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贅婿 第50章 第 50 章 我願意在她手掌之中
我願意在她手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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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沉默地坐在薑茹屋裡,
神情動作都和在門房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薑茹一直在說話。
“這家裡少有安靜時候,好不容易他回來了,我隻想一家人安安靜靜地過下去。”
“他哥哥聽話,
我也聽相爺的話,
隻要傲兒也聽話,我們這一家就,
就都好了。”
“甄小姐,你沒什麼錯,
隻是我不想讓你和傲兒多接觸,你應該知道,
你們不是一路人。”
她知道,
她怎麼不知道,她太知道了,
她比誰都知道,
比薑茹知道,
比沈傲知道。
甄柳瓷沉默地坐著,
她看著自己手上因為乾燥和寒冷而出現的小小傷口。
她希望自己身上多出現些傷口,這樣她在麵對沈傲的時候,
心裡不會有那麼多的愧疚。
薑茹苦口婆心的勸,
可一切話語蒼白無力,沈傲被長生攙扶進來的時候,
推門的一瞬間,
甄柳瓷像一隻冬季裡尋到暖源的蝴蝶,衣擺紛飛著撲到他懷裡。
薑茹眼睛一酸,
側過頭去,不說話了。
沈傲臉上沒有震驚,他好像知道甄柳瓷會出現一樣,
他隻是弓著背,緊緊地抱著她。
甄柳瓷把臉埋進他的衣襟,不敢擡頭,不敢低頭。
怕看見他的額頭,又怕看見他的膝蓋。
兩個人都不說話
,淚水隻靜靜流淌。
見麵之前其實有好多話想說,可見了麵之後又都說不出口了。
屋內縈繞著驅不散的哀愁。
過了許久,甄柳瓷擡頭,看著他青紫的額頭,腫脹的眼睛,說:“跟我回杭州。”
像是撒嬌,像是任性,像是這個時候她就是要說一些難實現的話。
“京城一點也不好,跟我回杭州。”她說。
她不要假裝慷慨大度地說一些違心的話,她就是要沈傲和她一起回杭州。
沈傲摩挲著她濡濕的臉,連連應聲:“好,好。”
甄柳瓷癟了癟嘴,閉了閉眼睛,嗓音顫抖著。
“如果不能就不能,我不怪你,隻是彆再受傷。”
這都是她的心裡話。
她都不敢想,若是沈傲說出想入贅,沈相又會如何折磨他。
她是想和沈傲一起回杭州,可她不忍心看沈傲再為了她受折磨。
沈傲笑了下:“沒事的。”
甄柳瓷眼淚瞬間又噴湧出來:“有事的。”
沈傲看了眼站在一側的母親,帶著甄柳瓷坐在椅子上,讓她坐在自己腿上,耐心安撫,他的聲音很低很低:“我也不喜歡京城,這裡太冷,我們回杭州好不好?”
“好……”甄柳瓷委屈著:“可是我擔心你。”
“不會的。”他柔聲道:“不會的,我很厲害的,怎麼都不會死的。”他揉著她的手:“你在京城不是也有事情要做?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一切很快都會過去的。”
就像當初甄柳瓷安撫崔宋林,時間的漫長會把一切濃厚的痛苦衝淡。
話說到這,薑茹開始催促甄柳瓷離開。
甄柳瓷走到門口,轉身看著沈傲,欲言又止,許久之後她輕聲道:“算了……”
沈傲目光沉沉:“不。”
甄柳瓷被請出院子,沈傲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看著薑茹,緩緩道:“告訴沈相,我要入贅給甄家。”
平地起驚雷,薑茹對於家中安穩的所有想象被沈傲一句話輕輕擊潰。
“兒啊……”她嗓音顫抖。
沈傲擡頭:“娘,不必勸我了,我早想明白了。”
長生扶著他,慢慢走出薑茹的院子。
-
沈傲說的沒錯,甄柳瓷有自己要做的事,她沒辦法讓自己整日沉浸在悲傷中。
京城的鋪子重新開張,事情多如牛毛,甄柳瓷恰好在此,能幫著看一看賬本,理一理鋪子。
織造局新的總管已經上任了,是一位姓萬的公公。
萬公公在甄家鋪子重新開張的次日就來找她了。
朝中不少人驚訝於甄家的人脈,居然能讓沈相開口求情,萬公公對這位甄家現如今的掌家之人充滿好奇。
麵前這個十幾歲的姑娘,更加重了他的好奇。
這位萬公公是陛下欽點的織造局總管,楊總管入獄之後呂兆推薦了人選,但陛下沒有選用,而是點了這位萬公公接任。
他不是呂楊兩黨的人……這是朝堂之爭,就不細說了。
總之,這位萬總管找到甄柳瓷,委婉的說了那貢緞的事。
“陛下雖沒追究甄家,但也得做做樣子,所以您已經交上來的三萬匹貢緞就依律銷毀了。後續貢緞供應,也會重新擇選商戶。”
這是個啞巴虧,但甄柳瓷必須接受。
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全身而退,甄柳瓷心裡清楚。
送走萬公公,甄柳瓷全身心投入生意中,隻有這樣,她才能不去擔心沈傲。
沈宅之內發生的任何事,她都無能為力。
而此刻的沈宅中,並沒有疾風驟雨般的雷霆之怒,反而平靜的異常。
沈相聽說沈傲想要入贅甄家之時,隻輕笑了下,薑茹在一側解釋:“孩子病著,說了胡話,大人不必當真。”
沈相看著她:“他說的是不是胡話,你我心裡都清楚。”他眯起眼睛:“我說他怎麼忽而變得乖順,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
“薑茹,這就是你生的好兒子。”
薑茹聽見這話,低著頭,抿著嘴,一言不發。
沈相冷靜道:“把人給我帶過來,我看看他怎麼說。”
沈傲立於堂中,形銷骨立,早無傲骨,隻默然看著坐於堂上的父親和站在他身側的母親,沈羨同樣站在屋內,低頭斂眸,不敢看他。
這是沈宅一貫的模樣,親人之間不可流露溫情。
“沈傲,”沈相開口:“你想入贅?”
“是。”他回答。
“好,很好。”沈相微笑:“如若我不準許呢?”
“那我就死。”沈傲擡頭看他,眼中閃動著名為倔強的微光。
沈相心裡湧動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無儘怒意,他深吸一口氣,視線環顧過屋內的薑茹和沈羨,眼皮跳了跳。
“那我不得不成全你了。”
“大人……”
“父親……”
薑茹和沈羨一起開口,沈相擡手,讓他倆閉嘴,然後對著沈傲道:“你意誌堅定,有主見,這是好事,該褒獎。可你幾次三番忤逆我,此為我所不容。沈傲,你該知道‘父子綱常,奉為圭臬’的道理,可現在看來,你並不在乎,那我也不在乎了。”
他站起身:“當朝宰相之子給人入贅,於你如何,我不在乎。於我來說卻是奇恥大辱,你要死我成全你,對外我隻說你是病死的,也算護住我沈家名節。”
沈傲輕笑,心道自己跪遍京城的時候他不覺得恥辱,現在自己說要入贅,他反而覺得恥辱。
沈相見他不反駁不求饒,心中怒氣更甚,一揮手道:“把他關進柴房,不許照顧,不許送飯!”
沈傲神色淡然,轉身就朝柴房走。
沈相攥著拳頭,咬牙道:“再不許傳他的訊息給我,什麼時候死了什麼時候告訴我!”
薑茹噙著淚上前:“大人,傲兒他……”
沈相一甩袖子,將人拂倒:“我不想在聽見給這孽障求情的話!”
甄柳瓷在沈傲被關進柴房的第二天就得知了這個訊息,長生偷跑出來,在綢緞莊找到她,哭著說的這些。
甄柳瓷握著筆的手指節發白,她吞了幾口口水,強壓下想要嘔吐的感覺。
背上一瞬間起了一層薄汗,黏在棉衣上,讓人不適。
許久許久,她說不出話來。
長生嗚嗚地哭著,甄柳瓷看著他,問:“沈相真能看著他死嗎?”
畢竟是親父子,甄柳瓷想,畢竟是親父子啊。
長生依舊抹著眼淚:“我不知道……”
甄柳瓷抹了把額上的汗,麵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
她艱難開口:“我,我等他。”
這是沈傲的抗爭,甄柳瓷無能為力,隻能等待。
兩顆心相隔甚遠,但她陪著他,他能知道。
她要做好她自己的事,做好生意,她答應過沈傲,等接他入府的時候,她要給他比高憶還大的場麵。
甄柳瓷深深吸氣,低頭看著賬本。
長生走了。
甄柳瓷提著筆,看著賬本,許久不動。
片刻之後,淚水大顆大顆的砸下來,洇濕紙張。
她用手抹了抹,濕痕更大,甄柳瓷又用袖子蹭了蹭。
她整個人都顫抖著,呼吸時帶著難以壓抑的哽咽聲音,但她隻看著賬本,算著賬,從頭到尾沒有一絲錯誤。
傍晚的時候她從鋪子出來去住處。
她租了個小院子,請了兩個人來伺候,等沈傲平安出來,她就要帶著沈傲回杭州了,所以便沒花大價錢在住處上。
院裡乾淨,就一間大屋她住,另外兩間小屋一間空著,一間給下人住。
她回到門口的時候,見門口停著輛馬車,老馬破車,很是簡陋。
“甄小姐!”車上忽然下來個人,喊住她。
甄柳瓷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來人:“大師?”
那人笑了笑,眼神眯起,似在確定甄柳瓷的位置:“莫要叫我大師,我不是和尚,你叫我阿苦就好了。”
阿苦從馬車中下來後,車簾掀開個小縫,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帶著醋意盯著這邊。
甄柳瓷看他的眼睛,不複在杭州時那般空洞虛無,於是好奇道:“您的眼睛?”
阿苦隻笑:“現如今心盲,眼便明瞭,隻是尚未完全恢複,仍有諸多不便。”
“阿苦……”車裡的少女出聲,帶著些不情願。
阿苦連忙轉身,摸索著回到車旁,把手伸入簾中輕輕安撫:“就說幾句話……”
“我得求人家幫咱們呢。”
“阿和,乖些,不要鬨脾氣。”
“好,好,是我說錯話,阿和已經很乖了,好不好?”
“可以鬨可以鬨,是我說錯話了,不生氣了好不好?”
許久之後,阿苦手上帶著牙印又走回甄柳瓷麵前:“甄小姐,說來慚愧,我許久不下山,來到京城已經費勁力氣,現如今又有些難處,還請甄小姐收留一晚。”
甄柳瓷本想問阿苦為何知道她在這,但想了想,估計他雖不能給批語,但在眼睛沒完全恢複之前,應該是還能算出些什麼。
“隨我進來吧。”
阿苦又道:“馬車也得藏起來……”
甄柳瓷怔愣,有點想不到阿苦到底遇到什麼事,更猜不到他車中是誰,但也隻好說:“一並停進院子裡來吧。”
進了院,甄柳瓷吩咐下人把另一間屋子收拾出來,而後問:“你與車中女子同住一屋?可方便嗎?”
阿苦輕笑:“方便的方便的,我得伺候她。”
說話間,車簾掀開,阿苦摸索著把一個小姑娘從中抱了出來。
說是小姑娘,是因為她身材嬌小,麵露稚色,頗有些不諳世事之意。
她抱著臂,打量著這小院,噘著嘴開口:“好破。阿苦,我跟著你吃了好多苦。”
阿苦身形修長高挑,隻彎著腰在她身側,雙手輕撫她麵頰,柔聲哄著:“怪我怪我。”
少女朝甄柳瓷頷首致謝,帶著些高傲神色,而後便回了小屋去了。
甄柳瓷雖好奇,但也沒有詢問,隻回到自己房中。
她心中擔憂沈傲,晚上也沒什麼胃口,吃了幾口米飯之後就在屋中靜坐,沒多久,便聽見旁邊房中有爭執聲。
說是爭執,也隻是少女在哭訴,阿苦隻柔聲應著。
又過了一陣,阿苦來叩她的門:“甄小姐,請您出來說話。”
甄柳瓷走出去,見阿苦手裡握著根金簪:“我二人路上沒什麼盤纏,想從您這換些銀子。”
甄柳瓷看著那根做工精緻的鳳凰金簪,一時間心中有了些猜想。
“我直接給您拿銀子就行,這金簪我收不得。”
名喚阿和的少女推開門,露出半張委屈巴巴的小臉:“那你把這金簪拿去融了,換成金豆豆給我,不然我沒錢花。”
甄柳瓷耐心解釋:“這簪子上有宮中內廷的鋼印,沒人敢融。”
少女癟癟嘴:“我不想沒錢花。”
甄柳瓷看了看阿苦,又看了看阿和,說道:“阿苦師傅曾為我指點迷津,我可以拿出二百兩銀子給二位。”
阿苦連忙道:“不好平白無故拿您的銀子……”
甄柳瓷強硬道:“不是平白無故,我還有事求您。”阿苦沉吟片刻,點頭道:“好吧。”
二人在院中椅子上坐下,阿苦的眼睛在深夜中更顯明亮,阿和似是有些不放心,隻悄悄站在門後看著他倆說話。
“大師……”
“不要這樣叫我,就叫我阿苦。”
甄柳瓷抿嘴:“阿苦,我還想請您幫我看看,我現如今,遇到些難處。”
阿苦苦笑:“我當真是看不出東西了,現在隻能看出些很朦朧的事物,今日找您的住處也是費了些功夫的。”
甄柳瓷知道他沒必要騙自己,便也沒再追問了,月色下,小院中,她隻輕輕歎氣。
阿苦空洞的眼睛望著她,似在臨摹她的痛苦。
許久之後他輕聲說:“我師父說,我做不了和尚,因為我不接受諸行無常,諸漏皆苦。師傅說等我明悟,我便可以做和尚,因此還給我起名叫阿苦。”
他笑著看甄柳瓷:“我假裝自己是和尚,吃齋唸佛不敢怠慢,可終究還是破戒了,說到底,我就是不信諸漏皆苦。”
甄柳瓷發問:“諸漏皆苦,是什麼意思呢?”
阿苦解釋:“就是你要相信,一切情緒都是痛苦,哪怕是愛與情,喜與樂,最終都會讓你痛苦。”
這是佛學深奧的話,甄柳瓷半知半解。
“我想不明白……”甄柳瓷如實。
阿苦笑著攤手:“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我不做和尚了。”他哈哈笑了兩聲,又說:“可現在愛就讓你痛苦不是嗎?”
甄柳瓷點頭。
“我修行時,師傅教我,因為諸漏皆苦,所以要修煉,修煉到你能察覺情緒即將產生,在情緒產生之前讓情緒消散,這樣才能做和尚,才能修佛法。”
阿苦扭頭看了看阿和,說:“可我做不到。情與愛,喜與樂,這些情緒不會單獨出現在我身上,這種情緒需得是彆人帶給我,或者由我帶給旁人,若我修煉到一定地步,我身邊就不會有阿和,阿和身邊也不會有我。”
他又看向甄柳瓷:“正如我所說,痛苦是正常的,因為諸漏皆苦,你我不修佛法,沒法消散情緒,整個人生都由情緒操控,這都是正常的。”
他目光沉沉:“因為有愛人,所以纔有痛苦,此刻你該慶幸,你這痛苦的情緒,是因為你有愛人。”
阿苦站起身:“人生命途多舛,多有劫難,這也許就是你的劫,總渡過去的。”他回望阿和:“我也有我的劫要過。”
次日清晨,阿苦帶著阿和離開了甄柳瓷的小院,晨光和煦,馬車緩緩駛離。
這日之後,京中大亂,宣和公主逃婚了。
-
沈傲躺在柴房中,閉目回憶,從他在去往杭州的船上睜眼那一刻,到如今,他一寸寸一厘厘的回憶,不敢錯過分毫。
他靠著回憶撐著,不讓自己死在這,他賭沈相不會真的讓他死,至於會不會賭贏,沈傲其實沒把握。
沈傲偶爾會想……其實是經常會想,他覺得甄柳瓷沒了他也會過得很好。
她聰明堅韌,離了誰都能過得好。
她失去過那麼多親人,依舊堅強地生活,那離了自己,也不會有差彆。
可他先前確實說要一輩子陪著甄柳瓷,若是他死在這柴房中,那這件事,算是他食言了。
這是他未曾宣之於口的想法,所以他敢用命去和沈相鬥。
死了就死了,甄柳瓷會漸漸不再難過,然後正常生活,每每想到此處,沈傲便想要流淚。
他翻了身,躺在柴堆上,靜看空無處。
母親和哥哥會求情的,他知道,但沈相不會心軟,這他也知道。
他想起甄柳瓷,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父親尚在病中,她其實脆弱無助,但想在吃人不吐骨頭的生意場上活下去,她需得偽裝。
她用暗色衣衫把自己包裹起來,就好像心也變得堅硬。
他曾經看破她的偽裝,還試圖拆穿她的偽裝,但終究為她的堅韌折服。
她會活的好的,沈傲想,沒了自己她可能活得更好。
或許數年之後,她會想起一個叫沈傲的人,當彆人問起時,她隻會說,是愛過一陣子,終究無果。
他希望她這麼說,他希望她不要為他傷悲。
若能活著出去,他要入贅給她,若不能出去……
沈傲緩緩閉上眼睛。
甄柳瓷是在沈傲被關在柴房的第七天時登了沈府的門。
長生來找她,說沈相不鬆口,沈傲要死了。
甄柳瓷定了定神,起身來了沈府。
薑茹本是要去見她的,但她想了想,稱病不見,並讓人去告訴沈羨,這幾日不要回家來,也不要見甄柳瓷。
她想起甄柳瓷坐在門房時瘦削愛憐的身影,她想,需得讓沈相親自見一見她。
沈相回府時聞聽此時,自然是擺擺手說不見。
可第八天,甄柳瓷還是來了,她跪在沈府門口,頗有些不管不顧的氣勢,見不到人,她不走。
寒風吹起她的發絲,她雙目通紅,麵上卻無血色。
她知道沈傲的堅持,但她撐不住了。
沈相終究還是見她了,對於這個經商的姑娘,一個讓他兒子願意受辱求情之人,一個讓沈傲寧死也要入贅的姑娘,沈相是好奇的。
他坐在主屋正坐上,衣著華貴,氣質威嚴,擺足了架子。
甄柳瓷緩緩走進,跪在地上:“民女見過大人。”
沈相質問:“你來給他求情?”
甄柳瓷緩緩搖頭:“我來,替他鬆口。”她蒼白的嘴唇開合:“我招贅旁人,請大人給他口吃食,莫要讓他餓死。”
沈相微微驚訝,卻隻冷哼一聲:“你真有些手段,你比他聰明。”
甄柳瓷不說話,隻俯身磕頭:“他是您的兒子,求您憐憫,不要讓他餓死。”
甄柳瓷其實想不明白,她的哥哥想留留不住,怎會有人要餓死的兒子?
淚水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落在地墊上,毫無聲息。
甄柳瓷此刻形銷骨立,仿若一抹遊魂,風一吹就會散。
沈相皺眉看著她,沉吟良久:“是你把他害成這樣的,你知道嗎?他執意同你在一起,幾次三番忤逆我,甚至以死相逼。”
甄柳瓷聞聽此言閉了閉眼,雙手微微顫抖著,她擡起頭,直視沈相。
“不是我,大人。”她聲音清朗,擲地有聲:“是您要逼他死,是您定好了一條既定的路,逼著他低著頭走,不許張望,不許後退,不許質疑,是您把他變成現在的模樣,現在的性格,也是您,要他死。”
沈相一拍桌子:“你膽敢造次!”
甄柳瓷毫無畏懼:“大人,生意場上我見過許多您這樣的人,白手起家有了成績,獨撐起一小片天,便真覺得自己是這天的主人,在這天之下的所有人都得聽您的話,服從您的安排,但這就對嗎?你說的就對嗎?你做的就毫無錯處嗎?”
她連勝質問:“沒人質疑你,是因為你是對的?還是因為你位高權重無人敢質疑?旁人附和你,誇耀你,是因為你是對的?還是你的身邊早沒有人敢說真話!?”
“大人,這世上有全然正確之人嗎?你因我,因沈傲而憤怒,到底是因為我們言行無狀,還是因為你從根本上不容許任何人違揹你的意願,即便你是錯的!!”
“住口!”沈相怒道:“滾出去!”
甄柳瓷平複著洶湧的情緒,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中一片清明。
“大人,我知道您不會看著沈傲死,虎毒尚且不食子,您不過是需要體麵的,可接受的台階,這台階不能由他身邊親人來遞上,那不會令您滿意……今日,我甘願做這個台階。”
她眼裡噙著淚:“他為了我……”她有些哽咽地說不下去:“……我為了他,可以舍棄一切,自然也可以舍棄和他在一起的機會,我隻要他活著。”
甄柳瓷走出沈府,被抽空了力氣。
事到如今,再無他法。
沈傲能賭,她卻不能。
她不忍心看著沈傲日益虛弱。
沈相能無動於衷,她卻不能。
甄柳瓷閉了閉眼,緩了幾口氣,然後回去,準備招贅事宜。
婚事倉促,一切都辦的草率簡單,甄柳瓷找了鋪子裡身世清白的夥計,給了他不少銀子,同高憶那時一般。
成親那夜,京中小院燃起紅燭,甄柳瓷看著屋內穿著紅衣的男子,默然流淚。
甄柳瓷把自己招贅的文書送去沈府,沈相看著那文書,沉吟片刻,去了柴房。
薑茹哭著,郎中站在一側。
沈傲的嘴撬不開,粥灌不進去。
薑茹,這個出身侯府的貴女,當朝宰相的夫人,發絲散落著跪在柴堆上,抱著自己的兒子,哭著問沈相:“為什麼,他犯了多大的錯,你要他死!他有什麼錯!”
薑茹顫抖的手摩挲著兒子的臉:“是我的錯,是我不該嫁給你!生出兩個孩子,跟我一起受苦!沈元良,是你害了我們娘仨!”
沈羨跪著,抱著沈相的衣擺:“父親,我會聽話,我願意聽從父親的一切安排,隻求父親高擡貴手,不要折磨沈傲了,父親!”
薑茹哭道:“羨兒還不夠聽話嗎?我還不夠聽話嗎?你為什麼非要他死!!這不是家!這是個囚籠!我走不了!羨兒走不了!傲兒走了你也要拽著他回來死!!”她喃喃:“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沈元良,你不配有家人,你都不配有家,我們這一屋子活人,都是在陪著你演戲!!”
沈相皺眉聽著這些,隻吩咐郎中道:“給二公子灌粥。”
郎中為難:“這嘴掰不開呀。”
“用棍子撬也給我撬開!”沈相低吼道。
薑茹眼淚不止,去摸沈傲的臉,去拉他的手。
郎中用竹片撬沈傲的嘴,一點點地往他嘴裡灌粥。
沈羨乖順地跪在地上,不敢去看母親和弟弟,也不敢看父親,隻沉默地低著頭。
沈相看著這一幕,沉沉吐氣,閉了閉眼。
次日,下人來報,沈傲醒了,沈相去看他,本是帶著些耀武揚威的意思,可妻子仇恨的目光,兒子空洞的眼神,讓他的耀武揚威沒了意義。
“甄柳瓷已然招贅,你可以死了這條心了。”他一句話解釋清楚來龍去脈。
沈傲木然的眼珠生澀地轉動著,視線掃過父親,和母親,隨後定格在床帳上。
“我可以死,”他沙啞著嗓子:“你卻不該這樣欺負她。”他的瓷兒,他的小姐……沈傲閉了閉眼,乾澀的眼中滴下兩行清淚。
送到嘴邊的粥,被他推開,他看著沈相:“你想讓我死,那我就死,她招不招贅,都不影響我死。”
沈相咬牙:“那我就掰開你的嘴給你灌粥,叫人看著你不許你死。”
“嗬,”沈傲輕笑:“留我活著,你沈家清流名號就保不住了!沈相大人,我若活著,我偷都和她偷一輩子!”
他仰麵倒下:“是死是活,沈相大人選吧,我都無所謂。”
沈相擡手要打,薑茹起身,擋在他麵前,目光直直看著他。
“沈元良,我要同你和離。”
沈相眯著眼睛看她:“這時候,你搗什麼亂。”
薑茹輕聲:“我早該和你和離了,隻是你我都太顧及顏麵。”
“沈元良,你這個宰相做的家宅不寧,妻離子散……做官到這種程度,你在官場上再厲害,陛下對你也會有幾分疑慮的。‘君疑臣則臣必死’,你這個宰相也做到頭了。”
“你威脅我?”沈元良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個素日溫婉恭順的妻子。
“我不威脅你,我求你,”她輕聲說:“放沈傲走。”
“好好好。”沈相連說三聲好。
他指著沈傲:“你想死就死。”他又指著薑茹:“你想和離,那就和離。”
“很好,非常好!”他張開手:“一個兩個過了幾天好日子都要翻了天了!我成全你們!”他帶著一股風,走了出去。
屋內,薑茹垂首不語。
沈傲則緩緩閉上眼睛,他陷入一片空洞昏暗之中,不知光亮在何處,不知是否還有醒來之日。
……
……
……
水聲潺潺,清風拂麵,鼻尖有淡淡香氣。
耳中傳來嘈雜話語聲,而後漸漸安靜。
沈傲掙紮著,奮力睜開眼睛。
睜眼的一瞬間,便有水滴,滴落在臉上。
“你醒了?”有人哽咽著問他。
他擡頭看去,是一張清瘦的臉,他熟悉的一張臉。
他擡了擡手,努力拭去她臉上的淚。
“哭什麼……”他幾乎說不出話。
“不哭不哭……”甄柳瓷抹著眼淚,她坐在那,抱著沈傲,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膝上。
“我們去哪?”他環顧四周,像是在船上。
“回杭州,我們回杭州。”甄柳瓷笑著,哭著。
沈傲愣了一下,問她:“都結束了?”
“嗯,都結束了,我們回杭州……”她伏在他身上,不住流淚。
沈傲摸了摸她的頭,問:“我娘,和離了嗎?”
甄柳瓷擦擦眼淚,困惑道:“沒聽說這些……”
“哦……”沈傲反應過來之後,心中酸澀不止。
薑茹用自己一輩子的自由,換沈傲的自由。
沈傲握了握甄柳瓷的手:“我們一定要好好過。”
甄柳瓷吻著他的掌心:“好,好好過。”
江水漫漫,輕舟遠行,京城是個難得的晴天,而杭州,更是晴空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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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看上去很像是正文完結了,但還沒有完結,還有成親,和婚後小日常,明天休息一天,後天開更甜甜甜。
倆小苦瓜不會在苦了,我也寫不動苦的了。
這樣算虐嗎?我其實覺得還好,嘿嘿。
有什麼想看的番外嗎,我會挑著寫一寫。
一些佛教理論我知道的也很淺顯,表述的未必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