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贅婿 第48章 第 48 章 無情的人笑我癡
無情的人笑我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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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京城的船上,
甄柳瓷單獨一個小房間,沈傲和其他十幾個衙役一起住在船艙中的通鋪裡。
他是臨時被塞上船的,其他衙役猜測他是某位官員的親眷,
但這終究也隻是猜測,
沈傲長了張不好相處的臉,沒人和他搭話。
偶有那心思不正的,
看他不好相處想往他被褥上潑水的,也都被一些年老資深的老衙役製止了。
沈傲沉默的做好一個衙役的本職,
隻在輪到他去給甄柳瓷送飯或守夜的時候趁機和她說說話。
行船十日,有兩日是他守夜。
他趁著無人注意的時候開啟鎖頭,
進去陪她。
兩個人也不做什麼,
就是手拉手坐在床沿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聽著水聲。
“沈傲,
”甄柳瓷問他:“你是不是準備去求你父親。”
“嗯。”沈傲本也沒打算瞞她,
他一笑,
看著她說:“你怕我爹刁難我?”
甄柳瓷沉吟:“按你描述的沈相大人,我覺得他一定會刁難你。我不想讓你因為被刁難。”
沈傲臉上笑容更深:“沒事,
說到底他是我爹。”
甄柳瓷看著他,
緩緩低下頭去,心裡不覺得沈相會幫她。
她低頭之後,
沈傲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深吸一口氣,換上輕鬆語氣:“先前你問我有沒有後悔的事,
當時沒有,現在有了。”
甄柳瓷好奇:“是什麼?”
沈傲神秘一笑:“以後和你說。”
一個假扮衙役的公子,一個可能獲罪的富家小姐。
少年少女手拉著手,
並排躺在小床上,誰的心裡都沒有旖旎心思,星月江色清,屋內隻有淺淺呼吸聲。
這是值得珍惜,需得銘記的時光。
船靠岸那天,沈傲沒和甄柳瓷一起走,他換上衣服,回了沈府。
還沒人知道他要回來,門房下人見了他欣喜地去給沈母薑茹報信了。
薑茹和沈傲隔著院子剛見一麵就開始流眼淚。
她拉著沈傲的手:“腿養好了?可落下什麼病根嗎?”
沈傲搖頭,問她:“沈相大人呢?”
“最近朝中事情多,你父親回來的晚,你哥哥許是過一陣就回來了。”
沈傲的哥哥現如今就戶部任職,正七品的金部員外郎。
薑茹又道:“你這次回來可是想明白了?千萬彆在和你爹對著乾了,休息休息,娘從侯府給你請個好先生回來,你準備準備參加明年的春闈。”
沈傲抿了抿嘴,想了想:“娘,我有喜歡的人了。”
薑茹一愣,而後道:“這是好事,是哪家的千金?父親是何官職?母親出身誰家,我可認識?”
沈傲低頭輕笑一聲:“是杭州富商之女。”
薑茹不知作何反應,隻說:“這出身不高,你父親不會同意的,他原是給你相看好了一位貴女,若你沒惹出這些事來,也是到了該成親的年紀了。”
沈傲沉默片刻:“娘,你是知道我的。”
薑茹有了些怒氣:“你知你父親是那樣的性格,又偏要和他對著來!也不知你找個這樣的女子,是不是為了故意氣你父親!”
說話的功夫,沈羨回來了,見到沈傲也是很驚喜,兄弟二人寒暄幾句之後沈傲便問了戶部尚書呂兆和楊總管之事。
沈羨說道:“曆朝曆代都有這樣的事,呂大人行事不正,可楊總管也是個不禁查的,裡裡外外牽扯出不少事,難翻身了。”
沈傲急道:“可提供貢緞的甄家是無辜的啊。”京中已有訊息,甄柳瓷五天後受審。
沈羨又說:“無不無辜……現在陛下都覺得楊總管有罪,你說這甄家如何脫身?”
沈傲想了想,果然,這件事最終也隻能去找沈相。
天色全黑的時候,沈相回府了。
京城的冬天比杭州冷太多,滴水成冰。
沈傲守在沈相回宅的必經之路上來回踱步,心裡盤算著說辭。
他雙手凍得發紅,隻好來回搓著。
過了許久,遠處亮起燈籠光,下人提著燈籠為沈相照路,沈相穿著一件黑色皮毛大氅,身形高大,不怒自威。
這父子倆身量相當,更幾乎長了同一張臉,隻不過一個年輕莽撞,另一個經過歲月洗禮更顯沉靜威嚴。
沈傲咬著牙上前:“大人……”
這倆字剛出口,沈相便帶著一陣寒風從他身側走過,一眼都沒看他。
下人們低著頭,瞥來視線,也很快收回。
沈傲站在原地,握緊了拳頭,卻又無奈鬆開。
沈相回了屋子,薑茹上前替他更衣,小心道:“可見到傲兒了?”
沈相看了她一眼,不語。
薑茹更試探道:“孩子知錯了,所以纔回來了。”
“嗬,”沈相輕蔑:“他可不是知錯的樣子。”
“我寫信給他叫他回來參加明年春闈,沒多久他就回來了,許是已經想明白了,隻是拉不下麵子和咱們說軟話。”
沈相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他哪有什麼麵子!”
薑茹安撫:“你從前不也說他比羨兒聰明,又說過他像你,現如今他願意科舉,這不是好事嗎?”
沈相沉吟片刻,招呼下人道:“讓二公子明日一早來我這回話。”
下人恭敬:“二公子還在院子裡呢,好像是有事和您說。”
沈相看了薑茹一眼,薑茹心中一緊,然後看著沈相走了出去。
夜裡更冷了,好像燈籠中傾瀉下來的光都是凝固的。
沈相披著大氅,站在門口,問沈傲:“你有事?”
沈傲垂首站在院裡,不說廢話:“呂楊黨爭,上交貢緞的甄家商號被構陷實屬無辜,請父親撥亂反正,還甄家清白。”
沈相靜思片刻,目光沉沉,問他:“你為何替甄家說話?”
沈傲恭敬:“甄家小姐甄柳瓷,是我心愛之人。”
“哦……”沈相輕蔑一笑:“原來是為了女人。”他緩步走下台階,拍了拍沈傲的肩膀,在他耳邊道:“你比我想的更沒出息。”
沈傲咬著牙:“兒子是沒出息的人,隻是甄家無辜,還請父親……”
“住口吧。”沈相聲音冰冷:“再說下去,你就是逼我以權謀私乾涉朝堂。沈傲,你有幾斤幾兩的能耐?你有什麼手段逼我聽你的?就憑你是我兒子?幫你我又有什麼好處?”
幾句話,將沈傲貶如泥土。
沈傲低著頭:“我,我會……”他需得拿出什麼來交換,可他有什麼?
他孑然一身,兩手空空,難道要學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可這就能說動沈相了?
沈傲曾說,自己永不會屈服於沈相,沈相打了他十幾年,早就親手打碎了父子親情,打碎了沈傲對他的恭敬和愛意,可現如今愛人有難,他隻能來求這個自己厭惡至極的人。
他需得拿出有價值的交換物來說動沈相。
他有什麼,沈傲想,他最珍貴的是什麼?
沈傲喉頭動了動,他說:“我會聽父親的話……”
沈相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轉身走進屋內,半個時辰後,屋內的燈熄了,又過了半個時辰,院裡的燈也熄了大半。
沈傲獨自站在陰影中,神色晦暗,心中牽掛他尚在獄中的小小愛人。
月華如冰,星夜湛湛,這是個痛苦的夜。
他從前是想過去死的,在沈相發了瘋似的打他的時候,在很多時候……他甚至沒想過自己會在去往杭州的船上醒過來。
這樣被打著長大的孩子,不可能沒想過去死。
他隻是不想死在自己手裡,他想著,父親該親手殺死他,然後背上殺子的罪名,他的魂魄會一輩子跟著他,詛咒他,看他痛苦。
他曾經是想做那個削肉剔骨的哪吒,可現如今他想帶著自己的愛人回那個溫暖的杭州。
他甚至想過,他一定要一個比沈相好的父親。
這夜裡,沈傲打定主意,他要拿他最重要的東西做交換,說動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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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時下人來回話,沈傲在院裡站了一宿。
薑茹心疼,卻不敢在沈相麵前表現什麼,隻沉默地替他更衣。
沈相閉目不語,許久之後,他緩緩開口道:“遣人去朝中,替我告假一日。”
沈相穿著深紫朝服,推開門的一瞬間,寒意鋪麵而來。
沈傲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知道沈相正看著他。
父子倆確實很像,也都是聰明人,隻一個眼神,一個呼吸,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他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腿腳,緩緩下跪,雙手恭敬,額頭觸地,“咚”一聲。
“兒,請父親相助。”他聲音沙啞。
沈相斂眸看他,神色平靜。
“咚”,又是一聲。
“兒,懇請父親出手相助。”
依舊一片安靜,下人們不敢動,不敢出聲,隻垂首安靜站在原地,感受著這場名為剝奪的酷刑。
“咚”!
“不孝子沈傲,懇請父親出手相助。”
“咚”!!稀薄鮮血染上青石。
“不孝子沈傲,卑躬屈膝,俯首帖耳,懇請父親出手相助!”
“咚”!!
“不孝子沈傲,違逆長輩,目無尊長,藐視族親,今日誠心認錯,求父親寬恕。隻是甄家無辜被冤,請父親出手相助!”
鮮血從他的額頭流過鼻縫,最後彙集在下巴。
他什麼都不在乎了,他願意舍棄一切,什麼尊嚴,什麼驕傲,他什麼都不要了,他隻要甄柳瓷平安回杭州。
沈相看著他不斷地、重重地磕頭,隻冷冷開口:“你隻對不起我?沈傲,這京城中,你招惹了多少家的人?多少次,你讓我顏麵掃地?”
沈傲擡頭看他,抹了一把流進眼中的血:“兒子明白,兒子這就挨家挨戶去道歉。”
長生扶著他起身,他推開長生,一步步踉蹌著朝著外麵走去。
他的自尊自傲,他十幾年來對父親的反抗,在此刻化為齏粉。
他被抽了頑筋,拔了傲骨,他想,他或許再不配叫沈傲這個名字。
但若是能救甄柳瓷,那就值得。
薑茹看著沈傲的背影,流著淚道:“你何必這樣折磨他……”
沈相回頭看他:“我知道我打不服他,但我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他會求我。”沈相神色高傲:“他這一身傲氣無用,早該磨一磨了。”
薑茹閉眼:“你要逼死他,你要逼死我兒子!!是你把他變成這樣的!你親手造就了他的性格!現如今你又要這樣折磨他!!”
沈相淡淡看她:“侯府就是這樣教你的?對夫君這般無禮?說話這樣口無遮攔?”
他走出房間:“夫人犯了錯,看著她不許出屋。”
沈相出了院子,循著沈傲的蹤跡,看著他去了禮部侍郎的宅邸外。
京城人多啊,沈傲就盯著這一腦門子血招搖過市,自有好事的人跟著他,也有認出他的,指著他的背影說:“那是沈相家的二公子,名喚沈傲。”
沈傲聽不見這些閒言碎語,他心裡隻有甄柳瓷。
他下了馬,神色木然,腳步踉蹌。
眾目睽睽之下,他走到禮部侍郎宅邸門口,重重跪下,磕頭。
“我,沈傲,品行頑劣,行事荒唐,犯下大錯,今特來請罪,懇請寬宥!”
他接連說了幾遍,磕了好幾個頭。
圍觀眾人議論紛紛,他置若罔聞。
那被他踹了一腳的禮部侍郎公子疑惑著出來,見了這一幕,隻開懷大笑:“你竟淪落至此!”
他蹲在沈傲麵前,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臉:“怎麼?沈相終於罰你了?”
沈傲垂眸,隻重複:“我品行頑劣,行事荒唐,犯下大錯,今特來請罪,懇請寬宥。”
那人隻笑:“若我不寬宥呢?”
沈傲淡淡:“憑你處置。”
那人擡手要打,一瞬間也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沈相的兒子,他的手收回來,隻揶揄道:“瞧著你這樣,還得去彆家吧,我隨你去,幫你記著點,彆把哪家給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