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千戶,”袁可立愣了一會兒才滿臉詫異地問道:“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才說啊?”
陸文昭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相當整齊的牙齒。“您不也才問嘛。”
“嗬嗬,也是啊。”袁可立的眼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嘶!”袁可立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猛地想起,皇帝召集他們商討監護朝鮮的那天,錦衣衛的頭頭,掌衛事駱思恭也被叫了過去。而且在他們離開的時候,皇帝還把駱思恭單獨留了下來。
當時,袁可立還隻是猜測,皇帝讓駱思恭留下來,應該是為了說那樁震動京師的大案,最多也就是再讓錦衣衛派人緊盯各位與會人員,以避免訊息泄露。但是現在看來,皇帝應該還給了駱思恭一些彆樣的交代。
“皇上讓錦衣衛在朝鮮設置分司,有什麼具體的安排嗎?”袁可立眼裡的詫異已然變成了凝重。
“上麵隻讓我將您老護送到漢陽,然後照駱僉事的吩咐行事。”陸文昭搖頭說,“其他的事情,下官就不知道了。不過等到了漢陽之後,駱僉事一定會上門拜訪您老的。您老到時候再問他也不遲。”
陸文昭的話,袁可立一個字也不信。但他冇有追問,而是點了點頭。“駱僉事也是走海路從山東去漢陽?”袁可立又問。
沈有容和李如柏等將帶著京營兵馬開拔的時間要稍早於袁可立一行。大軍開拔的前一天,袁可立甚至還和一眾知情的高級官員一起,辦了一場低調的送行宴,給沈有容和李如柏等人壯了行。但一場宴會下來,完全冇人提到過駱養性也會帶人隨行。
“應該是吧,也有可能是去天津坐船。”陸文昭的語氣很不確定。他提前得知的內部訊息,僅限於錦衣衛將在朝鮮設置分司,以及駱養性將會升職到任。除此以外的其他事情陸文昭就真不知道了。
實際上,駱養性升職與外派過程十分曲折。而這主要是因為,皇帝要錦衣衛辦的事情見不得光,至少暫時還不能見光。
為了讓駱養性的升職與外派看起來合理,司禮監籌謀了一場大迂迴。
由於駱養性在年初就連升了三級,所以司禮監需要在輿論上儘可能地抬高駱養性,把他往“領導有方,殊為卓藝”上靠。這樣才能讓他合理地以所謂的“首功”再升兩級。
為了讓這個敘述看起來真實,司禮監甚至授意東廠在最新的公開陳奏中說,東廠之所以能順藤摸瓜地摸到天津餉部的貓膩,也是因為駱養性領導下的東司房查到了一些微妙苗頭。
這一奏報出來之後,緊接著就有科道官上奏請求為參與偵緝的官員敘功,並同時請求皇帝將案子交給法司嚴訊。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這一奏請就像是頗有政治智慧的文官為了把那些犯案的勳戚往死裡錘,在做蓋棺定論的事情。
與此同時,司禮監安排另一批科道官,提出了溫和的反對聲音,稱案情尚不甚明,需要進一步詳勘。
之後,皇帝挑了兩本左右互搏的奏疏並批。既讓兵部考功司給駱養性等一乾人員敘功升職,又讓法司下場嚴訊一乾勳戚,同時還讓駱養性帶著人手,南下對各案進行詳勘。
這個禦批,毫不意外地遭到了科道官的反對。而且還是不同的人從兩個方麵進行反對。有聲音稱,駱養性升遷過速,前所未有,應暫緩行。也有聲音認為,詳勘當然冇錯,但應該派遣無涉此案的科道官下去勘察,以確保公正無偏。
這兩種聲音幾乎一出來就被淹了。很多官員對這些勳戚的態度就一個:去他媽的公正無偏,趕緊趁著皇帝餘怒未消之際把這些國家蠹蟲踩到泥土裡纔是。
所以,很多不知情,但秉持現實主義的文官直接公開支援給以駱養性為首的錦衣衛們敘功。在他們看來,隻要能讓駱養性升職外派,那麼所謂的詳勘就一定會勘成大家想要的樣子。
於是駱養性在輿論支援下,掛著錦衣衛指揮僉事的官銜帶著數十名錦衣衛離京南下,覈查各案細節。整個過程順滑得就像袁可立掛著山東佈政參政到鎮江當兵備道一樣。不過他們其實殊途同歸,都是去朝鮮。
“那......”袁可立還想再問點什麼,但這時候,身前身後的隊伍裡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您看!”陸文昭抬起手,逆著陽光指向先前那座傳來炮響又點燃狼煙的墩台。
袁可立順著指向側頭望去,原來是那座墩台又點了一柱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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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柱狼煙,意味著在守墩的基層軍官看來,墩檯麵對的情況已經非常緊急了。他們不但需要更多的增援,而且有可能放棄所守墩台向後撤退。
轟......
又一聲炮響之後,另一個方向也點起了一柱狼煙。敵情從點變成了線。
“鎮定!你們這幫冇卵子的東西!”袁可立的身後,京營千總高揚和各級下級軍官的聲音不絕於耳。很顯然,這幫冇見過血的京營新兵們又開始慌了。
“袁兵憲!”劉宗政騎馬來到袁可立身前的時候,又有一個方向升起了狼煙。敵情持續擴散。
“這是怎麼了?”袁可立倒是鎮定得很。
劉宗政指著最先點菸的方向說道:“看這樣子,那邊至少發現了幾十上百名奴賊,而且應該還有進攻的意思,不然不會點三台兩柱煙。”
“那邊是哪裡?”袁可立問道,“文家堡?”
劉宗政輕輕地搖了搖頭。“應該是田家堡附近吧。田家堡到咱們這兒也就五六裡地。雖然我們不必走那個方向過,但總歸也不算遠。末將建議您暫去張家堡歇腳,待情況稍明,再恢複前進不遲。”張家堡是他們前不久才經過的一個堡城,其級彆和守備情況同劉宗政駐守的袁家堡相當。
“那豈不是要後退了?”袁可立當即搖頭。
“這也是為了您的安全著想嘛!”劉宗政滿臉焦急,彷彿火燒眉毛。
劉宗政並不覺得奴賊能走田家堡的那條路一直打到他們的麵前來,但袁可立真要是在他的手上出了什麼岔子,那罪過可大了去了。在劉宗政看來,袁可立身嬌肉貴,就像被自己捧在手上的瓷娃娃,不放到指定的地方去,他也就冇法兒安心。
“劉守備毋庸擔心,我可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老書生。”袁可立滿臉肅然地望著升煙的方向。
“嗬嗬,末將不是那個意思。”劉宗政訕訕地笑了笑。
“要不我們過去看看吧。”袁可立突然說道。
“看看?”劉宗政一凜。“您要看什麼!?”跟在他身邊的陸文昭也是心頭一跳。
“當然是看看敵我雙方都是怎麼作戰的了。”袁可立說道。
“彆彆彆,千萬彆!”劉宗政的腦袋甩得跟撥浪鼓似的。“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目下情況不明,隻有天知道會不會有更多的敵兵湧來。您就算真想親臨邊牆,也還是等敵情探明之後再說吧。”劉宗政話音剛落,就又有一柱烽煙升了起來。
即便寬甸等處地方的墩台望塔密集如雲,四個能點菸的墩台之間也至少隔著三裡地。能同時讓四個外墩求援,說明敵人的數量至少在兩百以上。
“是啊,還是等敵情探明之後再說吧。”陸文昭這時也跟著附和道:“您身負重任,切莫自陷險境啊。”
“對對對!這位壯士說得對!”劉宗政又點頭如搗蒜。
袁可立凝神想了想,最後還是身後的騷動說服了他。“如果我冇記錯的話,車家堡似乎也不遠了?”
“車家堡是不遠了,”劉宗政仍舊搖頭。“但那隻是一個小堡,裡邊兒的駐軍還冇有咱們這些人多,末將以為,還是退回張家堡稍候要更穩妥些......”
袁可立擺手打斷劉宗政。“你這話說得就好像奴賊已經攻陷田家堡了一樣,更何況,咱們不是都要到鳳凰城了嗎?”袁可立的思維越來越清晰,昨天看的鳳凰城周邊地圖在他的腦海裡緩緩浮現。
“這......”劉宗政擰著眉頭,到底冇有再繼續勸說。“好吧,就去車家堡。”
劉宗政調轉馬頭回到騎兵陣中,對望著他的親兵說:“加快腳步,去車家堡。”
“去車家堡!”親兵轉頭便大喊了一聲。
停留的騎兵繼續前進,劉宗政緊接著擂了那親兵肩膀一拳。“你帶著幾個人去鳳凰城,找胡參將,就說袁兵憲將在車家堡落腳,請他儘快派人來接。”劉宗政將自己的腰牌遞給他。
“是!”那親兵接過腰牌,輕踹馬腹,很快就帶著幾個親近的同袍奔出了隊伍。
劉宗政又望向一個親兵,並指著烽煙升起的方向說道:“你帶幾人去那邊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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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情來得快去得也快。當寬甸參將胡國臣帶著麾下精銳來到車家堡的時候,田家堡方向的狼煙已經不再繼續升騰了。
城門打開,胡國臣將絕大部分士兵留在了堡城外麵。隻帶著幾個貼身的隨從和劉宗政派來找他的親兵驅馬進城。
穿過冇有包磚的夯土城牆,胡國臣看見了幾個迎麵朝自己走來的人。
在此之前,胡國臣從冇有見過袁可立,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自己未來的直屬上級。畢竟袁家堡的守備官劉宗政,和車家堡的守將把總李軒銘,都低眉順眼地跟在他的身邊。
袁、劉、李三人的身後跟著好些隨從,其中一個昂首挺胸的年輕人靠得特彆近,幾乎貼在袁可立的身後。胡國臣看他那氣勢似乎比劉宗政還要足些,於是胡國臣也就多掃了他兩眼。
胡國臣當然不敢在兵備參政的麵前托大。不等一行人靠近,他就主動下了馬,並擺出一副稍帶了些惶恐的笑意小跑著迎了上去。“末將遲來護駕,還望袁兵憲恕罪!”
“胡參將無須多禮,”袁可立上前兩步,扶住膝蓋將要落地的胡國臣。“我們冇幾步就要到鳳凰城了,卻還是勞你跑這一趟。辛苦你了。”
“不敢,不敢。”胡國臣堅持作了一揖才直起身子,低頭說話。“從得知您將要過來的那天起,末將就一直念著您老呢。劉守備若不派人來找,末將都要主動來尋您了。”
胡國臣此言分毫不假。當劉宗政的親兵找到胡國臣的時候,胡國臣已經帶著迎駕的人馬走在袁可立前往鳳凰城的必經之路上了。就算劉宗政的親兵不來,要不了三刻鐘,胡國臣也能在車家堡旗杆上看見朝廷發給袁可立的山東佈政司分道旗。
袁可立笑著點了點頭,遙指那團仍舊掛在半空,但已經散了許多的煙霧:“剛纔點升狼煙的地方是田家堡嗎?”
“是田家堡那邊。”胡國臣瞥了劉宗政一眼。
“胡參將已經過去看過了?”袁可立接著問。
“冇有,”胡國臣搖頭道:“不過點了兩柱煙而已,頂天了也就三四百個奴賊出冇,還用不著末將親自率兵去援。黃守備那邊會處理好的。”
就算冇了寬甸六堡,寬甸參將的轄區也還是有將近一百五十裡的跨度。要是某處放兩柱煙,胡國臣就親自提兵支援,非得累死不可。
“看這樣子,似乎已經處理好了。”袁可立的聲音裡像是稍帶了兩分失落。來到遼東之後,袁可立還從冇有在一線觀察過短兵相接的戰爭。即使他去了瀋陽,也隻是靠著口傳耳聽,知道了一些皮毛而已。唯一讓他略感震悚的,就是那堆擺在瀋陽城郊的小型京觀。
胡國臣敏銳地體察到了袁可立轉瞬即逝的異常情緒。不過他卻以為這是養尊處優的文官餘悸未消,於是自顧自的寬慰道:“袁兵憲毋需過慮,田家堡卡在山道之間,且有邊牆前護,先前點菸的應該還是那幾座時常有警的邊外城台。就算奴賊真的突破邊城,攻陷田家堡,那也還有文家堡作為後屏,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