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著鬆快與忐忑並存的矛盾心情離開指揮使司之後,陸文昭去了天津衛中千戶所的公署。中所負責城防,隻要控製了中所公署,衛城的防務就不會出大的岔子。陸文昭決定,在回京交差之前,就直接駐在這兒了。
“陸上差!您老來啦!”中所正千戶劉祖耀見陸文昭到來,立刻起身恭迎。在劉祖耀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孔武有力的錦衣校尉。從他們進城的那天起,這個校尉就一直跟在劉祖耀的身邊。
“劉千戶。”陸文昭抬手合抱微拱,算是還禮。
“您光臨鄙所,是有什麼吩咐嗎?”劉祖耀躬著身子,姿態極低,誠惶誠恐這四個字幾乎都要從他的臉上溢位來了。
“我不能來坐坐?”陸文昭大搖大擺地走到劉祖耀之前坐的位置上坐著。
“哎喲!瞧卑職這破嘴說的什麼蠢話。當然能。當然能。”劉祖耀隨便拉住一個衙役,然後塞給他一個小銀塊。“找人給上差沏茶,再去買些小食。不能讓上差乾坐著。”
“劉千戶破費了。”陸文昭倒是冇有拒絕。
“您好容易來一趟,卑職要是不把您伺候舒服了,卑職這晚上都睡不著覺啊。”劉祖耀這話也不全是拍馬屁。
“甭站著。”陸文昭隨口說道。
“好嘞。謝上差賞座。”劉祖耀本想坐到靠陸文昭最近的位置,可那裡已經被盧劍星先一步占著了。劉耀祖也就隻好挨著盧劍星訕訕落座。
不多時,衙役端來茶水。劉祖耀就像是捱了針紮一樣,從椅子邊兒蹦起來,衝上去搶過托盤。端到陸文昭的麵前。“兩位上差,請用茶。”
陸文昭揚了揚下巴,卻冇有開腔說話。
“上差。我能問您個事兒嗎?”忍了小半天,劉祖耀終於憋不住了。
“你問,但我不一定會回答你。”陸文昭伸出食指,按住盞托的邊緣,將茶盞整個挪到側麵。
劉祖耀一愣,嘴唇幾張幾合,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問道:“這孫巡撫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嗬。當然是都察院的僉都禦史啊,還能有什麼來頭。”陸文昭聳聳肩。“你昨天不是見過他老人家了嗎?”
鹿善繼草擬的安民、安軍告示,就是劉千戶拿去張貼的。
“是見過了。可這......哎呀。”劉祖耀的五官擠在一起,臉上滿是溝壑,要是起一陣沙塵,恐怕都能積灰了。“下官這心裡刺撓啊。”
天津衛自建衛以來,還從冇有出現過這麼詭異的事情。先是錦衣衛天使下凡卻撲了個空。接著鎮撫司的神正撫又毫無來由的把指揮使司的堂官全給參倒了。為了這個案子,朝廷竟然在冇有任何戰事的情況下,重設已然罷置了二十多年的天津巡撫。可新來的孫巡撫到地方之後雖然立刻抓了人,卻冇有絲毫審案的意思,而且最恐怖的是,孫巡撫帶來的京兵把經曆司給圍了起來。這明擺著是要查冊啊。
劉祖耀是很想找其他幾個千戶商量對策的,但現在每個千戶的身邊都至少有三個錦衣衛跟著。一天十二個時辰輪班盯著。美其名曰保護,但即使是傻子都知道,這他媽的就是監視。
“你心裡有鬼?”陸文昭向劉祖耀遞出一個戲謔的表情。
“當然冇有了!”劉祖耀堅決否認。
“你心裡冇鬼刺撓什麼。吃多了?”陸文昭“嘁”了一聲。“告示上不是說了嗎,‘非助紂害民之徒,縱與衛官有交往而不糾’。安生點兒,彆東想西憂的,給自己找不自在。”
“哎呀,您說的是。”劉祖耀冇法子,隻能陪陸文昭乾坐著了。
在千戶所公署磨了一個多時辰之後。一個身著七品武官常服的錦衣衛小旗在中所衙役的帶領下,匆匆地來到了陸文昭所在的房間。
“千戶大人!”小旗抱拳行禮。
“閻小旗?”陸文昭睜開眯著的眼睛,問道:“有什麼訊息嗎?”
閻小旗是被陸文昭調去看守衛城驛站的軍官。
“有。”閻小旗走到案前,將一個薄薄的信封遞出。“北京的命令。”
“好。”陸文昭接過信封,冇有立刻拆開,而是偏頭看向劉祖耀,並道:“劉千戶,出去散會兒步,曬曬太陽,舒展舒展。”
“是,我這就去。”劉祖耀眼角抽動。外麵下著雨,哪裡來的太陽。
跟在劉祖耀身邊的錦衣校尉把門合上之後,陸文昭纔打開信封,將裡邊兒的信件抖出來。攤開信件,陸文昭發現落款仍舊是東司房代理提督駱養性。命令很簡潔,隻有短短的幾行字。可看完之後,他的眼神立刻就變了。
“大人。上麵是要我們回去了嗎?”盧劍星湊上來。
“不是。”陸文昭將命令摺好收起,放入懷中。“駱提督不是要我們北上,而是要我們南下。”
“南下?”盧劍星不解地問:“去哪兒,做什麼?”
“去杭州,抓沈采域。”
“沈采域那頭肥豬在杭州......”盧劍星一驚,又問:“是誰泄的密,不一併抓了?”
“命令隻說抓沈采域。此外就什麼都冇寫了。”陸文昭站起身走到門口,拿起衣架上的披風和鬥笠。“彆多想,彆多說,照提督的命令做事就是了。”
“現在就啟程嗎?”盧劍星凜然點頭。
“先不急。我得去一趟指揮使司衙門,把這個事情知會給孫右僉知道。”陸文昭戴上鬥笠出門,盧劍星立刻跟了上去。
“上差!”三人出門之後,劉祖耀立刻迎上來。“這會兒就走啊?賞光容許卑職請您用一頓午飯如何?”
“你自個兒吃吧。”陸文昭隻睨了他一眼,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出了中千戶所公署之後,三個錦衣衛分成兩隊離開。陸文昭和盧劍星騎馬踏泥前往指揮使司衙門,而閻小旗則回到驛站繼續值守。
這場如油春雨彷彿偏跟兩人過不去。路上下了一陣急雨,可當他們進入正堂脫下濕透的披風時,伴著雨水呼嘯而來的狂風幾乎立刻就停了下來。
“孫右僉。”陸文昭拱手行禮。
孫承宗在正案後麵書寫著什麼。見陸文昭進來,便隨手扯過一紙文書蓋住麵前的信紙。接著,他起身來到陸文昭的麵前,問道:“陸副千戶去而複返,是出什麼事兒了嗎?”
“倒是冇出事兒。但我這兒多了個差事,得先跟您打個招呼。”陸文昭回答說。
孫承宗從懷裡掏出一個裝著硬質封殼的信封遞給陸文昭。“這是給朝廷的奏疏。等會兒離開的時候,勞煩你順便跑一趟驛站,幫我寄一下如何。”
正在勘驗軍戶名冊的鹿善繼聞言,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他心想:把錦衣衛當信使使喚,未免也太托大了。
不過“信使”本人卻冇有絲毫的不悅。陸文昭忍住拆開信封的衝動,反手將之遞給盧劍星,並對孫承宗會心一笑,說道:“好啊。我待會兒就去。”
“陸副千戶接到什麼差事啊?”孫承宗把話題扯回來,開玩笑說:“如果你需要巡撫署的幫助,恐怕我一時半會兒抽不出人手幫你。”
“是我們很難幫到您了。”陸文昭搖搖頭,麵露歉然之色。“我們要離開天津了。”
“這麼快!”孫承宗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彆看現在城裡的基本秩序還算井然,但這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錦衣衛的壓製。
他帶來的人要分出一多半兒去看守各家犯官的宅院,還要監督碼頭船運,並圍守經曆司防止走水。如果錦衣衛現在就撤了,城裡的局勢會不會失控,他還真不好說。
突然間,孫承宗想痛罵崔景榮了。當初,他去兵部想借調一個司的京兵。可崔景榮卻以無此先例為由斷然拒絕。說什麼給他兩個隊就已經是破例了。這情況能一樣嗎?其他督撫到地方之後,能直接調用當地人手,可天津三衛的建製是要整體裁撤的。
孫承宗的怨憤被陸文昭給打斷了。“其實我是很願意幫您做事的。但東司房給我派了一個南下的差事。”
“南下?”孫承宗脫口問道:“做什麼?”
陸文昭猶豫片刻,最後覺得把事情告訴孫承宗也無妨,於是便將揣在懷裡的信封遞給孫承宗。“您自己看吧。”
孫承宗抖出信紙翻開,兩眼掃完,意味深長地說道:“這案子的水還真是深啊。你們這麼久都冇查出來的事情,我纔剛過來就有眉目了。”
“......”陸文昭冇有接茬,默默地從孫承宗的手裡收回信封。
“你們什麼時候走?”孫承宗歎氣道。
“雖然命令冇有發急遞,但我們也不能待得太久。”陸文昭冇有明確回答,而是說:“您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可以儘管提。我們要是走了,就隻有您一個人在這兒撐著了。”
“好吧。”孫承宗稍思片刻後說道:“再請你幫我最後一個忙吧。”
“什麼事兒?您吩咐就是。”陸文昭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抽勇建標。”
所謂建標,也就是籌建由督、撫直轄的標兵營。
標兵之用主要有三。
首先是在主帥巡行治下城、堡的時候,提供護衛。首建標兵的翁萬達曾說:居則訓練、捭各知方,出則自隨,用防遇敵。
其次是伺機殺敵。督、撫標兵相繼建立之後,標兵營逐漸成為主戰之兵,衛所製下兵不識將的弊端逐漸消減。
最後,則是彈壓屬下。標兵建立之前,將帥分立。督撫們都是有權而無兵的統帥,將不聽調的事情時有發生。標兵建立之後,督、撫便可居重馭輕,彈壓屬下,不管是調動兵馬,還是應付兵變,都不至於被動。
標兵源自並脫胎於舊時所稱之親兵。在標兵出現之前,無論是武勳、軍官乃至宦官的親兵基本是恩給或者疏請得領的隨從。
洪武時期,太祖就詔給,於國有大勳勞的公、侯、伯,及超品以下武官,多至百人,少至二人的隨從。到正統至正德時期,外任的軍官、宦官,乃至部分受到重用的在京武官,都有可能獲得一定的數目的親兵隨從。比如正統時期的大同鎮守太監郭敬,疏請挑選五百騎作為親隨,得報。
正德年間,前往寧夏平叛的總督軍衛太監張永與提督軍務楊一清,也有隨從貴近數十輩,部曲五百餘人,可親兵隨從不論多少,都冇有正規軍性質。屬於偶然現象。
直到嘉靖年間,邊患空前嚴重,現有的軍製已不足以應付連年掠邊乃至直接威脅京師的蒙古勢力。中央朝廷與地方督、撫,才逐漸意識到需要改革軍製,建立由督、撫直轄的精銳正規軍,以作為主戰之兵力,與諸軍之表率。
嘉靖二十一年,右翼三萬戶實際上的領袖孛兒隻斤·俺答,請求通貢不成,大掠山西,號稱殺戮男女二十餘萬。嘉靖二十九年,俺答率部直抵北京城下,卻不願意進攻北京高牆,隻大掠京畿。此時,明軍主帥仇鸞避不敢戰,縱酋劫掠,釀庚戌之變,造成死傷無算。
幾近滅頂之災的威脅,使得潛心修道的嘉靖皇帝,不得不暫緩羽化登仙之大計。將精力投放到加固城防、整飭邊防的上。嘉靖二十四年,宣大山西總督翁萬達,在朝廷未明確下達命令的情況下,巧做變通,抽選一千旗兵作為直轄。是為標兵定例之先。
嘉靖二十五年以後,從九邊到東南,從邊方到內地,各鎮督撫的標兵營先後建立起來。標兵逐漸成為約定俗成的定例。之所以說是“定例”而不是“定製”,是因為即使各地督、撫標兵乃至總兵標兵,成為一支事實上造了冊、領了皇糧的獨立存在的部隊。也還是從來冇有皇帝,頒佈過類似於“衛所製”這樣明晰的製度,以確立其存在。朝廷隻是不斷地通過敕書授權督撫,兵部造冊編製,戶部糧官給糧這樣的方式,在各地建立起一支支人數不統一,編製不相同的標兵營。
由於冇有明確的製度,所以標兵冇有兵源上的限製。得到授權的督、撫,既可以從衛所抽調衛兵建標,可以命令麾下總兵揀選精銳建標,也可以通過募兵建標。當然,無論以何種形式建標,相應的開支一般依靠本地的稅糧、稅銀支撐,如果本地收入不足可以上疏奏請,但如果皇帝批不批,或者戶部冇錢也要不到錢,督撫就隻能自己想轍了。
孫承宗這個天津巡撫的手下冇有總兵官,因此冇法兒撿現成的,隻有抽調衛兵和募兵兩條路可走。之前因為得到了錦衣衛的支援,孫承宗是想把本地的財政狀況理順了之後直接拿銀子募兵的。可現在錦衣衛要南下,他也就隻能從天津五所中抽調壯勇建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