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小孩要求真多
週四上午，葉清寧收到了IJCMP編輯部的第二封郵件。
不是給她的——是抄送的。
收件人是譚靜姝。
郵件內容很短：編輯部注意到TanJ.S.於2022年發表的三篇論文中，WesternBlot條帶圖存在數據異常，現啟動獨立審查程式，要求作者在十五個工作日內提交全套原始實驗數據。
葉清寧看完郵件，把電腦螢幕關了。
她冇舉報。
但陸遠山舉報了。
老頭做事比她狠——他直接把灰度分析的結果發給了三本期刊的編輯部，署的是自己的名，用的是實名舉報。
三十年學術聲譽砸下去，重量夠了。
葉清寧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涼的，冇換。
她給陸遠山發了條訊息：“老師，您這步棋下得急了。”
陸遠山回得很快：“不急。她先動的手，我收的尾。你心軟，我不心軟。”
葉清寧把手機扣在桌上。
心軟？她不是心軟。她是懶得親自下場——臟手的事讓彆人乾就行了。
中午，訊息在西京醫院傳開了。
速度比葉清寧預想的還快。譚靜姝被國際期刊審查的事，從病理科傳到外科，從外科傳到行政樓，用了不到兩小時。
沈微端著飯盒跑進來：“師姐，外麵都在說譚靜姝論文造假——”
“吃飯。”
“可是——”
“吃飯。”
沈微把嘴閉上了，老老實實坐下扒飯。
葉清寧吃了兩口，筷子停了。不是因為譚靜姝，是今天食堂的土豆燒雞實在難吃，雞肉硬得能打人。
她把飯盒推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聞止發的訊息，一張照片——水族館門口的海報，上麵畫了一條藍鯨，配文是“本週特彆展：深海生物”。
底下跟了一句：“落落看到這個會瘋。”
葉清寧回了個“你比他還像小孩”，把手機收了。
下午三點，葉清寧被韓國力叫去了辦公室。
老頭坐在桌後麵，茶杯端在手裡，臉上的表情不太好讀。
“陸老頭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他跟我打了個電話，說讓我把你看好，彆讓你摻和進去。”韓國力把茶杯放下，“他的原話是——你那學生脾氣太硬，真打起來不要命，我先替她把路鋪了。”
葉清寧冇說話。
韓國力看了她一眼：“譚靜姝那三篇論文，如果審查結果坐實了，她不光是停職的問題——學術造假加醫療事故，雙重處分，這輩子彆想再碰手術刀。”
“跟我沒關係。”
“我知道跟你沒關係。”韓國力往前探了探身子，“但紀家不會這麼想。”
葉清寧靠在椅背上。
“紀懷周那個人——”韓國力斟酌了一下用詞，“他不聰明，但也不蠢。他能用股東質詢函逼院長改責任認定，就能用彆的手段來找你麻煩。你做好準備。”
葉清寧點了下頭。
韓國力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清寧。”
“嗯？”
“你手裡那些譚靜姝論文的截圖——交給陸老頭了？”
“冇交。他自己查的。”
韓國力盯著她看了三秒，笑了一聲。
“行。你比我滑頭。”
他走了。
週四晚上七點，譚靜姝的公寓。
客廳的燈冇開，窗簾拉著。茶幾上的外賣盒子冇收，可樂罐倒了，黏糊糊的液體淌到了地板上，她冇管。
手機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三本期刊，三封審查通知。十五天內提交原始數據。
她冇有原始數據。
那些實驗是在國外做的，實驗室的PI已經退休了，服務器上的數據早就清了。她手裡隻有論文終稿和幾張修過圖的條帶圖。
修過圖。
這三個字壓在她胸口，往下墜。
當時修圖的時候她想過後果嗎？想過。但她賭冇人會查——一個歐洲二區期刊上的論文，誰會去翻灰度值？
陸遠山會。
譚靜姝拿起手機，劃到葉清寧的通訊錄——冇有她的號碼。劃到葉清雲——上次的通話記錄還在。
她冇撥。
葉清雲幫不了她。葉清寧幫不了她。紀懷周也幫不了她。
她劃到了另一個號碼。
譚家。
電話撥出去，響了很久才接。
“爸。”
電話那頭沉了兩秒。
“什麼事？”
“我......出事了。”
週五，葉清寧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接落落放學。
路上落落問她：“媽媽，週末去看魚嗎？”
“去。”
“聞叔也去嗎？”
“也去。”
落落在後座踢了兩下腿：“太好了。我要畫那條藍鯨。”
葉清寧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七歲的小孩，比大人活得簡單——想畫就畫，想笑就笑，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到家之後，落落寫作業，葉清寧在廚房做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湯。
切西紅柿的時候手機響了。
紀懷周。
葉清寧拿著刀，看了那個名字兩秒，左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接了。
“說。”
紀懷周的聲音隔著電話傳過來，啞的。
“陸遠山舉報譚靜姝的事，是你安排的？”
葉清寧把西紅柿切完，擱下刀。
“紀懷周，陸遠山是國內病理學的泰鬥，今年六十七，退休三年，學術聲譽比你紀家所有人的臉麵加起來都值錢。你覺得他需要我一個小輩來安排？”
電話那頭冇聲音。
“你要是覺得譚靜姝的論文冇問題，讓她提交原始數據就行了。十五天，夠了。”
紀懷周沉了半天。
“葉清寧，你到底想怎麼樣？”
葉清寧把鍋燒上，油倒進去，滋啦一聲。
“我什麼都不想。我就想安安靜靜上班、帶孩子、做實驗。是你們不讓我安靜。”
“她要是被吊銷執照——”
“那是她自己造的。”葉清寧打了兩個雞蛋進碗裡，筷子攪得叮噹響，“紀懷周，我再說最後一次。譚靜姝手術失誤殺了人，是她的事。她論文造假被查，也是她的事。你想替她扛，你去扛——彆來找我。”
她掛了電話，把雞蛋倒進油鍋裡。
鍋裡劈裡啪啦響。
落落從客廳探頭進來：“媽媽，你在跟誰打電話？”
“賣保險的。”
“哦。”落落縮回去了。
葉清寧翻了個鏟子，把雞蛋盛出來，倒西紅柿進去。
廚房裡全是油煙味，抽油煙機嗡嗡轉著。
譚靜姝舉報她造假的那一刻，就把自己的論文攤在了所有人麵前。一個舉報彆人造假的人，自己的數據經不經得起查？
有人會去查的。不用葉清寧開口。
陸遠山查了。
葉清寧把菜端上桌，叫落落洗手吃飯。
小孩跑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是西紅柿炒雞蛋。”
“怎麼了？”
“能不能換個顏色？每次都是紅的和黃的。”
“下次給你做紫色的。”
“紫色的是什麼？”
“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