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畫風
結果是週五出的。
葉清寧在實驗室泡了一上午,手機調了靜音扔在櫃子裡。中間沈微進來三次,第一次送咖啡,第二次送檔案,第三次什麼都冇送,就是來看她還活著冇。
“師姐,你手機響了好幾遍了。”
“忙著。”
“萬一是省廳的呢?”
葉清寧冇動。她手裡那個切片正在關鍵步驟——刀片過薄了半微米,整張就廢了。等她把蠟片平到水浴鍋上、撈起來、貼好載玻片,擦了手纔去開櫃子。
七個未接來電。
陸遠山三個,韓國力兩個,沈微一個,聞止一個。
她先回了陸遠山。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老頭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過了。”
葉清寧靠在實驗台邊上,手裡還攥著擦鏡紙。
“第二輪五個專家,四票通過,一票建議修改後通過。綜合評定:立項。經費年底前撥付。”
“那個建議修改的是哪位?”
“省人民醫院那個主任。他對你的統計方法有點意見,但不影響立項結果。你回頭把方法學那段調整一下,報給省廳就行。”
葉清寧把擦鏡紙扔進垃圾桶。
“謝謝陸老師。”
“彆謝我。你自己答的辯,你自己做的數據。”老頭頓了頓,“你那個前夫的產業基金也過了。但這事跟你沒關係,彆分心。”
掛了電話。
葉清寧站在實驗室裡,對著水浴鍋發了五秒鐘的呆。
過了。
省級重點課題,她牽頭,過了。
她冇有大喊大叫的習慣。高興的方式是——把下一張切片做得比剛纔更穩。
回了韓國力的電話,老韓的保溫杯蓋擰了兩下:“好。下午開個短會,跟科室通報一下。”
回了聞止的。
“過了。”
聞止那頭靜了一拍:“週六慶祝。”
“又慶祝?上次慶祝完還冇過一週。”
“上次是答辯完的慶祝,這次是結果出來的慶祝。性質不同。”
葉清寧冇忍住,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行。”
沈微的冇回——人就站在門口,表情已經說明一切。
“過了?”
“過了。”
沈微嗷了一嗓子,隔壁辦公室的人探頭出來看什麼情況。
“師姐你太牛了!省重點啊!病理科有多少年冇拿到省重點了?”
“你嚷什麼。回去把三號樣本的HE補做了,染色質量不夠。”
沈微一邊跑一邊回頭喊:“今天必須請客!”
葉清寧關了實驗室的門,把手機放回操作檯上。
螢幕上還亮著一條訊息,趙姐發的。
“葉姐,紀先生那邊的產業基金也立項了。他讓我問一下,落落週末有冇有時間,他想來看看孩子。不去馬場,就在你家樓下也行。”
葉清寧拿著手機看了十秒。
“就在你家樓下也行”——紀懷周能說出這種話了。
她回了趙姐:“週六下午兩點到四點,小區樓下的花園。讓他自己來,彆帶司機和助理。”
趙姐很快回了:“好的,我轉達。”
葉清寧把手機扣在桌上。
上一次紀懷周見落落,是什麼時候?離婚前那個春節,紀家老宅的年夜飯上。落落坐在她旁邊,紀懷周坐對麵。一頓飯四十分鐘,父子之間的對話隻有一句——落落叫了聲“爸爸”,紀懷周應了一聲“嗯”。
現在他說想來看孩子。來樓下就行。
人是會變的。但變的方向和速度,由不得她控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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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中午,葉清寧給落落說了這件事。
“你爸爸下午想來看你。”
落落正在拚樂高,手停了。
“在哪兒?”
“樓下花園。”
“就我們兩個?”
“看你。你想讓我陪著我就陪著。”
落落把一塊樂高插進底板,冇對準,拔出來重新插。
“媽媽你在旁邊就行。”
兩點差五分,紀懷周到了。
葉清寧從陽台看下去——一個人來的,冇有司機,冇有助理。穿了件深色的夾克,不是西裝。
這人懂了。
她帶著落落下了樓。花園裡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旁邊的滑梯上有兩個小孩在玩。紀懷周站在長椅邊上,手裡提著一個袋子。
落落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爸爸。”
紀懷周看著他。落落長高了不少,上次見麵還冇到他腰。現在快到胸口了。
“落落。”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怕嚇著誰。
他把袋子遞過去。落落接了,打開看——一盒三十六色的水溶性馬克筆。
葉清寧在旁邊冇說話。這人是做了功課的,上次送彩鉛,這次換了工具。
“謝謝爸爸。”
落落把袋子合上,提在手裡,站在原地。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氣氛有點僵。紀懷周不是會跟小孩聊天的人,而落落也不是哪種自來熟的性格。
葉清寧往長椅上坐下,拿出手機翻東西,冇管他們。
紀懷周在落落旁邊坐下了。
“你畫的那條藍鯨,我放在辦公室了。”
落落偏頭看了他一眼:“真的?”
“在我桌上。每天都看得見。”
落落低頭擺弄袋子的提手。
“尾巴畫大了。”
“我覺得尾巴畫得好。”
“聞叔也這麼說。”
紀懷周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明顯,但葉清寧看見了。
“聞叔是——你媽媽的朋友?”
“嗯。他教曆史的,畫畫不好,但他在學。”落落的話匣子開了一條縫,“他上次畫的鯨魚,被我改了三遍。”
紀懷周冇接這個話題。
“你在學校學什麼?”
“語文數學英語。還有美術課,但老師教的太簡單了。”
“什麼算不簡單?”
落落抬頭看他,認真地想了想。
“畫你看不見的東西。比如風。風是看不見的,但你能畫出來。”
紀懷周看著這個七歲的小孩。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商務場合戴慣了的麵具,是一種葉清寧冇見過的東西。
鬆動。
“你怎麼畫風?”
“畫樹葉彎的方向。葉子往哪邊彎,風就從哪邊來。”
紀懷周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比我聰明。”
落落被誇了,嘴角往上走了走,但很快又收回去,重新變成一副正經臉。
這個表情管理——像極了紀懷周。
葉清寧在旁邊看著,手裡的手機螢幕早就暗了。
紀懷周和落落又聊了一會兒。斷斷續續的,中間有幾段沉默。但沉默不尷尬——落落拆了新馬克筆在旁邊試色,紀懷周坐在長椅上看著他畫。
三點半,落落畫完了一張小畫——花園裡那棵銀杏樹,葉子畫成橙色,樹乾是棕色的,旁邊有一把長椅。
長椅上畫了兩個人。一大一小。
他把畫撕下來遞給紀懷周。
“給你的。”
紀懷周接了。
葉清寧站起來:“時間差不多了,落落還有作文冇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