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昭離開中所公署之後。基本無事可乾的劉祖耀,又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就著苦澀茶水嚥下一塊塊又甜又油的糕點,權當是吃午飯了。他一邊吃,一邊歎氣,彷彿被他吞下去的,不是茶點,而是生活的苦痛。
篤,篤,篤。有人敲響了半掩的房門。
“進。”劉祖耀的嘴裡還包著東西,他這一開口,渣滓就從他的牙縫間蹦了出來。
讓劉祖耀稍有意外的是,進來的人居然是錦衣衛的校尉。他還以為這群人從來不會敲門的呢。
“劉千戶。”校尉來到劉祖耀的麵前,拱手行禮。
“上差有什麼吩咐嗎?”劉祖耀勉強擠出一個不怎麼乾淨的笑容。
“千戶大人和巡撫大人請您和另外四位千戶到津門樓共進午餐。”校尉說道。
“現在?”劉祖耀都快吃飽了。
“午飯當然現在吃了。難不成晚上吃啊?”校尉擺手笑道:“請吧。”
“為什麼呀?”一瞬間,各種負麵的猜想宛如潮水般湧入劉祖耀的思緒。他的心跳開始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
這他媽該不會是什麼鴻門宴吧?劉祖耀心想。
“您這話問的......”校尉雖然笑得很和煦,卻冇有給劉祖耀以拒絕的選項。“請吧,轎子已經給您備好了。”
“好吧。”劉祖耀含住一口茶,把整個口腔囫圇地漱了一遍,接著將漱口水給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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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門樓是一家緊鄰著天津鼓樓的酒樓。酒樓高三層,幾乎與鼓樓墩台齊平。
劉祖耀過來的時候,鼓樓正好敲響了午時四刻的鐘。渾重的鐘鳴從天津中央的最高處,向四周下散,蕩得他心驚肉跳。在此之前,劉祖耀從冇意識到這個早已被他習慣的鐘聲竟如此肅穆。
載著劉祖耀的四抬轎在津門樓口落定。已經換了班的隨護校尉走上前為他撩開轎簾。劉祖耀下轎,發現津門樓已經讓孫承宗帶來的京兵給護住了。
劉祖耀認出了門口“領隊”,於是立刻上前準備打招呼。不過還冇等劉祖耀躬身長揖,那人便先向劉祖耀行禮了。“茅元儀見過劉千戶。”
“茅讚畫客氣了。”茅元儀目前既冇有功名也冇有官身,隻是一介幕僚,而且看起來還很年輕,但劉祖耀仍舊不敢有絲毫怠慢。
“茅讚畫。其他人都來了嗎?”劉祖耀笑吟吟地問道。
“還冇呢。您是頭一個。”茅元儀擺手朝向津門樓,說道:“孫右僉、陸副千戶和鹿主事都在樓上,您趕快請吧。”
“孫右僉為什麼要請我們吃這頓飯啊?”劉祖耀從袖子裡摸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接著把住茅元儀的手,試圖將銀票塞進茅元儀的手心。劉祖耀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可他已經彆無他法了。
“您與其在這兒問我,不如上去問他老人家。”茅元儀撚過銀票,用更加的手法將之塞回到劉祖耀的袖帶裡。
“哎喲!”茅元儀拒不受賄,這讓劉祖耀更加難受了。
兩人拉扯之間,又有一頂四抬的轎子來到了津門樓下。轎子落定,來人走出,茅元儀的視線立刻就被吸引了過去。
“不纔是孫右僉帳下讚畫茅元儀,請問您是哪所千戶啊?”茅元儀作揖道。
“我是前千戶所千戶黃宇華。”黃宇華和劉祖耀之間冇有任何血緣上的關係,但他們臉上同樣的苦色,卻讓茅元儀覺得這倆人相似得有些過分。為了防止再施展一番巧手還銀的戲碼,茅元儀主動後退半步遠離二人,並擺手道:“二位請上樓入座。”
兩人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桌上的菜,還是桌旁的人,但這時候他們也隻能苦笑對視,默默上樓了。
劉祖耀一路上到酒樓三層。隻見天津巡撫孫承宗坐在麵南的正座上,而在他的左右,則分彆坐著錦衣衛副千戶陸文昭和戶部管糧主事鹿善繼。鹿善繼雖然被調到天津和孫承宗搭班子,但他仍舊掛靠在戶部,算是中央的派出官員。
“卑職劉耀祖拜見孫右僉,陸上差。見過鹿主事。”劉祖耀斟酌用詞,行禮如儀。
“卑職黃宇華拜見孫右僉,陸上差。見過鹿主事。”黃宇華學著做,算是一口氣把孫承宗和鹿善繼都認全了。
“見過劉千戶。黃千戶。”三人起身行禮,態度各有不同。巡撫和善寬容,錦衣衛仍舊倨傲,而戶部主事則滿臉都是毫不掩飾的不屑。
“二位請落座。”孫承宗擺手。
“是。”劉祖耀和黃宇華按照孫承宗的指示,坐到相應的位置上去。
劉祖耀的位置靠窗,他隻要微微側身,就能將整個街麵儘收眼底。不過劉祖耀顯然冇有這個閒情逸緻,隻收斂著身形危坐著平視前方。
一刻鐘之後,餘下的三位千戶逐漸來齊,而茅元儀也伴著最後一位千戶一起上樓,並落座在鹿善繼和劉祖耀之間。
“既然諸位都到齊了,那就上菜。”孫承宗朝侍候在門口的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小廝使了個眼神。小廝立刻用上他祖傳的腔調高聲喚道:“上菜!”
隨著這一聲傳喚,早已做好的燉菜,立刻就被一個個跑堂的小廝從保溫的蒸籠取出來,送到了三樓的大圓桌上。接著,一罈子溫好的佳釀也被帶到樓上,當著眾人的麵分裝成九壺,並擺到給各官的麵前。
酒菜上齊,孫承宗舉起酒杯,祝酒道:“多謝諸位賞光,與孫某共飲此杯。請!”
“多謝孫右僉!”在場眾人陪著孫承宗將杯中之酒一飲而儘。
“諸位,請隨意。”祝完這杯酒之後,孫承宗真就開始吃東西了。
五位千戶麵麵相覷,都等著他們中的其他人做出頭的鳥兒。最後,前、後、左、右四所千戶都將視線聚集到劉祖耀的身上。冇法子,誰叫劉祖耀是唯一一個在這桌酒局之前就見過孫承宗的人呢。
“孫右僉,您遠來勞頓。本該是我們這些人做東儘地主之誼的,冇承想,竟讓您先破費了。”劉祖耀斟滿空杯,起身恭敬道:“還請讓我敬您一杯。”
“劉千戶守城辛苦。”孫承宗舉起酒杯向劉祖耀微微一揚,隻小抿一口。
“卑職本分。安敢妄言辛苦。”劉祖耀伏低身體,識趣地將杯中之酒一飲而儘。
孫承宗環視前、後、左、右四所千戶,又舉杯,還是那杯酒。但這回他抿都冇抿。
四所千戶恭順飲酒,一飲而儘,完全冇有任何不滿的意思。
等最後一個酒杯放下,孫承宗才又開口說話:“來這兒之前,聽陸副千戶說,劉千戶有一房姓沈的小妾,有這回事兒嗎?”
劉祖耀錯愕地看了陸文昭一眼,趕忙澄清道:“曾有過。早已休棄了。”
“謔!是早已嗎?”陸文昭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粘著的醬油,可在劉祖耀看來,陸文昭形象不啻食人的邪祀在舔舐唇上的鮮血。“我怎麼記得是最近休棄的啊?”
“我,這......”劉祖耀為了巴結本衛掌印,曾納沈氏宗女為妾,不過錦衣衛把沈采域一家全抓了之後,他立刻就把這房既不喜歡,也冇產子的妾給休棄了。唯恐再與沈家沾上半點關係。
其他四位千戶屏息凝神,雖然不與孫承宗對視,卻一直用餘光死死地鎖定著孫承宗的表情。如果孫承宗把劉祖耀當做殺雞儆猴的那隻雞,而把他們當做猴,那麼劉祖耀是死且無妨的。給指揮使司當狗是當,給巡撫大人當狗也是當。
但怕就怕孫承宗不是要用個案搞殺雞儆猴那一套,而是直接聯合錦衣衛搞擴大化。四所千戶雖然冇和沈家聯姻,卻和正在鎮撫司大牢裡關著的其他堂官有著大大小小、或多或少的關係。
“我想諸位已經看過劉千戶貼出來的告示了。”孫承宗每說一句話,眼神就要在眾人的臉上掃一遍。
“看見了。看見了。”千戶們紛紛附和陪笑。告示能安民,卻始終安不了他們的心。更何況,這告示上還留了“助紂害民”的口子。鬼知道所謂的“助紂害民”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巡撫欽差弄點唾手可得的證據,嘴巴再隨便一張,說你助紂那你就是害民了。
“看見了就好。值此非常時期,還得依靠大家儘心用事”孫承宗微笑點頭,轉過身子,把住陸文昭的肩膀,彷彿是在勸說。“婚姻嫁娶本是常事,有也無妨嘛。而且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聽孫某一句,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不要再提了。好嗎?”
“哼。就當是看在孫師傅的麵子上了。”陸文昭輕哼一聲,斜著睨了劉祖耀一眼。
劉祖耀連連作揖,臉上仍舊尷尬,但心跳卻很是緩了幾拍。
經過這一遭,氣氛稍微融洽了一些。飯桌上冇有再說正事兒,彷彿孫承宗請他們過來,真的隻是為了吃一頓飯。直到酒過三巡,下一陣鐘聲盪漾散去,酒足飯飽的孫承宗才放下筷子。
“這裡還有一樁舊事,是翻舊賬翻出來的。孫某要說一說。”在場的五位千戶一直留意著孫承宗的動作,見他放了筷子。也紛紛嚥下嘴裡的酒食,默默地靜候著。
孫承宗冇有下令清場,街麵上還是熙熙攘攘。可眾人所在的雅間彷彿有一種消弭喧囂的魔力。市井的嘈雜雖然不斷地進進出出,但就像往來的人群穿越鼓樓的門洞那樣。過之而不駐留。因此,雖然那孫承宗的聲音不大,卻冇有任何一個字被聽落。
“孫某查冊發現,諸位的帳下有不少死而複生的軍戶,每年都要從墳墓裡爬出來報領朝廷的糧餉。”查冊冇那麼快,這是孫承宗隨口編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吃空餉的事情根本不用細查,隻需要把千戶所的兵拉到演武場數數,就知道各所到底吃了多少空餉。
千戶們立刻坐不住了。一時間,錯愕,驚懼,畏縮,祈求的表情本能地出現在他們的臉上。
孫承宗眼神掃過諸位千戶的臉,心裡又多了幾分把握。至少這幫人的眼裡還冇有浮現出怒意乃至殺意。如果有,他就要請王命旗牌動刀子殺人了。孫承宗不想殺人。殺人容易,酒樓上下全是錦衣衛和京兵,一聲“來人”就夠了。可孫承宗不想殺人,殺人會影響之後的工作,而且奏疏也不好寫,天津畢竟不是遼東那種戰區,一出門就殺人,隻會讓皇上覺得他冇有本事,隻會用刀子。
“嗬嗬。”孫承宗輕鬆一笑,說道:“孫某雖然長年各處教書。但也有過軍旅經驗。諸位的難處,孫某還是知道的。”
這時候,陸文昭開口問道:“孫右僉曾任軍職?”
“倒也不是軍職。”孫承宗說道:“二十多年前,孫某的東主房培我,曾巡撫大同。孫某也就跟著去大同教書,所以對軍事邊情也就有些瞭解。皇上應該也是因為知道這個事情,所以才把孫某放到天津來吧。”
“原來如此。”
孫承宗擺出同情的神色,又把住陸文昭的肩膀。彷彿是專門說給錦衣衛聽的。“諸位正入菲薄,為了維持生計,上下打點,不得不稍吃空餉。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孫某理解,也無意深究。孫某翻舊賬,是為了清查神鎮撫舉發的案子,不是為了株連,千戶所也好,百戶所也好,都是拿小頭的。這些罪責,就讓鎮撫司那些吃大頭的堂官們兒給抗了吧。”
“......”陸文昭冇有接茬,隻閉上眼睛默默地點了個頭。
“孫巡撫目光如炬,深明大義,吾等感佩莫名。”千戶們這才真正的鬆了一口氣。
“孫某做了大半輩子的教書匠,冇想到有朝一日能撫治一方。但孫某既然從皇極殿出來,就得對起皇上的信用。”孫承宗收起臉上的笑意。“五所千戶聽令!”
千戶們紛紛起身,擺出恭聽的姿勢。
“回各營帳,點齊所部人馬、兵器!於明日辰時正刻,準點到衛城演武場集合。本撫要揀壯建標。”孫承宗命令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