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贅婿 第2章 第 2 章 父親
父親
甄柳瓷坐在馬車上,用手絹捂著眼睛,淚還未流出來便被手絹沾去了。
她也是被父親捧在手心嬌養著長大,什麼……心腸歹毒的小賤人,她何時聽過這麼重的話。
隻是即便委屈,也不好在人前流淚,不敢叫人覺得軟弱。
丫鬟翡翠同她一起長大,還比她大上一歲,隱約能猜測到甄柳瓷的心情,於是在馬車外寬慰道:“小姐不必難過,那章掌櫃這回必定重判!”
甄柳瓷緩緩吸氣,輕輕吐氣,強壓著顫抖聲線:“沒什麼好難過的,以後管家、管鋪子這種難聽的話必然還有很多。”她得試著慢慢習慣。
這話說的硬氣,隻是馬車裡甄柳瓷弱質纖纖,兩隻手擰著手絹乖順地放在膝上,兩隻圓眼睛紅的像兔兒,分外可憐。
回到甄府下了馬車的時候,她已經壓下心底的委屈了。
剛回了明珠閣洗了把臉,甄如山那邊就來了人請她過去,甄柳瓷午飯還沒吃,隻喝了兩口茶水充饑,便過去了。
往年杭州夏日都濕熱,今年不知怎麼雨水變少,天乾燥熱,風吹過來都是熱的,人心也不靜。
甄府花園修的雅緻,層疊錯落,步移景異。
小廝們怕植物曬死,每天兩遍從井裡提水澆花。
甄如山苦夏,吃不進什麼東西。病中之人身上寒氣也重,郎中吩咐說不可久坐於屋內,每日午後他就在這花園裡曬曬太陽,以這草木土地之氣養養身子。
他是積勞成疾,自打三前年開始,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一開始吃著藥還能照常談生意,自打今年過完年連出門都少了。
甄柳瓷到花園的時候,小廝們正提著水桶水瓢往外走。
芭蕉葉上墜著水珠,晶瑩的彙聚成股,滴滴答答落下來。
花園裡水汽氤氳,倒也涼爽,甄如山身側是他的愛妾白姨娘,此刻正往甄如山身上攏著毯子。
常人覺得涼爽,擱甄如山身上便是冷了,他身子差,受不得一點寒氣。
甄柳瓷用手絹擦了擦額角的汗,走進亭子,坐在父親身側。
白姨娘屈膝朝她行禮,而後離開。
甄如山閉著眼,胸口起伏並不明顯,甄柳瓷也不知父親睡著沒有,便也就沒有出聲,隻盯著遠處淡淡黃色小花出神。
顏色鮮豔的小花隨風搖曳,惹人喜愛。
甄如山身形勻稱,眉目溫潤,身體康健時出去談生意,初見他的人都說他不似商人,像個書生。
而今被疾病折磨的消瘦,身子撐不起衣服,整個人瞧著剛強卻又脆弱。
“章掌櫃送官府了?”
甄如山聲音低沉,喝久了藥,嗓子都是啞的。
甄柳瓷猛地回了神,見父親正微笑看著自己,不由得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父親的話。
“吃過午飯了嗎?”
她搖頭:“還沒。”
甄如山叫來下人,不一會便在花園裡布好了飯菜。
一套三多紋餐具裝著六菜一湯,都是精緻小菜,分量不大,父女二人麵前各自放了一小碗米飯。
甄如山道:“爹爹午飯吃的不多,陪著瓷兒再吃些。”
甄柳瓷是喜歡和父親一起吃飯的,隻是從前父親忙,一起吃飯的機會少之又少。
甄如山給她夾了一塊梅汁小排:“這是瓷兒最愛吃的菜,最近你瘦了不少,多吃些。”
甄柳瓷點點頭,咬了一口味道酸甜的小排骨。
其實她也沒什麼胃口,被人那樣指著鼻子罵,任誰心情都好不起來。
甄如山胃口更是差的很,午飯吃了口,方纔又喝了一碗藥,胃裡漲得慌,此刻若不是為了陪女兒,他斷不會動筷子。
父女倆吃的一個比一個少,互相都勸了幾次實在是吃不下了,便叫下人把飯菜撤了。
用清茶漱了口,又用濕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甄如山靠在躺椅上眯著眼睛道:“章掌櫃是我親自提拔的,杭州綢緞鋪子他管著六個,這個人從前辦事很是妥帖,你出生時他聯合幾個掌櫃來送了大紅包,我給他們一人回了個金錠子。”
回憶從前,甄如山隻覺得唏噓,末了歎氣道:“人一沾上賭就廢了……在這麼下去怕是要賣兒賣女了。”
甄柳瓷聽著父親的話,想著她調查章掌櫃家裡情況時親眼見到的畫麵。
章掌櫃的媳婦跑了,母親病重癱在床上,隔三差五有好心的鄰居去送飯,她進門的時候章母朝著她啊啊地伸著手,淚水混著口水在臉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子,床榻上被子和著屎尿,一屋子難聞氣味。
“爹爹聽說,你早上支了銀子,要送去給章家?”
甄柳瓷點頭:“爹爹說過咱家的規矩,夥計父母、夫妻、子女生病,若查證無誤可支五兩銀子,掌櫃可支十兩,我去章家看過,章母確實患病,早起便想支十兩銀子叫人送去。”
她低著頭回話,揣度著父親的意思,心裡不免有些緊張。
甄如山拉起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爹爹問你,而今發生這樣的事,你又該怎麼辦?”
父親的手乾燥卻冰冷,甄柳瓷看著父親毫無血色的指甲,輕聲道:“我想著,章母確實可憐……隻是章掌櫃也確實做了惡事,眼下他被抓進官府,章母更是沒了依靠……不如送去五兩銀子,往後再不管了,如此也不叫旁人覺得我們甄家不講情麵。”
她說完後,花園中一時安靜,甄如山沒在說話,隻眯著眼彷彿累極了的樣子,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著她的手。
“乖寶兒心軟啊……”一聲長長歎息,聽得甄柳瓷心裡一緊,抿著嘴不說話了。
甄如山睜眼笑了笑,伸手拂了拂女兒額前的碎發。
到底是半大的孩子,額前胎發尚未脫淨,穿著一身暗色衣衫,強逼著自己褪去稚嫩模樣學著料理甄家產業,這其中險惡醃臢甄如山豈能不知,他當真心疼啊。
他又拍了拍甄柳瓷的手:“爹爹教你,你且聽著。”
甄柳瓷立刻坐正了身子。
甄如山慈愛地用拇指蹭了蹭她濕乎乎的眼角:“章掌櫃監守自盜,看在他兢兢業業十二年的份上,甄家本已輕縱,但他今日萬不該胡攪蠻纏要那二十兩打發人的銀子,事情鬨的難堪,南三橫街上多少雙眼睛看著,所以你把他扭送官府以正視聽,這是對的。”
“抓進官府,走了明路,該怎麼判怎麼判。此外他言語衝撞,又意圖行刺,這斷不可輕縱,所以你再心軟,也不能管章母了,她是生是死都是她自己的造化與你無關。若今日章掌櫃舉著剪刀刺你,明日你還送了銀子去他家中,不管錢數多少,外人看了,隻覺得你軟弱。”
甄柳瓷想著章母無助的模樣,狠下心點了點頭。
甄如山輕撫她軟乎乎的小臉,含笑道:“爹爹喜歡你心軟……爹爹是商人,心比石頭還硬,隻在瓷兒麵前心才軟乎一點。”
他叫下人又搬來一張躺椅:“忙了一上午,瓷兒陪著爹爹休息一會。”
甄柳瓷躺在躺椅上,手被爹爹攥著,身上還蓋著薄毯子,頭一歪就睡著了。
甄如山歪著頭看她臉上細小的絨毛,和透著血絲的青白眼皮,眼底滿是不忍。
他閉上眼睛,幾息之間想起自己早夭的兩個兒子。
甄柳瓷本有個大兩歲的哥哥,與她是一母同胞,十二歲那年落進花園池子裡淹死了。
自那之後甄府便填了池子,再不許孩子靠近水邊。
而後甄柳瓷生母病逝,姨娘白氏又生了個兒子,雖是庶出倒也聰慧。
這孩子死在兩年前的冬天。
外出的時候鬨著要去冰上玩,下人們記著甄如山的囑托不讓他過去,是甄如山瞧著冰層厚實才鬆了口點了頭。
小子頑皮,在冰麵上剛跑了兩步就沒影了,撈上來的時候人凍硬了,小手還朝上伸著。
多巧,偏那日冰上叫人鑿了幾個釣魚的窟窿。
白姨娘嚎哭著,狠狠往自己臉上拍巴掌,那巴掌好似一下下打在甄如山心上。
自那之後甄如山的身子徹底廢了,兄弟們的孩子大了野心也大,不適合過繼了。
清平山的癩頭和尚給甄如山看過,批語說他命中無子,甄如山便也死了心不在求子。
想至此處,甄如山緩緩歎氣,覺得自己前半生作孽太多,故而死了兩個兒子。
若有兄弟在,甄柳瓷大可嫁做人婦過上安生日子,嫁妝豐厚婆家也不會薄待了她,可現如今,這偌大家業隻能托與她這細弱的肩膀上了。
花園裡久久回蕩著歎息聲。
甄柳瓷夜裡睡得輕,總是翻個身就醒了,現在有父親在身邊她心裡踏實睡得比晚上還好。
她這一覺睡得舒坦,睜眼時隻覺得太陽西沉,眼見是傍晚了,甄如山還在一旁陪著她,過了午後花園便發陰,甄如山身上蓋著個熊皮褥子,嘴唇都發白,也硬是陪著。
甄柳瓷騰地一下站起來,語氣自責道:“爹爹怎麼不叫我,若是爹爹受了寒氣,我心裡可不好受。”
她攙扶著甄如山往外走,甄如山隻笑:“爹爹在瓷兒眼裡就虛弱至此?不過在花園裡多呆了兩個時辰便要受寒氣?”
甄柳瓷噘著嘴,心裡已然自責,忽而又猛地驚呼:“錯過上課的時辰了!謝先生可還在府上呢?”
甄柳瓷好學認學,府上一直是有先生授課的,天文地理,算術文章,什麼都教。
她又想送父親回屋,又想回去上課,一時間進退兩難,腦門上都急出薄汗了。
這一驚一乍,失了穩重,倒叫甄如山瞧著高興,心道這纔有個孩子樣。
甄如山捏了捏甄柳瓷的手,笑道:“謝先生昨日晚間行路摔了腿。他年紀大了,傷筋動了骨,怕是有陣子來不了了。明日你若不忙,就去看看謝先生。”
甄柳瓷點了點頭,小臉凝重:“我一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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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杭州謝府。
沈傲下了馬車,叫長生去叫門。
門口小廝見他衣著華貴、氣度不凡,倒也不敢冒犯,隻詢問他是何許人。
沈傲挑唇一笑:“敝姓沈,是謝先生從教四十年來最得意之門生,你就這麼去通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