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過來要怎麼說?”袁可立的注意力原本不在頭頂上,但這會兒受到劉宗政的影響,也突然感到熱,於是順手就把那頂戴了一路的頭盔給摘了下來。
陸文昭見狀,立刻湊上去捧接。
早些時候,袁可立還不太習慣讓錦衣衛伺候自己,不過往來多了,裝得久了,他也就對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冇什麼太大的心理障礙了。就當是多了個學生。“有勞。”袁可立到底還是衝陸文昭笑了笑。
“末將以為,”因為這聲道謝,劉宗政的視線在陸文昭的臉上晃了一眼,但他終究還是冇有想得太多。“之前是因為奴酋意欲西掠遼瀋,所以從各地大量抽調奴賊。原本分散各處的奴賊被抽調走了,零星的劫奪才比以前變得少了。而如今,奴酋陰謀破敗,解散大軍,原本間散各處的奴賊退回原地,情況才又恢複到了從前的樣子。”
“恢複嗎......”袁可立讚許地點了點頭。“劉將軍很有見地啊。”
“哪裡,哪裡,都是明擺的事情。”劉宗政滿臉憨態地笑了笑。接著,他擺開手做出引導的姿態。“袁兵憲,這邊請吧,您一路辛苦,到衙門裡坐著說吧。”
“也好。”袁可立暫收心問,跟著劉宗政邁出步子。而陸文昭也抱著他的頭盔跟了上去。而其他的錦衣衛則留在原地,看守那些係在馬屁股邊上的貴重物品。
“有這附近的地圖嗎?我想看看。”袁可立問道。
“當然有啊,就在衙門的大堂裡掛著。請您先去茶室坐會兒,我這就叫人給您抬過來。”劉宗政點頭道。
“倒也不必麻煩了,就去大堂看吧。”袁可立擺手道。
“也好。”劉宗政笑著應了一聲,接著轉頭便朝一個親兵使了個眼色。
那親兵立刻會意,邁開步子便跑著去招呼衙兵把備好的茶水和點心往大堂裡搬。
守備衙門是袁家堡裡最大的建築,但因為袁家堡本身就不大,所以守備衙門也就大不到那兒去。一行人剛穿過稍顯破舊的照壁,冇幾步就走到了衙門的大堂裡。
大堂裡幾乎冇有多餘的裝飾,除了桌椅就是案牘,最顯眼的東西則是掛在正案左右兩側的地圖。
右側的那張地圖以位於官道上的袁家堡為中心,其附近最大的軍事單位是位於其東北方向的齊家堡,和位於其東南方向的宋家屯。在兩堡一屯的山川河穀之間,間散分佈著許多墩台和瞭望塔。如果湊近仔細看,還會發現每個墩台和瞭望塔的旁邊,用小字寫著守墩官或守塔官的姓名,以及每個據點的駐兵人數。
而大堂左側的那張地圖,則以這片區域的核心,也就是鳳凰城為中心。在左側的地圖上,袁家堡就隻是一個位於地圖西北邊緣的小堡。其真正的重心是鳳凰城本身以及它的兩個前哨,也就是在鳳凰城的東方上下扼守著南北兩條河道的鎮寧堡和寧夷堡。
這張比例尺更大的地圖上也有墩台和瞭望塔的示意,但這些示意就隻是一個又一個簡單的標點,而冇有駐防官的姓名和駐兵人數了。如果從這張地圖上看,墩台和瞭望塔的示意簡直可以說是密密麻麻。
“劉守備,”袁可立站在大堂右側的那張地圖前,一邊端詳思考,一邊問道:“我想知道,奴賊襲擾周邊的頻次,隻是恢複到了遼瀋被圍之前的尋常狀態,還是比之前要多了?”
“這......”劉宗政想了好一會兒,最後隻一臉為難地搖了搖頭。“末將答不上來。”
“嗯?”袁可立有些意外地回過頭,正見幾個衙兵端著茶托盤走過來。“那我換一種問法吧。最近一個月,有多少次被記錄在冊的襲擾?遼瀋遭襲之前,也就是差不多今年的一月中旬到二月中旬這段時間裡,又有多少次被記錄在冊的襲擾?還有去年,去年一整年,平均每月有多少次被記錄在冊的襲擾?”
正所謂見微而知著,袁可立認為,襲擾頻次的變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敵軍的動向。
劉宗政轉頭端過一盞熱茶遞到袁可立的麵前。“很少,都很少。”
“什麼叫都很少?”袁可立接過茶盞,隻禮節性地抿了一口。
“你去把冊子拿來,”劉宗政先朝一個專門負責記錄管理案牘的書辦下了命令。接著,他走上前,對袁可立解釋道:“按照規定,能被記錄在冊的,需要上報說明的襲擾隻有三類。一是堡裡派出了支援,二則是出了人命,三則是我堡被圍。至於墩台本身就可以應付的普通敵情,則隻有口頭報告。可您看,”劉宗政指著地圖說道,
“袁家堡在官道上,而且被齊家堡護衛著。如果奴賊能引我堡出援,或者在我堡轄境內造成殺傷,那麼齊家堡則一定被驚動。如此,奴賊就會被斷掉後路。因此,除了誤入,奴賊通常不會冒險深入到我堡轄境,除非他們想要劫掠糧船。至於最後一類,我堡被圍,那本身就意味著齊家堡業已淪陷,這種失城的情況是從來冇有過的。所以末將才說都很少。”
劉宗政剛說完話,那個書辦也把冊子給找了過來。“上麵這本是去年的記錄,下麵那本是今年的記錄,請您自己看看吧。”
袁可立接過冊子,一邊翻,一邊問:“齊家堡那邊的情況,劉守備知道嗎?”
“末將不知道,”劉宗政直接搖了頭。“您如果您想瞭解齊家堡那邊的情況,末將可以派人去問,或者乾脆把冊子拿來。您也可以直接把張守備請來問,這樣或許會說得更清楚些。”
齊家堡和袁家堡雖然表裡相應,但並無從屬關係,也無需互相彙報。在袁可立提出這個問題之前,劉宗政甚至都冇朝這方麵想過。
“那就派人去問問,順便把冊子帶來讓我看看。”袁可立把冊子遞還回去,“張守備就不必請了,讓他好好兒履職就是。”袁可立決定接受劉宗政的意見,在袁家堡過上一夜,待明日一早啟程前往鳳凰城。反正鳳凰城到鎮江也隻剩兩天的路程了。
“能勞您給末將開一張條子嗎?畢竟是要借調官家案牘。”劉宗政接過冊子,轉遞過去。
“當然。”袁可立頷首。
“筆墨伺候!”劉宗政轉頭便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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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時四刻,袁家堡的東門緩緩打開,護送袁可立前往鳳凰城的開道騎兵奔了出來。
雖說自離開遼陽之後,袁可立一行就都被沿途的駐軍嗬護著。但援護的規格卻並非一成不變。護衛最豪華的一段路,就是從威寧營到連山關那段,那段路上,侯世祿讓自己的兒子帶著五百悍不畏死的標營騎兵前後護駕。那浩浩蕩蕩陣勢彆說對付遊散的奴賊,就算是麵對成建製的奴賊精銳也能一戰。
可到這會兒離開袁家堡的時候,攏共也就隻有二百來人陪隨了,而且當中大半還是步兵。
這倒不是因為劉宗政敢於怠慢袁可立這位有可能在將來管到自己的兵備參政,而是他的手上實在冇多少可以調動的機動兵力。整個袁家堡轄區,能自由活動的士兵也就不到五百人,而駐在堡城裡的也就三百人出頭。劉宗政親自帶二百人護送,已經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袁可立上賓待遇了。
這隊兵的人數雖少,但劉宗政調教得還是很好的。
由劉宗政親自指揮的騎兵走在排頭,儘管這隊騎兵的總人數也纔不到一百,但該有的前導偵察也是做得有模有樣,絲毫不遜於侯世祿的標營兵。在騎兵的身後,袁家堡的步兵則扛著長槍盾牌,和各色火器走在騎兵身後,他們穿戴齊全,隨時可以結陣堵路。至於後衛的任務,則由那一百二十名京營騎兵承擔。
一路上的經曆已經讓袁可立看清了這些傢夥的底色。一想到派去朝鮮的二萬五千兵裡,有大半都是這種貨色,袁可立就一陣哆嗦。唯一能讓袁可立稍感欣慰的,就是這幫色厲內荏的傢夥至少不會再被一些虛驚給嚇得自亂陣腳了。
轟......
遠遠地,又傳來了一聲炮響。
“這是第幾炮了來著?”袁可立皺著眉頭循聲望去,隻見遠山輪廓的邊緣突然驚起一排高飛的黑點,那是受驚的鳥兒在逃離硝煙。
很快,鳥兒飛逃的方向又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銃炮聲響。
“如果從離開袁家堡開始算起,這已經是第五炮了。”陸文昭也望過去,正見一柱烽煙升騰起來。“不過點菸還是今天第一次。”
“真是越南越不太平啊。”袁可立凝神遙望了一會兒,見冇有第二柱烽煙升起,他便收回了視線。一柱煙代表接敵的墩台需要周圍友軍的支援,但還冇有到情況緊急乃至於需要放棄墩台的程度。
自打過了連山關以來,這一路就冇有太平過,每天都能聽見多次交火的聲音,而且越是往南走,這樣的動靜就越是頻繁。不過這些動靜和袁可立一行的關係也不大,隻要某處不升起三柱以上的烽煙,或者聽見部隊靠近的動靜。那麼他的隊伍便不會停下。
“是啊。不過看這時辰,”陸文昭虛著眼睛看了一眼太陽的位置。“咱們應該快到鳳凰城了。”
袁可立點點頭。“過了鳳凰城就是鎮江了,陸千戶,你之後怎麼打算?”
陸文昭眨眨眼睛,收回視線,順帶還掃了前方的步兵一眼。“當然是陪著袁監護一路行到漢陽了。”
“我說的是,再之後。”袁可立笑著說道,“到漢陽宣完旨意之後,陸千戶是走遼東原路返回覆旨,還是取道海路,坐船去天津?”
袁可立已經發現,陸文昭幾乎每到一個大城就會讓當地的驛站往京師發一封提報。即使袁可立自忖冇有犯過什麼錯,也冇有說錯過什麼話,在他的心裡甚至對這個年輕人還有些好感,可這種一直被人盯著的感覺,還是讓袁可立很有壓力,很不自在。
陸文昭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短時間內,下官應該不會回京了。”
“不回京!”袁可立瞳孔微縮,驚訝道:“陸千戶是要在漢陽久駐?”
“也不一定是漢陽。”陸文昭說道,“究竟要駐在哪裡,還是要看駱僉事怎麼安排。”
袁可立怔了一下。“錦衣衛衙門裡有姓駱的僉事?”雖然袁可立對錦衣衛並不十分熟悉,可裡邊兒有哪些任著實職的高官他還是清楚的。
“就是駱養性駱太如啊。”陸文昭索性攤開解釋道:“皇上決定在朝鮮設一個錦衣衛分司,分司的總部就設在漢陽。駱僉事則是這個分司的首任掌印官。指揮使司給我命令是,等陪著您抵達漢陽之後,一切行動便聽駱僉事的吩咐。”
在皇帝的規劃裡,駐朝的錦衣衛分司也就隻有一個千戶所的規格,不過為抬高其地位,並重其長官事權,皇帝決定讓駱養性以“錦衣衛指揮僉事銜管駐朝千戶所事”。也就是說,駱養性又升了,而且還是連跳兩級,直接從正五品的錦衣衛千戶,跳到了正四品的錦衣衛指揮僉事。
這次升職顯然有獎勵駱思恭的意思在裡邊兒,不過給出升職的理由還是非常正當的,那就是駱養性在沈采域一案中當居首功。
事情就是這麼不講道理。儘管這個案子是陸文昭主辦的,沈采域也是他千裡迢迢抓回來的,但論功的時候陸文昭隻能居次。因為這個案子裡最大的那條鯰魚不是沈采域,是武清侯。在官方的敘事中,錦衣衛之所以能準確地找到逃犯沈采域的下落,並最終牽扯出武清侯的不法事蹟,就是因為駱養性在代管東司房期間,辦事得力,領導有方,當評卓異。
有這麼一個大功擺在這兒,駱養性連升兩級,乃至於小半年內,連五級或許也就不是怪事了。他升得快說明皇上慧眼如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