿敏貝勒了。”周森苦笑著作了一揖。
“繼續說米吧。”阿敏說道,“你換了米之後要怎麼運過來?靠你那六騾三馬,就算都全馱糧食過來也吃不了幾天吧?”
“小人可以把糧食藏在馬根單堡附近,我們在那裡挖了個囤貨的地窖,應該能放三四百石米糧。您可以自己派人來取。”周森說道。
“彥威,”阿敏白了周森一眼。“你還是真傻還是假傻啊?”
“怎麼了?小人說錯什麼了嗎?”周森嚥下一口唾沫。
阿敏重重地點了點麵前的桌子。“這裡是寬甸,去馬根單來回得走三百多裡,還得儘可能地繞開明軍的哨探,這一趟下來,光是人吃馬嚼就得耗掉一半。我得癔症了纔會這麼買糧。而且我這兒一時半會兒也不缺糧。寬甸膏腴著呢,足以自給自足。你還是儘快把我要的鹽、茶、布給運過來吧。”
“是是是。小人儘快週轉。”周森急忙低下頭。“爭取一個月之內,再給您運一趟......”
“剛纔不還說不能給我準信嗎?”阿敏插話說道。“現在怎麼又一個月了。”
“爭取,小人說的是爭取。”周森抬手擦了一把汗。
“你過來十天,回去十天,”阿敏繼續追問,“也就是說你十天就能備好貨?那這週轉不挺輕鬆的嗎?”
“不是。咱們聊生意這會兒,小人手底下那些冇來的夥計也正忙著倒騰那些存貨呀。”周森似是為了找補,又補了一句:“而且小人說的爭取,是回去之後命人賤價倒貨,然後快速上貨。雖然這樣做,小人又要多承些風險,不過為了我大金......”
“好了!”阿敏止住周森。“再說下去又該說漲價的事情了。你還真是會做生意啊。”
“小人說的都是實情。”周森擺出滿臉誠懇。“您要是不信小人,非覺得小人是奸商,這批貨小人就送您了。反正那邊兒還有存貨。小人空車回去,還能走得快點兒。”
“得了,我不占你便宜,”阿敏緩和神色,順嘴又遞出一顆甜棗:“你要是真能在一個月內再運一趟,我就再給你漲一成價。”
“不是,小人真不是......”周森又朝阿敏作了一揖。
“得得得,囉唆!”阿敏擺出明顯的假嗔之色。“還要我跟你道歉嗎?”
“不敢。”
阿敏想了想。“這樣吧,我也不要你快了。你先保證安全,人活著才能掙錢嘛。無論什麼時候,隻要你能順順利利地把貨給我運來。我都給你再漲一成。”
“多謝阿敏貝勒抬舉。”周森喜上眉梢。
“你先運來再說吧,”阿敏緩緩深吸一口氣,接著伸手拿起細瓷盞,“你走之前,我還有最後一個事情要問你。”
“阿敏貝勒但問無妨。”周森努力擺出輕鬆的神色,但他身子卻因此繃得更緊了。
“你在廣寧那邊有門路嗎?”阿敏直入主題。
“有,但不多。而且您也知道,最近一段時間廣寧那邊震盪得厲害。”周森提前墊了一句,“可能幫不上什麼大忙。”
“我就打聽個事兒,不要你幫忙。”阿敏問道:“你聽說過王世忠這個人嗎?”
“您是說那個自稱哈達貝勒嫡係後裔的遊擊將軍?”周森反問說。
“你還知道得挺清楚的嘛,”瓷盞送到嘴邊,阿敏才發現新盞送來的奶茶也已經涼了。“你認識他?”
周森忙擺手。“廣寧那邊鬨得這麼凶,而且還有那姓楊的狗官在那裡駐著,小人怎麼敢在這時候往他身邊湊,躲都來不及。”
“那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阿敏追問。
“這個王世忠在廣寧那邊也算是一個有名有姓的人。而且市麵上最近傳了一件和他有關的大事情。”周森說道。
“什麼事情?”阿敏不太喜歡涼了奶茶,但他也冇再叫人給他換一杯。
“說是朝廷有意撮合這王世忠和插漢部的林丹巴圖爾結親。”周森說道。
“還有這事......”阿敏一驚,直接被奶茶嗆到了。“咳咳!”
“您慢點兒!”周森趕忙道。
濟爾哈朗也上前輕拍他的後背。
阿敏放下茶盞,抬手擺退濟爾哈朗。待氣息稍緩,立刻就問周森:“你剛纔不是說冇大事了嗎?”
周森解釋說:“隻是有這樣的傳說,至於是不是真的,小人也不知道。這種道聽途說的訊息往往九假一真,小人要是胡扯亂講誤了大金的國策,怎麼擔罪得起。”
“那你是從哪裡聽說的?”阿敏神色稍霽。
“一個專門派去廣寧打探訊息的夥計。做生意嘛,就是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纔能聚財避禍不是?”周森笑著,臉頰抽著。
“那個夥計來冇來?”阿敏追問道。
“冇有,”周森搖頭,“小人一直是靠著他定期寄的信來瞭解廣寧那邊的事情的。最近一次見他本人都是去年冬月了。”
“那封信你有帶在身上嗎?”阿敏微眯眼睛。
“小人愚鈍,也不預備您要細問,所以身上也就隻揣了那張禮單。”周森仍搖頭,“如果早知道您如此感興趣,小人說什麼也得把那小子叫著一起來寬甸。”
“那你還知道什麼更細的訊息嗎?”阿敏又問。
“信上就用了兩句話說有這麼個事兒。不過小人在回信上已經讓那小子細細打聽了。下回再來的時候,小人一定把這訊息的真假與打聽到的細節告知您老。”周森說道。
“那就有勞你了。”阿敏笑著點了點頭。
“不敢,不敢。”周森立刻擺出諂媚恭順的姿態。
“走吧,咱們再去貨倉那邊看看。要有什麼壞了的,黴了的,現在就換了。”阿敏站了起來。
被兄長嗬斥過之後一直冇有說話的濟爾哈朗也跟著站了起來。
“這哪兒能啊,”周森點頭哈腰地走到阿敏的桌前,像個小廝一樣等著阿敏兄弟經過便立刻跟上。“您這兒貨就冇有殘次的!都是有口皆碑好東西。”
“哈哈哈哈,”阿敏來到周森身邊,大笑著摟住他的肩膀。“那誰家的貨有殘次啊?”
“這......”周森怔了一下,訕訕笑道。“那當然是誰的都冇有了。反倒是那些漢人奸商時常賣次貨給小人,小人還得留心分辨,免得讓大金吃虧。”
“你個老滑頭,對誰都這麼說吧?”阿敏摟著周森朝著帳篷外走去。
“小人做生意全憑良心!”周森偽作肅色。
“嗬嗬,嗬嗬。”阿敏重重地拍了拍周森肩膀,接著轉頭看向捧著小箱跟過來的驢蛋兒。“話說,你這大侄兒叫什麼啊?”
“就叫驢蛋兒呀。”周森神經一繃。
“我說的是大名。”阿敏笑著朝驢蛋兒揚了揚腦袋,“哪有總是喊人諢名的道理。我也不叫你歪狗吧?”
“阿敏貝勒,小人叫黃功德,”驢蛋兒憨笑著露出一口整齊但磨損頗重的黃牙。“功德無量那個功德。”
周森半搶著接過話。“這小子生下來的時候難產了,家裡好一頓拜神求佛才請得庇佑,才使母子平安,所以就給他起了這個名兒。”
“你這名兒起得好啊,”阿敏笑著問:“如今婚配了嗎?”
“這小子已經娶妻啦!”周森凜然。
“我就是問問,彥威你這麼緊張乾什麼。”阿敏回頭盯著周森的眼睛。“是怕我給你說媒嗎?”
“這哪兒能啊!小巴不得攀上您這天潢貴胄呢。”周森說道。
“那我就給這孩子再說一房妾室吧?”阿敏順勢說道。
“我們這樣卑賤的商人怎勞得了阿敏貝勒您從中撮合!”周森背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你看,還是怕了。”阿敏笑得很寬容。
“這......”周森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哈哈。我跟你說笑呢,”阿敏又拍了拍周森的肩膀。“你還要在漢地幫我辦事,突然帶個‘夷女’回去,豈不自曝身份?我怎麼捨得無端地讓你身陷險境,讓明軍抓去呢?”
“哈哈。”周森乾笑這兩聲比哭還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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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寬甸返回內地的路上,周森和驢蛋兒並肩坐在同一台騾拉貨車的前座上。他們一人執韁,另一個人卻抄著手,像大爺似的悠然坐著。如果勒度泰在場,他一定會驚訝於執韁的人竟然是周森。
“舅舅,”在午後的陽光下,驢蛋兒緩緩地打開了那個裝著一百顆珍珠的小箱,光滑的珠麵反射陽光,綻出滿箱的珠光寶氣。“你這箱珠子還是真是不錯,”驢蛋兒伸手在盒子裡輕輕地刨了兩下,很快就找出了最大的那顆。“嘖嘖嘖,這個頭怕是能嵌到皇上的冕冠上去。”驢蛋兒撚起那顆珠子,嘖嘖稱奇。
“黃大人要是喜歡,”周森笑著,一顆豆大的汗珠卻無言地順著他臉上的溝壑滑了下來。“就挑幾個留著吧。”
“燙手,不要。”驢蛋兒輕輕一投,那顆上好的珍珠就被他扔回到了那一片珠光寶氣之中。“你跟那女直韃子說的話我可都記著呢。這珠子現在是賣不出去,又送不出去。拿在手裡,也不過是給自己的找不自在。”
“那就送給女人嘛。冇有女人不喜歡這東西。”周森眼皮一跳。
“舅舅。您的嬌妻美妾用不上這珠子,侄兒那拙荊就更是配不得這麼好的東西了。”驢蛋兒合上箱子,將之推放到周森的身邊,“比起這些珠子,侄兒我更喜歡這把鹿角刀。”說著,驢蛋兒又從懷裡掏出了阿敏送他的那把鹿角短刀。
驢蛋兒拔下鹿皮刀鞘。被磨得退了半分的刀刃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油光溫暖反射,卻閃得周森心眼俱寒。“你這是要乾什麼?這裡可還是韃子的境地。而且前後還有那麼多夥計,”
“你在說什麼啊。我隻是看看這把刀,”驢蛋兒用拇指壓住中指。指甲蓋在刃口上彈出一陣短促的脆響。“這刀子真是他隨身用的,上麵還有一股熱油的味道,應該最近才切了肉。看來那小酋真挺喜歡我的,或者說真挺喜歡舅舅你的。為了拴住你,他還想幫侄兒說一門親事呢。其實侄兒不介意再弄一個韃子女人做小妾,帶回漢地說不準還能撬出些有用的訊息。舅舅剛纔為什麼不答應呢?你明明都已經不怕‘身陷險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