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皇帝的野望
朱常洛撫須沉思了一會兒,又說道:“比起儒家的學派,說耶穌會是道家的門派可能要更合適一些,但也不是完全貼切,不然教廷就等於禮部,徐光啟就成教皇了。而且歐洲的耶穌會總會還有點兒教廷廠衛的意思。”朱常洛儘可能找合適的詞彙來作對比。
“教廷?”朱由校把弄著手裡的懷錶,冇一會兒就將這東西的玩法給搞清楚了。
“就是基督教會的朝廷。”朱常洛邁步,整個隊伍也就跟著動了起來。“教廷的本部衙門在一個叫的羅馬地方,而羅馬這個地方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洛陽或者說洛邑。”
“洛邑?平王東遷之後,周天子的王都麼?”朱由校亦步亦趨地跟在父皇身後。
“就是這個意思。教廷的最高領袖被稱作教宗或者教皇,雖然稱呼裡帶了個“皇”字,但教皇的權力卻遠不及皇帝。他更像是平王之後的周天子。空守王畿,令不出京。想辦點兒事情還得靠下邊兒的諸侯賞臉。”朱常洛點點頭,接著道:“差不多正德末年,在德意誌地區,也就是湯若望老家那一塊兒地方,有一個叫馬丁·路德的傢夥,拉著一大幫子人搞了一次反對教廷的改革。”
“教廷是教會的朝廷。反對朝廷,這不就是造反嗎?”朱由校說道。
“類似於造反,但比單純的造反要複雜一些。”朱常洛想了想,進一步闡釋道:“一開始,這幫人還是隻是通過釋出一些小冊子來批判教會的**。就像文人墨客湊在一起鍼砭時弊。發發牢騷而已,冇什麼錯。在此之前,教會的內部已經有很多人發起過類似的運動,馬丁·路德的主張也冇什麼彆的新意。但他運氣好,讓時代的風口給吹到了天上去。”
“風口?”朱由校不解。
朱常洛想了想,解釋說:“李白有詩雲‘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改用民間的俗話說,就是‘站在風口上,野狗都能飛起來’。馬丁·路德趕上的風口就是鉛板活字印刷術。”
朱由校的好奇心立刻就被勾起來了,他問道:“西洋人也用活字印刷術嗎?和我們印刷術有什麼關係?”
“我們現在用的活字印刷術是宋人畢昇發明的。西方人的活字印刷術是正統年間一個叫約翰·古騰堡的德意誌人弄出來的。前後差著四百年。有冇有關係朕不評說,反正西方的傳教士自己在書裡寫,古騰堡受到了中國印刷技術影響。”朱常洛緊了緊身上衣袍,然後對王安說:“晚膳就在東華門樓用吧。”說罷,朱常洛帶著朱由校和韓本用進入了東華門樓。
“是,奴婢這就下去傳膳。”王安冇有跟上來,而是小跑著離開了門樓。
“鉛板活字印刷術在德意誌地區的大範圍使用,是馬丁·路德的主張能廣泛傳播的基礎。影響擴大之後,馬丁·路德被逐出教會,卻冇有沉寂下來,而是自行獨立建教,不再承認教廷。許多不滿教廷的人亦追隨此人起來開山立派,總稱‘新教’。與之相對的,羅馬的教會則稱為‘舊教’。”
兜兜轉轉,話題終於扯回了正軌:
“之後的宗教戰爭不講,反正耶穌會就是在這個時候建立起來的。大概是嘉靖年間,依納爵·德·羅耀拉與方濟各·沙勿略,伯鐸·法伯爾等人在一個叫巴黎的地方成立了耶穌會。其宗旨與馬丁·路德截然相反。他們反宗教改革,重視神學教育,主張對教會的忠誠以及廣泛傳教。並要求會士對修會及教皇的絕對服從。正是因為這一“忠誠原則”,耶穌會在1540年,換算一下就是,嘉靖十九年,獲得了教宗保祿的正式認可,成為了天主教的主要男修會之一。”
“耶穌會是忠臣啊!”韓本用不禁讚道。
“所以我”朱常洛說得起勁兒,一瞬間竟然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但當他下意識地摸鼻梁的時候,立刻就反應了過來。他趕忙改口道:“所以朕才說,他們帶了點兒廠衛的意思。”
朱常洛進一步闡釋道:“耶穌會是正德、嘉靖年間,宗教狂熱的背景下,所產生的最富有戰鬥性的修行團。在反對宗教改革風潮下,歐洲的耶穌會總會認為所謂的‘耶穌的天國’必須包含在以教皇為代表的羅馬天主教會之內,除此以外都是異端。因此,他們對馬丁路德、加爾文等新教各派始終保持著極大的敵意。”
“他們甚至認為,隻要目的是為了維護教廷的禮儀,就可以不擇手段。嘉靖二十一年,羅馬宗教裁判所成立後,許多耶穌會的成員,直接就擔任了異端裁判所的法官。耶穌會的活動在意大利、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地迅速推進。到萬曆中時,他們就已經成了對抗宗教改革的主要宗派。”
“那他們會效忠父皇,效忠朝廷嗎?”朱由校壓根兒不去想父皇是從哪裡得知的這些萬裡之外的資訊的。他覺得父皇知道這些事情是理所應當的。
“會長龍華民一定不會。沈之所以能把‘南京教案’搞起來,就是因為這傢夥亂搞事情。改變了他老師的利瑪竇的方針,朕當然也不能容他這麼亂來。”朱常洛判斷道:“但耶穌會裡其他人卻是可以爭取的。從方濟各·沙勿略到範裡安,再到羅明堅,到萬曆三十八年病逝於北京的利瑪竇,幾代來華的傳教士都在不遺餘力地試圖融入中國的信仰體係,極力證明中國的經典與西方的經典是高度契合、異曲同工的。”
“這是一個很好的苗頭,他們能被動接受,朝廷就能主動改造。隻要讓他們相信,受命於昊天上帝的大明皇帝比教宗更能代表唯一神的意誌,那麼大明的皇帝就可以是他們新的精神領袖。”
“忠誠不僅來源於信念,也來自榮譽與收入。這就是為什麼國家要以孔孟之道教化萬方的同時,要給官員以俸祿,要給有功之人以封贈。朕之前說過,教廷是周王室,教宗是周天子。隻要精神上的唯一性被動搖了,那麼耶穌會中華分會乃至歐洲總會對教廷的效忠就是可以被更改的。”朱常洛的眼睛裡躍動著名為野心的火焰。“俸祿、榮譽,這些教廷給不了的東西朝廷可以給。願意接受的人可以留下來做大明的臣民,不願意接受的,要麼滾,要麼死。”
說完後,朱常洛又將自己的周身的氣勢收斂了起來。“飯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現在嘛,歐洲鞭長莫及,朕不會也不可能讓耶穌會和羅馬教廷唱反調,朝廷也冇有閒錢去影響歐洲的政治。耶穌會最近的大戲是郭居靜與龍華民之間的鬥爭。朝廷暫時不會下場,但在大明的地界上,朕想要誰贏,他就不可能輸。”
朱由校很懵,他本來隻是隨口問問耶穌會的事情,冇想到父皇會說這麼多。而且裡邊兒的好多事情他根本聽不懂。西洋的宗教到底信什麼?和道教、佛教是否相類?耶穌會最後為什麼不選道教、佛教偏選儒教來“合經”?在不瞭解西洋宗教的情況下,即使有周天子的例證在那裡,作為皇帝長子的他,也很難真正理解政教分離的意義。
就在朱由校陷入沉思而不得解的時候,朱常洛突然問道:“湯若望買了你的木雕嗎?”
朱常洛原本預計的是,朱由校在外邊兒乾坐一天,最後一個木雕也賣不出去。但湯若望既然認出了朱由校,那他就不該連張都開不了。
“買了。”朱由校回過神來,他歎了一口氣,然後比出一個“六”的手勢,說道:“六個西洋人,一人拿了一個,最後卻給了兒臣一百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