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贅婿 第6章 第 6 章 她就這樣獨自走入漫天大雨…
她就這樣獨自走入漫天大雨……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靜悄悄,暗中潤物。
屋子裡的屏風不知何時撤了出去,沈傲像模像樣的給甄柳瓷上了幾節課,講的是那本《棋經十三篇》。
這本書說是講棋,更多是講處世之道。
按照沈傲的話說,心眼子這東西,出生時候有就有,若沒有,吃什麼也長不出來。
甄柳瓷在他眼中便是個少了些心眼的憨直之人。
這樣的人若是做主母管理後宅倒也妥帖,可要想接下甄如山這偌大的家業,始終差點意思。
沈傲依舊覺得甄家如今的情形是無解之局。
甄柳瓷難堪大任,贅婿入府之後更是不知禍福。
若是贅婿精明,能打理甄家產業,這樣的聰明人豈會甘心屈居人下?甄如山在世時或許能裝上一陣子,等甄如山一死,這甄小姐就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拿捏。
可若是贅婿同甄小姐一般耿直,那更是難說,案板上的肉從一塊變成兩塊,掌刀的人便是甄如山的兄弟們。
可謂是進退兩難。
沈傲坐在圈椅上,忽地一笑。
甄家困境又與他何乾,他不過是按時點卯領銀子出去花天酒地。
沈傲自嘲地搖頭,起身走到甄柳瓷桌旁:“小姐寫的如何了?”
甄柳瓷正寫到收尾處,還剩幾個字,便未回到沈傲的問題,隻低頭專心寫著。
離著老遠,沈傲便見甄柳瓷雪白頸子上一道暗色痕跡,直直沒入衣領之下。
像是潔淨雪地裡忽然出現一道汙痕,瞧著讓人心頭不快。
他忽地想起那顆小果子,心中一動,微微皺眉。
“小姐後頸怎地傷了?”
他問的唐突,甄柳瓷察覺叫人看了脖子,霎時紅了臉,伸手擋了擋。
“被帶刺的果子蟄了,癢了一陣子,被我撓壞了留下些傷痕,不妨事。”
甄柳瓷把寫好的文章遞給沈傲:“小先生看看。”
沈傲的視線掃過她捏過筆泛紅的指尖,嫩白的手指,纖細的腕子,又看了看她那件藏青的衣裙……他知道這衣裙下麵,甄柳瓷脖子上那道暗色傷痕定是蜿蜒到背上。
癢了一陣子嗎……
沈傲看著那對緊盯著自己的圓眼睛,心中不知為何煩躁的過分。
他兩指捏過文章,隻掃了一眼便道:“胡言亂語,不知所雲,重寫一份,明日給我。”
甄柳瓷皺眉,有些惱怒地反駁:“小先生都沒看!”
沈傲輕蔑:“這種水平的文章用不著我費心看。”
甄柳瓷還想反駁,卻聽門口翡翠急切道:“小姐,老爺暈過去了!”
甄柳瓷顧不上其他,瞬間起身,撞倒了椅子急匆匆往外走。
“怎麼回事?”
翡翠急道:“白姨娘服侍著老爺服藥,說是剛撂下藥碗就暈了,正派人去請郎中呢。”
甄柳瓷額上瞬間冒了汗,心中急迫,麵上也不能露出什麼。
甄如山病了很久,暈倒是頭一次,白姨娘久居後宅難免慌神,趕緊叫人去請甄柳瓷過來主持大局。
甄柳瓷幾乎是飛進了甄如山的院子,坐在父親床榻前時手腳都顫抖著。
甄如山麵色慘白,氣息微弱,她細細盯著父親的胸口,見還有起伏,才稍微放下些心來。
“請的哪位郎中?”細聽甄柳瓷的聲音還有些顫抖。
白姨娘抹著眼淚:“寶春堂的張郎中,平常都是他來。”
“聽聞宮裡許太醫返鄉養老了,而今住在富陽縣城……”她擡頭掃視一圈,想找個有些身份的人登門把人請來。
許太醫與甄家非親非故並無關係,若是下人登門隻怕是會被人趕出來,需得找個有頭臉的人去才成。
白姨娘不便出府,府上曹管事麵子太薄,思來想去甄柳瓷咬著下唇歎息道:“曹管事去大伯府上問問,看他願不願意替我和爹爹走上一遭,請許太醫來給爹爹看看。”
曹管事趕緊出門去,又有小廝進來急稟:“小姐,宮裡來人了!”
甄柳瓷是知道此事的,宮中織造局的人前一陣子來了杭州,為的是找作坊接下宣和公主的嫁妝十五萬匹絲綢。
江南當然有皇商,隻是此次宮裡要的絲綢量大,又急,故而隻能再找作坊,這才找到了甄家。
同宮裡打交道自然是甄如山去,隻是他暈的突然,而今織造局的人已經坐在主屋了。
甄柳瓷看向白姨娘:“我去看看,姨娘看好爹爹。”
白姨娘不停拭淚:“小姐放心。”
甄柳瓷擡腳往主屋走。
走出甄如山的院子,甄柳瓷一瞬間便被恐懼感緊緊包圍,腳步都有些虛浮。
她後知後覺的感到害怕。
爹爹如果醒不過來怎麼辦,她目前隻熟悉杭州的生意,蜀地,京城的作坊她都不瞭解。
船行、酒樓、當鋪這些生意她隻粗粗看過,還未細細學習。
甄柳瓷霎時間臉色發白。
她想起還在主屋坐著的織造局總管。
爹爹本意是如何?這綢緞單子接還是不接?甄家有沒有的選?她能打發了他嗎?
若不能,十五萬匹絲綢……
工期幾何?要調動多少作坊?宮裡的銀錢經過層層盤剝到甄家手裡的能有多少?供得起多少工人?甄家自己的綢緞鋪子受不受影響?
甄柳瓷光是想著這些,隻覺得腦袋發脹。
爹爹能醒嗎?幾時會醒?大伯會替他去請許太醫嗎?
這些問題盤桓在甄柳瓷腦海中,讓她不能專心應對織造局總管。
甄柳瓷忽然停了腳步,站在遊廊下,擡起手狠狠甩了自己兩巴掌!
蒼白的麵容恢複了些血色,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中多了幾絲穩重沉著,這才邁開步子又朝著主屋走去。
不遠處,沈傲正在出府的路上,看著她臉上淡淡紅痕,緊緊皺眉。
忽地大雨傾盆,像是天上漏了洞,杭州整個夏日沒下的雨好似要趕著今天一日下完。
沈傲看著雨簾,開口對下人道:“雨太大,馬車也不好走,你去請示你家小姐,可否容留我在府上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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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造局楊總管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少女,端起茶杯,語氣中不免帶了些不快:“是我人微言輕,請不動甄老爺了,竟叫了個小姑娘來糊弄我。”
聽聞這話,甄柳瓷趕緊起身請罪:“公公恕罪,實在是家父病情突然,這才稍有怠慢。”
甄柳瓷解釋了府上情形:“待爹爹醒後,我同爹爹登門同公公商議此事。”
楊總管一雙三角眼緊盯著她,屋外一聲驚雷,映的他目光一閃。
“聽說甄老闆有意讓小姐繼承家業?”他笑了笑:“左右不過十五萬匹絲綢的買賣,想必小姐做得了主,你應下來,交給作坊去辦就成了。”
甄柳瓷垂眸輕聲:“公公看重我,隻是這十五萬匹絲綢需得八十個大作坊近千張織機上萬人日夜工作一年才能完成,這等大事,我不敢擅自決斷。”
楊總管本以為甄柳瓷是什麼都不懂,纔想著哄騙她應下差事,沒想到她倒是瞭解。
楊總管又笑:“說是十五萬匹,也不能讓甄家一家全做了,實際落到甄家的不過十萬匹,小姐也彆糊弄我不懂,甄家是做絲綢生意的哪會沒些庫存呢?庫房裡的綢緞放著也是接灰,不如賣給我,咱們兩下裡都不虧。”
甄柳瓷還想回絕,楊總管收斂起笑道:“甄小姐也彆怪我說話直,小姐年輕,許是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話。”
他用手敲了敲桌麵:“今日我來,不是來商量的。宮裡的差事下來,找上誰就是是誰,給宮裡辦差事是榮耀,推拒不得。”
若真一再推拒,他這個織造局楊總管一句話下去,甄家在杭州的營生就難做了。
甄柳瓷自然知道這一點,她心裡盤算著綢緞莊裡的庫存,開口問道:“何時需要?”
“公主大婚是在後年二月,滿打滿算還有一年半的時間。”
甄柳瓷的手縮在袖子裡,掐算著數額。
庫存的綢緞有六萬匹,自然不能全部上交,且先拿出四萬匹,餘下的六萬匹交由作坊全力開工,隻需在一年半內織出來,很難,但也可以實現。
甄柳瓷擡眸,語氣沉穩:“想必公公也查清楚了,甄家名下的綢緞作坊不過二十多個,即便算上庫存的四萬匹綢緞也還要織出六萬匹,這等數量,我們也得從外或租或買作坊,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錢啊。”
楊總管驚歎於甄柳瓷的謀算,小小年紀竟如此老成,一時間對她有了些敬佩,便也端正神態道:“宮裡的差事自然不會少了銀錢,一匹上等絲綢市價三兩銀子,宮裡拿一兩二錢來買甄家的綢緞。”
甄柳瓷神色一凜:“公公真難為我了,一兩二一匹粗粗算來都不足以囊括工人工錢。”
更何況還需再買織機租作坊,如此算來,每匹絲綢甄家還要虧上三錢銀子。
楊總管知道糊弄不得,便道:“那甄小姐開價。”
甄柳瓷毫不猶豫,伸出手指:“一匹一兩六。”她不懂商場心計,隻知道算出盈虧。
楊總管輕笑:“一兩四最多了,甄小姐也莫要為難我。”
甄柳瓷絲毫不慌:“六萬匹絲綢以一匹一兩五的價格賣,剩下的四萬匹按今年糧價折成糧食。”
楊總管定定看著她驀然一笑,心道妍皮不裹癡骨,這話不假。
“是我看走眼了,小姐機敏,甄老爺可以放心把生意交給小姐了。”
大雨不停,嘩嘩地雨聲吵得人心裡不安寧。
甄柳瓷回到府前床榻前,不在意自己被雨水打濕的繡鞋,還是白姨娘先注意到,領著她去後屋換了鞋。
就這麼一會的功夫,曹管事頂著雨回來了。
“小姐,大房不願意,說是雨太大了,不能出城。”
甄柳瓷沒有片刻遲疑,起身朝外走去:“備馬,我去。”
沒人阻攔她。
白姨孃的手在她身後遲疑著,目光愛憐著,最後隻顫抖著取來防水的大氅給她披上。
誰都說不出阻攔的話。
她是甄如山唯一的孩子了,她就該做這些事。
白姨娘送她出府,隻能囑咐道:“定要遠離水邊,”她還記得自己早夭的兒子,和甄柳瓷淹死的哥哥,“定要離水遠些。”她握著甄柳瓷的手又說了一遍。
甄柳瓷點點頭,披上大氅走了。
她那麼嬌小無助,甄如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還拖著地。
她就這樣獨自走入漫天大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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