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方便管理並抽從中稅,官府要求所有的租買行為都發生在得到官府許可,也就是得了牙帖的牙行那裡,而不得私下進行。但多數時候,官府冇法監督每一筆細碎的私人買賣,所以在這些可管可不管的麻雀事兒上,官府往往是睜一隻眼閉隻眼的。
可隻要有這一條,沈光祚就能上綱上線地叫人把這當家的老頭帶回衙門打板子。如果租賃方還活著,官府還能強行讓這筆買賣掛靠一家牙行。就算是巡城禦史也管不著。
不過沈光祚隻瞥了那老漢一眼,指著麵前櫃子裡的衣物問道:“這些東西都是他的?”
“回......回大老爺。”小孩被死者恐怖的死相嚇得止不住哭,為了讓他不挨士兵的巴掌,老漢隻能一邊安慰,一邊哆哆嗦嗦地回話。“除了......家......傢俱和床褥,這屋子,裡的東西......都是他的。”
“帶出去。你留一個回話就是。”沈光祚擺手。
“謝大老爺!”老漢如蒙大赦,趕忙抱著小孩離開廂房。
“他一個月給多少給你們多少房錢?”沈光祚又走到死者的身邊,看了看他的指甲。沈光祚發現,這人的指甲縫裡擠了好些細碎的人體組織,而且還有幾個指甲明顯呈現外翻乃至滲血的狀態。
“回大老爺。每個月收他二錢銀子。”老嫗回答道。
“包夥食嗎?”沈光祚繼續檢視屋子裡其他容器。
“二錢銀子哪兒能包夥食啊。”老嫗搖頭道。
“你家就一個灶房,吃一頓飯要燒兩回火啊?”沈光祚對招手楊樟招手,然後指了指屍體身後的位置“叫人把桌子搬到這兒來。”
“二錢隻是房錢,夥食另算。”老嫗的視線一直跟著沈光祚的腳步轉,當他的身影移動到屍體後麵的時候,老嫗立刻就垂下了腦袋。
“是。”楊樟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手下的士兵都在廂房外邊兒,而且離得都挺遠,索性自己幫著把桌子挪移到沈光祚指定的位置。
“把那個矮凳也拿過來。”桌子擺放到位後,沈光祚又指向倒在地上的凳子。
“您這是要?”楊樟低頭撿起凳子遞給沈光祚。
“當然是上去看看。”沈光祚接過凳子,又問那老嫗:“你這夥食錢又怎麼算啊?”
老嫗不知道這大老爺為什麼要問這些家長裡短的瑣雜事,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說好的是先給三錢銀子。”
“一個月三錢銀子?”沈光祚問道:“他就一個人,吃什麼東西能花這麼多錢?”
這年頭的物價還算正常。尤其是在北京,糧價在官府的主動乾預下,甚至還能用“低”來形容。
比如,萬曆三十二年,戶部疏言救荒之法,建議“發京倉二十萬石平糶,每石價六錢五分”。萬曆四十三年救荒,時任順天府尹李長庚奏言,“臣等督發二縣平糶,遵照部議,粳米每石六錢,粟米每石五錢。”
儘管最近幾年,京畿的糧價因為遼東戰事的影響而呈現出上漲的態勢,但總歸也還在可控的範圍內。
老嫗從沈光祚的語調裡聽出了質疑,趕忙解釋道:“不是每個月三錢,是先給三錢,之後吃多少補多少。”
“嗯。”沈光祚不再發問。他踩著凳子踏上桌麵,近距離觀察屍體的脖頸,他發現死者的脖子上並冇有那種交叉的勒痕,隻有一些出於求生本能的抓痕。
楊樟還以為沈光祚這是想把屍體放下來,於是道:“沈讚府。這活兒我們來乾就可以了。”
沈光祚剛想拒絕,楊樟就衝著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來人!幫大人把這死人弄下來!”
兩個守門的兵馬司士兵應聲進入房間。這時候,譚世講也帶著仵作回來了。不算房梁上吊著的,這小小的房間裡一下子就擠了八個人。
“不必,就這麼掛著。”沈光祚擺手止住那兩個兵,接著回到地麵,對譚世將說:“派個人去通知鄭百宰,讓他也派人來看看。”
譚世將冇有立刻去傳令,而是問道:“他們若是要把這些證據都帶走那要怎麼辦。大讚府,這院子裡東西可還不算順天府的證據啊。”
“他要帶走就他帶走唄,我們又不為跟他搶功。而且我想......”沈光祚下意識地瞥了方震孺一眼。“他們不會想要的。”
沈光祚很清楚,錦衣衛要證據,要麼是圖個查驗方便,要麼就是想壓訊息。既然順天府署給他們行了方便,而且訊息已經泄出去了,那錦衣衛就冇必要把證據,尤其是屍體給帶走了。若是把屍體帶走,晦氣不說,還得費時費力地趕在屍體發腐之前,花銀子買棺材找地方把人埋了。錦衣衛又不是什麼義莊的善人,纔不會給自己找這種麻煩。
“那好。”譚世將又離開了廂房。
沈光祚對仵作說道:“摸摸,看看這人到底是不是中人。”
“是。”仵作常跟屍體打交道,對此冇有任何忌諱。他仰頭抬臂,直接將手伸進死者衣衫的下襬,但因為屍體的雙腿垂得很直,而且已經開始出現屍僵,所以直到譚世將又折回來,那仵作還冇掏到地方。
沈光祚有些不耐煩了,他看向一旁的楊樟,說道:“你幫他掰著啊。”
“你來。”楊樟雖然不怕,但他不願意冇事兒給自己找晦氣,於是就把這差事交給了房裡的士兵。
被他點到的士兵也不想碰屍體,但他已經冇有可以使喚的人了。隻得悻悻過來,把著腳踝將死者的雙腿掰開。
在士兵的幫助下,仵作很快就摸到了死者的下身,他在那裡輕輕地捏了兩下,接著轉頭對沈光祚說:“大讚府,這人確實冇有卵子。”
“嗯,你們幾個先出去吧。”沈光祚點頭,並對仵作和那兩個士兵擺手。
“是。”三人領命退出廂房。
“除了這間屋子,院子裡還有彆的什麼地方存了死者的個人物品嗎?”沈光祚問那老嫗。
老嫗答道:“冇了,他的東西都在這兒了。”
“譚推府。”沈光祚繞開眾人走出廂房。
“大人請講。”譚世講和楊樟立刻就跟了上去。隻有方震孺有心招呼那老嫗。“你也出來吧。”
“謝大人。”老嫗剛起身跟出來,就聽見那個一直在問話的大官兒下令道:“把整間宅子邊邊角角都搜一遍,包括水井。不管是值錢的還是不值錢的,全都堆到這院子裡來。”
譚世講來到院門口,大聲招呼他們從順天府署帶來的衙役。“來人!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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蒐證的過程中,三位文官冇有再繼續盤問這家的主人,而是群聚在最早被翻了個底兒掉的倒座房裡默默地等待著。
最先沉不住氣的人是巡視北城禦史方震孺。他顧盼良久,最後還是望向一坐下就擺出沉思狀的沈光祚,輕聲呼喚道:“沈讚府。”
沈光祚眨眨眼睛,將視線從院子裡逐漸堆高的雜物上收回來。“孩未,怎麼了?”方震孺,字孩未。
“這是一起連環案嗎?”方震孺問道。
此言一出,譚世講的表情立刻就變了,但沈光祚的聲音還是如往常那般平穩:“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聽說在南城和城外也發生了類似的案子。”方震孺說道:“死者都是宦官,雖然死因各不相同,但看上去都是自殺。”
“不是宦官,隻是中人。目前推測,這些人應該都是最近宮裡裁員時革除的冗濫。而且一開始的兩起是不是自殺還不能確證。”沈光祚算是變相地承認了幾起案件的相似性。
“錦衣衛知道了嗎?”方震孺靈光一閃,不等沈光祚回答,便改問道:“您剛纔讓譚推府去請的那個鄭百宰,就是錦衣衛的百戶官吧?”
“你猜的不錯。鄭百宰是東司房的實職百戶。”沈光祚頷首。
“那麼順天府是又準備把案子轉給錦衣衛來查了?”方震孺可冇少聽說類似的事情。
“要是轉給他們了,那我們還來這乾什麼。”方震孺的語氣中帶了不少詰問的意味,可沈光祚卻不以為忤。“錦衣衛查錦衣衛的,順天府查順天府的。互不乾擾。”
“下官失禮了。”方震孺拱手致歉。
“無妨。”沈光祚擺手。
“那請問您有查到什麼嗎?”方震孺接著問。
“幾乎什麼也冇查到。”沈光祚搖頭苦笑:“想來你已經聽說了,南城和廣寧門外的那兩起案子,屍體都是在河裡發現的。目下已然貼了懸賞的告示,譚推府也帶人在事發地附近問過了,但目前為止,我們還冇到有用的口供。若不是東直門外那一起與此案類似的自縊,順天府甚至都不太敢下‘形似自殺’的論斷。”
第一具屍體被髮現的時候,人已經被泡腫了。南城兵馬司的仵作硬著頭皮驗屍,但根本驗不出死因,隻知道這是一個冇有卵子的中人。負責收斂屍體的副指揮隻把這當作一起普通溺亡案,甚至都冇有往順天府報,隻讓吏目寫了個備忘,就準備把屍體往義塚拉了。
直到幾天後,南城兵馬司又接到了一起城外轄區的報案。還是在河裡發現的屍體,死者還是中人。兵馬司覺得這當中可能有些蹊蹺,但又不能斷言,所以就寫了一個模棱兩可的提報,送到順天府推官譚世講那裡去。
譚世講本來還想先簡單地查一查,要是什麼所以然都查不出來,就以無關聯的意外結案。可冇多久,東直門外又發現一個了吊死的中人,於是他轉手就把案子捅到了錦衣衛那裡去,想按慣例把這麻煩給甩出去。不承想這個新來的府尹大人,竟然幾句話又把差事給攬了回來。
“就算前兩起案子一籌莫展,那東直門的這起也該有證人了吧?”方震孺望向正房的方向。那二老一幼正被禁錮在裡邊兒。
譚世講接茬道:“有,但也可以說冇有。屍體是在城外一座破落的道觀裡找到的。在去年遣返遼地流民之前,那附近還生活著一些人,但驅離他們之後,那道觀就又冇人氣了。”
嘉靖時代,因為皇帝佞道,所以京師周邊興起了不少道觀,但嘉靖以後的兩代帝王都不通道教,隆慶皇帝甚至還對城裡城外的野道來了一場大驅逐乃至大清洗,好些嘉靖時香火極旺的道觀因此直接就破落得一文不名了。
“既然冇有人氣,那屍體又是誰發現的?”方震孺轉頭看向譚世講。
“一個希望向皇上獻藥的遊方道士。”譚世講說道。
“方士獻藥?”方震孺驚了。
“對,據他自己說,他是聽了皇上召張真人進京的訊息,以為宮裡又要複設齋醮,所以纔來獻上仙藥的。”譚世講補充道:“他是南直隸揚州府附郭江都縣人,有地方官府發放的度牒,度牒上更新的日期很近,幾乎可以斷言此人不可能跟這案子有直接的關係。所以我才說有證人,但又冇有證人。”
“人已經放了?”方震孺問道。
沈光祚說道:“還冇。出於謹慎起見,我把他留在了順天府。”
比起案件本身,沈光祚對皇帝佞道的傳言憂慮更甚。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這些裝神弄鬼搞丹藥的傢夥全部抓起來,並把他們攆出北京,讓他們離皇上遠點。
“除了都是中人以外,這死者還有彆的共同之處嗎?”方震孺問道。
“冇錢。”譚世講又接過話茬。
“冇錢?”方震孺不解。
譚世講解釋道:“據我們所知,宮裡在裁撤冗濫的時候,是發了遣散費的。每個人分得的遣散費少則幾兩,多則幾十兩。但直至目前,三具屍體翻不出一兩銀子。所以我推測,凶犯作案的動機應該是圖財。”譚世講打心眼裡不希望這是政治謀殺。
“譚推官,您這麼早就以‘為財殺人’為動機,會不會太武斷了些?”方震孺問道。
譚世講瞥了沈光祚一眼,微微皺眉道:“哪裡武斷了,為昧一兩銀子而殺人的事情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