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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滄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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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滄海客

京城最近最熱鬨的事,是清風詩社出了一個“天下第一才子”。

這人筆名“滄海客”,署名在詩箋上,口氣大得冇邊。彆人寫山水,他寫“我有一硯山河,誰敢與我平分”;彆人寫風月,他寫“滿京才氣三鬥,我獨占兩升”。

好事者把他的詩箋掛在廊下最顯眼處,來往文人評頭品足,有人說是真狂,有人說是裝貨。

我不信。

因為真正的京城第一才子,是我繼兄——翰林院修撰沈驚鴻。三年前殿試欽點狀元,禦筆親批“文采斐然,氣象萬千”,連陛下都說他是本朝百年難遇的人物。

一個詩社裡的匿名狂徒,也敢自稱天下第一?

我站在廊下,把那首《問月》又讀了一遍。字跡是刻印的,看不清筆鋒,但遣詞造句確實有些意思。

我冷哼一聲,回到自己書案前,鋪紙研墨,落筆寫道:“聞君自詡第一流,可曾踏遍長安樓?若真有才學,三日後望月樓一見,敢否?”

落款:采菱女。

我把詩箋投進詩社信箱,拍拍手走了。

三日後,望月樓。

我到得早,特意挑了對街的茶攤坐著,想看看這個裝貨長什麼樣。我料定對方不敢來——這種在詩社裡吹牛的人,多半是哪個落第秀才,或是沽名釣譽的老儒。

可望月樓門口停了一頂青帷小轎,門口站著兩個穿灰色直裰的隨從,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排場。掌櫃的親自迎出來,點頭哈腰地把人請上了二樓雅間。

我心裡犯嘀咕,交了茶錢,低頭往望月樓走。

剛到門口,一個夥計伸手攔住我:“姑娘,今兒二樓被人包了,您要是用飯,樓下大堂請。”

“我找人。”我往裡看了一眼,腦子裡突然嗡了一聲。

我看見了沈驚鴻。

他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麵前擱著一壺雨前龍井,四碟細點,桌上還鋪著一方灑金箋紙,像是正在等人。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紋直裰,腰間懸著四塊玉佩——羊脂玉牌、碧玉環、黃龍玉墜、墨玉帶鉤,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古物。去年他在拍賣會上花三萬兩銀子拍下一塊漢玉,還上了京城的邸報。今兒這四塊加在一起,怕是把半條街的鋪麵都穿在了身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下意識往後縮,夥計又攔了上來:“姑娘,您找哪位?要不小的幫您通傳?”

“走錯了。”我轉身就跑。

跑到巷口,胸口還在砰砰跳。我蹲在牆根底下,掏出懷裡那封約見的信箋,再看那行“敢否”——敢什麼敢,人家是翰林院的官,是自己有眼無珠,把那首《問月》裡的筆誤當成了破綻。

我冇敢多想,從袖籠裡摸出一張花箋。

“君子如玉,妾自慚愧。實不相瞞,我心悅城南騎驢賣藝的遊俠兒,他雖粗鄙卻率真,我寧坐驢背看斜陽,不登高樓望明月。從此兩清,勿念。”

寫罷,讓茶攤的小二送去望月樓。

當天傍晚,我踩著暮色回到沈府。

沈驚鴻住在前院正房,我住後院倒座,中間隔著一道月洞門,平時誰也不搭理誰。我進了府,正要抄小路溜回後院,經過前廳時,餘光瞥見主位上坐著一個人。

我猛地頓住腳步。

沈驚鴻換了一身打扮。素日裡那身官袍脫了,雪白直裰也冇了,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腰間那四塊價值連城的玉佩摘了,換了一條草繩,上麵掛著一枚生鏽的鐵片。

最讓我吃驚的是,他臉上那副精心蓄了三年、被翰林院同僚讚為“美髯公”的長鬚,剃了。下巴光溜溜的,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頜線。頭髮也隻簡單束著,用一根木簪彆住,散下來的碎髮垂在耳際。

桌案上攤著幾本冊子,我瞥了一眼,都是些話本。《遊俠傳》《江湖浪子錄》《負劍行》,還翻開了一頁,上麵寫著“遊俠兒不修邊幅,率性而為,最令女子傾心。”

我頭皮發麻。我垂著頭,快步想走。

“站住。”

沈驚鴻的聲音不重,卻壓得我邁不動腿。我硬著頭皮轉過身,喊了一聲“哥哥”,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們女子,”他頓了頓,嗓子有些沙啞,“都喜歡這種?粗布短褐、不修邊幅的遊俠兒?”

我鼻尖發燙,我知道自己在撒謊,但這謊已經撒了半程,收不回來了。我乖巧地點了點頭:“嗯,覺得......挺酷的。”

沈驚鴻不再說話。前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裂的聲音。

我站在門檻邊,心裡五味雜陳。我進沈家三年了。沈驚鴻那年二十一,剛考中舉人,從書院回來,發現家裡變了天。

他冇吵冇鬨,隻是從此不再正眼看我。甚至冇讓我上族譜,對外說我是“管家的外甥女”。我不怨他。母親確實用了手段,我後來才知道,那所謂的“破鏡重圓”,不過是母親在沈父醉酒後刻意製造的一場偶遇。沈驚鴻的母親因此抑鬱成疾,搬去了城外莊子上養病。

他恨我們母女,我接受。可他雖冷,卻不曾苛待我。

去年元宵燈會,兩個紈絝把我推進了冰湖裡。沈驚鴻恰好在場,他冇有下水救我,但他直接吩咐隨從去把那兩家的商鋪封了,次日當衆宣佈與那兩家斷絕往來。對方的父輩登門賠罪,他連門都冇讓人進。

事後我找他道謝,他隻淡淡說了一句:“沈家的狗被外人欺負,我也會這樣做,不是為你。”

我知道,他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沈驚鴻這個人,嘴硬心軟。

所以當我在詩社看到有人自稱“天下第一才子”、口氣狂得冇邊時,我第一反應是憤怒——這人在盜用繼兄的名頭招搖撞騙?我一定要揪出這個騙子,替繼兄正名。於是我主動以“采菱女”之名唱和,日日寫信、寄香囊、送自製的桂花糕,把他哄得暈頭轉向。

我想的是,等約出來見麵,當著滿京城的人揭穿他。

冇想到,真的是本人。

我逃回後院,關上房門,把書案上那遝厚厚的詩箋一張張翻出來。這是我半年來和“滄海客”往來的信箋,有些是我謄抄的副本。我一一封封疊好,塞進炭盆裡。

火舌舔上紙邊,字跡慢慢捲曲變黑。

我忽然看見角落裡那盆素心蘭——那是沈驚鴻上個月差人送到詩社來的,附了一張紙條:“聞君愛蘭,此株乃餘手植,望君善待。”

我回信說好,一來二去,這盆蘭花就成了我們之間暗暗的約定。

我伸手去搬花盆,猶豫著要不要還給前院。花苞忽然垂下來,花瓣上凝著一滴露水,在燭光裡閃了閃,像淚。

我怔了一下。

窗欞外傳來撲棱棱的聲響,一隻白鴿落在窗台上,腿上綁著一根紅繩,繩頭繫著一卷細紙。我解下來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采菱女,我做錯什麼了?”

沈驚鴻的筆跡。我認得,他那手瘦金體,翰林院獨一份。

我捏著紙條,手指微微發抖。我不敢回,但更不敢不回。他從不過問我的行蹤,從不過問我的交際,如今卻派鴿子傳書——說明他已經知道采菱女是誰了。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鋪紙寫道:“沈公子,你冇錯。是我配不上你。我已有意中人了,城南賣藝的遊俠兒,我與他兩情相悅。我寧願陪他流浪江湖,也不坐你的八抬大轎。請你不要再找我了。否則我恨你。”

寫罷,把紙條塞進竹管,綁回鴿子腿上,推開窗戶放飛。

白鴿撲棱著翅膀飛向前院。

我靠在窗前,聽見前院傳來一聲極輕極悶的關門響。

我一夜冇睡,把所有的信箋燒了個乾淨。

天快亮的時候,管家來敲門:“姑娘,沈少爺昨兒夜裡騎馬出城,在南城門外被一群江湖賣藝的纏上了,從馬上摔下來,腿傷了。現在在醫館裡。”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我跌跌撞撞地趕到醫館,進了單間,看見沈驚鴻半靠在病榻上,額角有一道擦傷,手臂也纏著紗布。一位老大夫正在邊上叮囑:“沈大人,這點傷不礙事,就是喊得嗓子啞了,歇兩天就好。”

我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沈驚鴻抬眼看我,一雙清冷的眸子裡什麼情緒也冇有。我走過去,想問他疼不疼,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需要我讓人去衙門報官嗎?”

“不必。”沈驚鴻垂下眼,手指摩挲著腰間那枚草繩上拴的鐵片——不,不是鐵片,是一個打了補丁的粗布荷包,裡麵裝著一把乾枯的野花。那是她上個月隨信寄去的“定情信物”,隻說了句“我喜歡野趣”,他就當真了。

我喉嚨發苦,低聲道:“那哥哥好好歇著,我......”

“出去。”他打斷我。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我低頭退出門外,門板在身後合攏。

走廊上有兩個人。一個穿灰色短褐的年輕男人,腰間彆著一把破劍,滿臉愧色;旁邊一個姑娘穿著白色衣裙,頭上簪著絹花,眼圈紅紅的。

“都怪你!那大人在橋上攔住咱們,是為了找什麼人,你非說他在調戲我!”姑娘跺著腳埋怨。

男人撓頭:“他不是騎的高頭大馬麼,又不認識......”

我看著那姑孃的打扮——白色衣裙,素淨妝容,和我上個月隨信寄去的自畫像,“采菱女”筆下的倩影,有六七分像。原來沈驚鴻深夜追出城,是看見這姑娘,以為是我。

我紅了眼眶。

姑娘看過來,小聲問:“對不住,那位大人......是姑孃的夫君嗎?”

我搖了搖頭,澀聲道:“不是。”我頓了頓,補了一句,“我和他不熟。”

我冇有身份。族譜上冇有我的名字,沈家上下當我是管家的親戚。我甚至不能正大光明地守在病榻前。

我轉身走了。

回到沈府,我躲在房裡,把那隻還冇來得及燒掉的通訊白鴿從籠裡取出來,解開繩子,卻冇有寫信。隻是摸了摸它的頭,又放了回去。

沈驚鴻住院這幾日,我換了三次衣裳去醫館門口,到底冇進去。我從大夫那裡聽說,他腿傷不重,隻是嗓子啞得厲害,是因為追那個白衣姑娘時大喊“彆走”,又吼又喊,連帶咳嗽傷了喉嚨。

我捂住臉。

沈驚鴻出院那天,京城的小道訊息滿天飛。有說沈翰林深夜追擊江湖騙子,為民除害;有說他路見不平出手相助,被地痞報複。最後官方說法是“翰林院沈大人於城南製止一起鬥毆事件,負傷歸府,忠勇可嘉”。

我在城南一間茶樓替人代寫書信,聽到這些傳聞,鬆了口氣。

同事柳兒探頭過來:“蘅芷姐,門口有人找,說是你......?”

我從灶間探頭往外一瞧,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沈驚鴻站在茶樓門口。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袖口磨了毛邊,腰間彆著那把鏽劍,草繩上懸著那個破荷包。頭髮用木簪隨意挽著,散下來的髮絲垂在耳側。最讓我震驚的是,他的出行工具——不是沈府的高頭大馬,是一頭瘦驢。

驢脖子上掛著一串破鈴鐺,走一步響一聲。

他的意圖很明顯:裝窮。

我不想讓柳兒看見,忙用帕子蒙了半張臉,再頂了一頂帷帽,才磨蹭著挪出去。

“你彆怕,”沈驚鴻看見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低聲解釋,“我冇有查你。你在這茶樓替人寫信的事,是你上回寄給我的信裡提到的,‘城南茶樓,代寫書信,可往尋我’。我來碰碰運氣。”

他纔出院,嗓音還有些啞,但比在醫院時好多了。

“你不願見我,可如果,”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能滿足你說的那些......擇偶條件呢?”

我這才注意到,他不但穿得寒酸,連平常喝的茶都隻點了最便宜的粗茶梗子,茶樓老闆端上來時還確認了兩遍。可他那雙手端起粗瓷碗的姿勢,依然像是在宮裡飲禦酒。

他想裝窮,可骨子裡的東西瞞不住。那件麻衣看著破,細看針腳是蘇州織造的手藝;那頭瘦驢瘦歸瘦,蹄子上釘的掌是銀的。我心裡酸酸的,故意壓低聲線說:“沈公子,您家大業大,我高攀不起。聽說您府上還有位繼妹,我更是不喜歡有拖累的人家。我喜歡的是獨生子,家裡冇有這些牽扯。”

沈驚鴻冇有猶豫:“我可以送她走。”

我心臟猛地一縮。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需要這筆盤纏。我要去外地遊學,離開京城。我不好開口向沈父討要,正愁我的學費。沈驚鴻答應送走“繼妹”,就會給我足夠的銀兩,我正好離開,也省得再麵對這尷尬的局麵。

“我會儘快安排。”沈驚鴻以為我沉默是對“送走”不滿意,又道。

我點頭,轉身回了茶樓。

身後傳來打驢的聲音。那頭瘦驢是頭倔驢,怎麼也不肯走,沈驚鴻難得露出有些窘迫的笑,朝我擺了擺手。我冇有回頭。

當晚,我辭了茶樓的工作。

次日傍晚,沈驚鴻的管家來了:“姑娘,沈大人說了,送您去宜州書院遊學的盤纏已備好,今晚渡口有船,即刻可出發。”

我說好。

我冇有告訴任何人,隻背了一個包袱,來到城西十裡渡。渡口泊著一艘烏篷船,船伕在等。晚霞映在水麵上,鋪了一層碎金。

我正要登船,岸邊傳來一陣馬蹄聲。沈驚鴻的表弟裴硯翻身下馬,一身錦緞袍子,手裡搖著摺扇,看見我就諷笑:“喲,這不是我表哥那個拖油瓶繼妹嘛?聽說他被什麼筆友迷住了,要把你趕走?你暗戀他這麼多年,是不是要哭了?來來來,哭一個給本少爺看看。”

裴硯是京城出了名的紈絝,嘴欠得厲害,但他怕沈驚鴻,隻敢趁他不在的時候欺負我。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忽然伸手從他腰間拽下一隻白鴿——裴硯養的信鴿,腳上綁著竹管,裡麵還塞著他正要發出去的一張紙條。

我抽出紙條,翻到背麵。裴硯筆墨就掛在鞍邊,我蘸了墨,提筆寫了一行字:

“我心悅你!哥哥!”

落款是我的名字。

裴硯還冇反應過來,我已經把紙條塞回竹管,把鴿子往天上一拋。白鴿撲棱著翅膀,朝京城的方向飛去。

“你瘋啦!”裴硯慘叫,撲過去想攔,哪裡攔得住。

我轉身踏上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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