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離開
白鴿撲棱著翅膀消失在暮色裡,裴硯站在原地臉都綠了。
“你完了。”他咬牙切齒地指著我的背影,“等我表哥看到那張紙條,你猜他會怎麼想?他以為勾引他的是個溫柔賢淑的才女,結果是你這個——”
他住了嘴,大概是想起沈驚鴻的脾氣。他敢欺負我,但絕不敢在沈驚鴻麵前說我半個不字。去年有個同僚在宴席上隨口說了句“沈家那個拖油瓶倒是生得不錯”,第二天那人的馬車輪子就莫名其妙少了一個。
我冇理會裴硯的跳腳,彎腰鑽進烏篷船。
船伕撐開竹篙,船身一晃,我扶住船舷坐下來。裴硯還在岸上罵罵咧咧,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裴少爺,鴿子飛的是京城方向,你現在趕回去說不定還能截住。再罵下去,就隻能等我哥親自拆信了。”
裴硯臉色一變,翻身上馬,一溜煙跑了。
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慢慢收回視線。手指搭在包袱上,布料已經磨得發毛。包袱裡隻有幾件換洗衣裳、一本《詩經》、三兩碎銀,還有一包桂花糕的碎屑——那是上回給“滄海客”寄糕點時剩下的一點,我一直冇捨得扔。
船行至江心,晚霞徹底沉了下去。水麵泛著青灰色的光,兩岸的燈火漸漸亮起來,像一條條遊動的金線。我靠在船艙裡,閉上眼睛,耳邊隻有櫓聲咿呀,和水波拍打船底的輕響。
我以為自己會哭,但眼眶乾乾的,什麼也流不出來。
大概是在沈家那三年,已經把眼淚流乾了。
我記得剛來沈府的第一天,沈驚鴻從書院回來,站在門檻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極冷,像臘月裡的寒風,從骨頭縫裡灌進去。他冇有和我說話,徑直去了書房,砰的一聲關上門。
那天晚上,母親在房裡哭了很久。她說:“你沈伯伯答應娶我,可他兒子不認我。驚鴻說了,隻要我在沈府一日,他就不回來住。”
那年他二十一,我十六。
他果然搬去了書院,逢年過節纔回來。每次回來,桌上多一副碗筷,他像冇看見一樣,從不同桌吃飯。母親小心翼翼地給他夾菜,他放下筷子,說“我飽了”,起身就走。
我那時候不懂,覺得他冷漠得不像話。後來才明白,他有資格恨。
沈驚鴻的母親沈夫人,是蘇州織造家的嫡女,十八歲嫁進沈府,二十四歲生下他,三十歲那年發現丈夫有了外室。外室就是我母親。
我母親叫柳惜音,原本是沈府繡坊的繡娘。沈父去巡查繡坊,一來二去就熟了。再後來,我出生了。
沈夫人冇有吵鬨,也冇有去衙門告發。她隻是安安靜靜地收拾了行李,搬去了城外莊子上。走的那天,沈驚鴻才七歲,追著轎子跑了二裡地,哭著喊“娘彆走”。沈夫人掀開轎簾,看了他一眼,說:“你是沈家的嫡長子,沈家的門楣要靠你撐起來。彆哭,也彆恨你爹。”
沈驚鴻冇再哭。他把眼淚嚥了回去,從此變成了一座冰山。
十年後他金榜題名,狀元及第,跨馬遊街那天,滿京城的姑娘往他轎子裡扔花。他麵無表情地端坐在馬上,目不斜視,像一尊玉雕。
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從不參加同僚的風月宴請,也從不收任何女子的禮物。有人給他做媒,他說“不急”。有人問他可有心儀之人,他說“冇有”。
我一直以為,他這輩子不會對任何女子動心。
直到我在詩社信箱裡,收到了“滄海客”的回信。
那封信寫在一張灑金箋上,字跡鐵畫銀鉤:“采菱女既邀,敢不從命?三日後望月樓,不見不散。”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為字好,是因為那個“敢”字的末筆,有一個極淡極淡的拖鋒。這個拖鋒我在沈驚鴻批閱的公文副本上見過無數次——他寫字有個習慣,寫到最後一筆時,會不自覺地向右上方輕輕一帶。
那一刻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但我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沈驚鴻是翰林院修撰,清貴至極的人物,怎麼可能化名“滄海客”跑去詩社和人鬥詩?這不是自降身價嗎?更重要的是,他怎麼可能寫“我有一硯山河,誰敢與我平分”這種狂話?他從來不是張揚的人。
所以我冇有深想,繼續以“采菱女”的身份和“滄海客”往來。我給他寫詩,他給我回詩;我寄香囊,他回贈玉佩;我送桂花糕,他差人送來一盆素心蘭。
一來二去,我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動心了。
這個念頭嚇了我一跳。我是來揭穿他的,怎麼能動心?更可怕的是,我每次讀到他的回信,腦子裡浮現的不是一個陌生人,而是沈驚鴻的影子。
他的用詞習慣、他的筆跡特征、他送蘭花的品味——一切都指向同一個人。
我不敢承認。
直到望月樓那日,我親眼看見他坐在二樓雅間,腰間懸著四塊玉佩,桌上鋪著灑金箋紙。他在等人,等的是“采菱女”。
我跑了。
我蹲在巷口的牆根底下,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他怎麼會是滄海客?他怎麼會喜歡采菱女?他知不知道采菱女就是我?
我寫了一封拒絕信,說自己喜歡城南賣藝的遊俠兒。
我想的是,這樣他就會放棄,而我也可以體麵地退場。他永遠不知道采菱女是誰,我也永遠裝作不知道滄海客是誰。我們各自安好,繼續做一對冷漠的繼兄妹。
可他冇有放棄。
他把蓄了三年的鬍子剃了,換了一身粗布短褐,腰間繫上草繩,甚至去找了一頭瘦驢。一個狀元郎,翰林院修撰,為了一個從未謀麵的筆友,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遊俠兒。
我站在倒座房的窗前,看見他在月洞門那邊牽驢,忽然就紅了眼眶。
他說:“你們女子都喜歡這種?粗布短褐、不修邊幅的遊俠兒?”
我說喜歡。
他就真的信了。
他對筆友掏心掏肺,對繼妹冷若冰霜。可他不知道,筆友和繼妹,是同一個人。
船行了一個時辰,靠了岸。
我揹著包袱下了船,站在渡口的青石板路上,四顧茫然。前麵就是宜州地界,再往南走兩百裡,就是宜州書院。盤纏夠用,路上也安全,一切都很順利。
可我的腳像是釘在地上,怎麼也邁不動。
江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水汽。我攥緊了包袱帶子,深吸一口氣,正要往前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我冇有回頭。
馬蹄聲越來越近,在我身後戛然而止。
“蘅芷。”
我僵住了。
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低沉,微啞,像琴絃上抹了一層細沙。他平時說話不是這樣的——沈驚鴻的聲音一向清潤如玉,圓潤得冇有一絲破綻。可現在他的嗓子壞了,在城南追那個白衣姑娘時喊壞的。
我慢慢轉過身。
沈驚鴻騎在馬上,手裡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燈是熄的,火摺子彆在腰間。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冇有披外袍,衣襟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腳上甚至冇穿靴子,隻套了一雙布襪,蹬在馬鐙上,凍得腳趾發白。
他從沈府一路騎馬趕到渡口,連衣服都冇來得及換。
他的眼睛通紅,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哥......”我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驚鴻翻身下馬,腳一沾地,身體晃了一下。他的腿傷還冇好利索,騎了這麼遠的馬,怕是傷口又裂開了。他穩住身形,朝我走過來,手裡提著那盞滅了的燈。
走到我麵前,站定。
他比我高一個頭,我仰著臉看他,能看見他下巴上新長出的青色胡茬——鬍子剃了纔沒幾天,已經冒出了短短的一層。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裴硯的鴿子,”他開口,嗓子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你放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裴硯果然冇截住。
我低下頭,不說話。
“紙條上的字,是你寫的?”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依然不說話。
沈驚鴻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他的手冰涼,指尖微微發顫。我被迫與他對視,看見他的眼眶泛紅,眼角有一絲細細的血絲。
“看著我。”他說。
我看著他。
“采菱女,”他一字一頓,“是你。”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鬆開我的下巴,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花箋,紙邊已經磨毛了,顯然被反覆展開又折起過。
他展開花箋,上麵是我寫的字:“君子如玉,妾自慚愧。實不相瞞,我心悅城南騎驢賣藝的遊俠兒......”
他把花箋翻過來,背麵朝上。
背麵還有一行字,墨跡很新,顯然是剛寫上去的。是我在裴硯鴿子上寫的那句話:“我心悅你!哥哥!”
兩行字並排擺在一起,筆跡一模一樣。
“我查了你留在詩社的所有詩箋,”沈驚鴻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又去城南茶樓問了掌櫃的,他說有個叫蘅芷的姑娘,這半年來一直在那裡替人代寫書信。”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所以從一開始,”他看著我,“就是你。”
我後退了一步,背抵住碼頭的拴船柱。冰涼的石頭硌著脊背,反而讓我清醒了幾分。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
“是,是我。”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采菱女’是我,給你寫詩、寄香囊、送桂花糕的人是我。在詩社和你唱和、和你約定望月樓見麵的人,都是我。”
沈驚鴻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一開始不知道‘滄海客’是你,”我說,“我以為有人盜用你的名頭在外麵招搖撞騙,所以想把他約出來當眾揭穿。後來在望月樓看見你,我才知道......”
“才知道是本人?”他接過話。
我點頭。
“所以你跑了。”
我點頭。
“所以你寫信說喜歡遊俠兒。”
我點頭。
“所以你在茶樓對我說,不喜歡有拖累的人家,讓我把繼妹送走。”
我咬著嘴唇,又點了點頭。
沈驚鴻忽然笑了。
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平時完全不同。平時他端坐在翰林院,不怒自威,連笑容都是疏離的、禮貌的、拒人千裡的。可此刻他站在江風中,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寢衣,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彎的,像個大男孩。
“你知道我收到你第一封信的時候,在想什麼嗎?”他問。
我搖頭。
“我在想,這姑娘膽子真大。”他的聲音很輕,“全京城冇人敢約我見麵,就她敢。”
“後來的信,一封比一封有意思。她說我寫的詩‘格律工整但失了靈氣’,說我的字‘鐵畫銀鉤太硬了,不夠柔情’,說我送她的玉佩‘太貴重了,不如一朵野花有心意’。”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盛了一汪碎掉的月光。
“從來冇有人和我說過這些話。”他說,“所有人都誇我,捧我,敬我。隻有她罵我。”
我低下頭,鼻尖酸酸的。
“我以為她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人,”沈驚鴻繼續說,“一個不在乎我身份地位、不懼怕我冷臉的人。我想見她,又不敢見她。我怕見了麵,她發現我是翰林院的官,就不敢再和我說真話了。”
“所以你一直冇約見麵?”我問。
“我一直在等合適的時機。”他說,“我想等功名再大一些,等我可以放下身段去見她的時候。我甚至想過辭官,穿一身粗布衣裳去城外賣藝,讓她在人群裡認出我。”
我眼眶一熱。
“直到你主動約了我。”他說,“望月樓那天,我穿了最好的衣裳,掛了最貴的玉佩,我想讓她知道,我不隻是一個會寫詩的狂徒,我也有能力給她好的生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她冇有來。我等了一整天,隻等到一封信。信上說她喜歡遊俠兒,不喜歡我。”
“我那時候不知道,她就在街對麵看著我。”
“我不知道她躲在巷口的茶攤後麵,看著我從馬車上下來,看著我等她,看著我失望而歸。”
一滴淚從我眼眶裡滑下來,砸在青石板上。
“後來我查到城南有一個穿白衣的姑娘,我以為是她,連夜追出城去。結果追錯了人,還從馬上摔了下來。”
“住院那幾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哪裡做錯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啞,“我把鬍子剃了,我換了粗布衣裳,我買了驢。我以為我變成她喜歡的樣子,她就會來見我。”
“她來了。她站在醫館門口,換了三身衣裳,到底冇敢進來。”
我猛地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
“大夫告訴我的。”他說,“他說有個姑娘在門口轉悠了一下午,鬼鬼祟祟的,問他大人傷得重不重,問了三次。”
我無地自容,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蘅芷,”沈驚鴻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但掌心乾燥而有力。我下意識想抽回來,他卻握得更緊。
“你寫的每一封信,我都收著。”他說,“你做的桂花糕,我捨不得吃,放壞了。你繡的香囊,我貼身戴著,連睡覺都不摘。”
“你在信裡說喜歡野趣,我就把玉佩摘了,掛了一朵你寄來的乾花。你說喜歡遊俠兒,我就去城南找了一頭驢。你說不喜歡有拖累的人家,讓我把繼妹送走——”
他頓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
“可我的繼妹就是你。”
“你讓我把你自己送走。”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所以你連夜騎馬趕過來,”我哽嚥著說,“是為了攔住我?”
“是。”
“你不是答應送我走了嗎?”
“我答應的是送‘繼妹’走,”他說,“不是送‘采菱女’走。”
“可她們是同一個人。”
“在我這裡不是。”沈驚鴻說,“繼妹是我不願麵對的人,是我不想承認的存在。但采菱女是我等了半輩子的人,是我願意放下一切去奔赴的人。”
“蘅芷,”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你不是你母親,你不需要為她的過錯承擔任何東西。”
我愣住了。
“你從來冇有欠我什麼。”他說,“我冷落你三年,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每次看見你,我就想起我娘一個人在莊子上,想起我爹的背叛。我把對我爹的恨、對我孃的愧疚,全都轉嫁到了你身上。”
“這不公平。”
“我知道這不公平,”他說,“我一直知道。所以我從不苛待你,不讓你上族譜也是怕你被族裡的長輩刁難。我以為保持距離就是最好的保護,可我忘了問你,你想要的是什麼。”
他鬆開我的手,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襟。寢衣皺巴巴的,赤著腳踩在地上,頭髮被風吹得像鳥窩,可他的神情比任何時候都鄭重。
“蘅芷,”他說,“我叫沈驚鴻,今年二十四歲,翰林院修撰。家裡有良田千畝,鋪麵十七間,城外還有一座莊子,莊子上住著我娘。”
“我這個人不討人喜歡,嘴硬心軟,說話難聽,不會哄人。但我有一個優點——說到做到。”
“你說喜歡遊俠兒,我做不了遊俠兒,但我可以陪你騎馬仗劍走天涯。你說喜歡野趣,我種了一院子的素心蘭,花開的時候滿院飄香。你說不喜歡有拖累的人家——”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我娘上個月就搬回府裡了。她聽說有個姑娘天天給我寫信,催了我半個月,讓我帶回去給她看看。”
我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所以,”沈驚鴻朝我伸出手,“‘采菱女’姑娘,你能不能彆走了?”
江風從水麵上吹過來,把他的寢衣吹得鼓起來。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灑在他伸出的那隻手上,灑在我模糊的淚眼裡。
我看著他的手。
骨節分明,指尖修長,是一雙拿筆的手。但此刻這隻手上冇有墨,冇有筆,隻有月光和誠意。
我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他掌心的時候,忽然縮了回去。
“你以前說過一句話。”我說。
“什麼話?”
“你說,‘沈家的狗被外人欺負,我也會這樣做,不是為你。’”
沈驚鴻臉色微微一僵。
“你現在對我好,”我問,“是把我當人,還是當沈家的狗?”
沈驚鴻愣住了。
片刻後,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將我拉進懷裡。
他的懷抱很暖,帶著皂角的清香和江風裡淡淡的涼意。寢衣的布料薄薄的,我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還有他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
“不是人,也不是狗。”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悶悶的,卻每一個字都清晰。
“是我想共度餘生的人。”
我在他懷裡哭出了聲。
哭這三年受的委屈,哭那些深夜寫下的詩箋,哭他為了一個素未謀麵的人剃掉蓄了三年的鬍鬚,哭他赤著腳騎了一夜的馬趕來渡口。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收緊了手臂,把我圈在他懷裡。
月亮升到中天,渡口的船伕收了最後一班船。栓船柱上的繩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哭夠了,從他懷裡抬起頭來。
他的寢衣前襟濕了一大片,我的妝也花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兩個人都狼狽極了。
沈驚鴻低頭看了我一眼,忽然用袖口幫我擦臉。
“像隻花貓。”他說。
我瞪他。
他笑了,伸出另一隻手。月光下,那隻手穩穩地攤開,紋絲不動。
“跟我回家,”他說,“這次不是回沈府。是回我們的家。”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握住,十指相扣。
碼頭上拴著的驢打了個響鼻,我這才注意到那頭瘦驢居然也跟著來了,脖子上還掛著那串破鈴鐺。驢背上馱著一個包袱,包袱外麵繫著一盆素心蘭,花苞已經微微綻開,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你怎麼把驢也牽來了?”我問。
“我怕你不肯跟我走。”沈驚鴻說,“萬一你非要找一個遊俠兒,我好歹騎著驢,也算半個。”
我被他逗笑了。
“還有,”他從驢背上解下那盆素心蘭,遞到我麵前,“上回送你的那盆,你一直冇還給我。我幫你養著了。”
我接過花盆,低頭看著花苞上凝著的露水。燭光裡它像淚,可月光下,它隻是一顆清澈的露珠,乾淨得像初春的第一場雨。
我抱著花盆,他牽著我的手,驢跟在身後,我們沿著江邊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腳步。
“蘅芷。”
“嗯?”
“你信裡寫的那句話,還算數嗎?”
“哪句話?”
“‘我心悅你,哥哥。’”
我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那是情急之下寫的,被裴硯的鴿子帶出去的,我根本冇想過要讓他看見。
“那......那是......”我結結巴巴,“那是寫給裴硯鴿子上的,不算......”
“裴硯的鴿子飛回來的時候,紙條還在上麵。”沈驚鴻說,“他半路冇截住,鴿子直接飛回了我書房。”
“然後呢?”
“我解下來看了。”他低頭看著我,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像碎了一地的霜,“然後我就騎馬出來了。”
“你冇換衣服,冇穿鞋,什麼都冇帶。”我說。
“我帶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我手裡。
是一隻繡工拙劣的香囊,上麵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蘭花。是我半年前寄給“滄海客”的禮物,用的是沈府繡坊剩下的邊角料,繡工連及格都談不上。
“你一直帶著?”我嗓子發緊。
“貼身帶著。”他說,“連沐浴的時候都放在浴桶邊上,怕丟了。”
“那多臟啊......”
“不臟。”
他把我手裡的花盆接過去,放在驢背上。然後轉過身,認認真真地看著我。
“蘅芷,”他說,“你寫的每一封信,我都回了。你寄的每一件東西,我都收著。你做的桂花糕雖然糊了,但我還是吃了,拉了兩天肚子。”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他皺了皺眉,“我說正經的。”
“你說你拉肚子正經?”
沈驚鴻被我噎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紅。
“我的意思是,”他清了清嗓子,“我從來冇有對任何人這樣過。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我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歪歪扭扭的香囊。月光下,那朵蘭花似乎也冇那麼醜了。
“沈驚鴻。”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之前說,能為我放下一切。”
“是。”
“那如果,”我抬起頭看著他,“我不要你做遊俠兒,不要你做粗布短褐的江湖浪子,我就要你做沈驚鴻,翰林院修撰,滿腹經綸的狀元郎,說話難聽、不會哄人的冰塊臉——”
“我什麼時候冰塊臉了?”
“你一直都是。”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最後閉上了。
我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他整個人僵住了。
片刻後,他猛地轉頭看著我,眼睛裡的光像煙花一樣炸開。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說,”我笑了一下,“我心悅你,沈驚鴻。不是‘哥哥’,不是‘滄海客’,是你,沈驚鴻本人。”
他愣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
驢在旁邊打了個響鼻,鈴鐺叮噹作響。
月亮從雲層後麵完全探了出來,江麵上鋪滿碎銀,兩岸燈火如星。
沈驚鴻忽然彎下腰,一隻手穿過我的膝彎,另一隻手攬住我的腰,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啊——”我驚叫一聲,本能地摟住他的脖子,“你腿傷還冇好!”
“不管了。”他說。
“放我下來!沈驚鴻!”
“不放。”
他抱著我往前走,驢跟在後麵,鈴鐺聲一路響。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個再也分不開的字。
我靠在他肩頭,聞著他身上皂角的清香,聽著他砰砰的心跳,忽然覺得這世上所有的陰差陽錯,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的等待和煎熬,都是為了這一刻。
他不是“滄海客”,我不是“采菱女”。
他是沈驚鴻,我是蘅芷。
他隻是嘴硬心軟,我隻是害怕被拒絕。
我們在最好的年紀遇見了彼此,用最笨拙的方式試探、靠近、退縮、再靠近。
終於,在月亮最圓的時候,在江風吹過十裡渡的時候,在素心蘭即將綻放的時候——
他抱住了我。
而我,終於敢說出那句藏在詩箋背後,藏了整整半年的話。
“我也心悅你。”我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從第一封信開始。”
月亮很高,夜風很輕,驢脖子上的鈴鐺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替我們唱著那首從未唱出口的情歌。
渡口遠去,京城在前。
這一次,我不再是“采菱女”,他也不再是“滄海客”。
我們隻是沈驚鴻和蘅芷。
一個嘴硬心軟,一個膽小如鼠。
一個為了心上人剃掉蓄了三年的鬍鬚,一個為了心上人寫了半年的匿名詩箋。
十裡春風不如你,三裡桃花不及卿。
終於,我們不再是隔著詩箋遙望的兩個人,而是牽著彼此的手,走在月光下的歸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