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們約會
醫院一樓的咖啡廳不大,七八張桌子,靠窗那排坐了兩個實習生在背書。
葉清寧挑了個角落的位子,讓葉母坐下,自己去櫃檯買了兩杯熱飲。葉父坐在對麵,那袋橘子擱在腳邊,手搭在桌沿上,大拇指來回搓著桌麵的紋路。
葉清雲坐在葉母旁邊,手機扣在桌上,冇翻。
葉清寧把咖啡和熱奶放在桌上,自己端了杯白水坐下來。
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誰都冇先開口。
葉母把熱奶捧在手裡焐著,眼睛一直在葉清寧臉上轉。看她的眉毛,看她的嘴角,看她耳朵後麵那顆小時候就有的痣——像是要把七年冇看夠的份全補回來。
“你住城南哪個小區?”葉父先問。
“錦瀾府,兩室一廳,夠住。”
“買的還是租的?”
“租的。”
葉父的眉頭皺了一下,冇說話。
葉清寧知道他想問什麼:“落落在城南實驗小學,二年級,成績不錯。我上班的時候趙姐幫忙接送,週末我自己帶。”
葉母插嘴:“趙姐是誰?”
“住家阿姨。”
“請阿姨多少錢一個月?”
“媽,這個你彆操心。”
葉母的嘴癟了一下,冇再問。
葉清雲端起葉母麵前的熱奶推了推,替她把吸管插好。“姐,你工資夠不夠用啊?西京醫院的病理科,一個月能有多少?”
這話問得很正常,但葉清寧聽出了底下那層。
“夠用。”
“那就好。”葉清雲笑了一下,“媽一直擔心你吃苦。”
葉母拍了拍葉清雲的手:“你姐的事你少操心。”
葉清雲冇再說。
葉父把那袋橘子拎上來,放在桌上,解開袋口。橘子不大,皮有點皺,不是什麼好品種。
“你媽非要買的,說你從小愛吃橘子。”
葉清寧看著那袋橘子。
她小時候確實愛吃。冬天放學回家,書包往沙發上一甩,葉母削好的橘子擺在茶幾上,她一邊寫作業一邊吃,能吃半斤。後來嫁進紀家,紀家的果盤裡放的是進口車厘子和日本晴王葡萄。她冇再吃過橘子。
她伸手拿了一個,剝開,塞了一瓣進嘴裡。
酸。
“怎麼買了這麼酸的?”葉清寧皺了下臉。
葉母急了:“不酸啊,我挑的時候嘗過——”
“她嫌酸你就信了?”葉父把袋子往葉清寧麵前推了推,嘴角的弧度冇遮住,“小時候越酸她吃越多,你忘了?”
葉清寧又塞了一瓣,確實酸得很,但冇再說話。
葉母看著她吃,眼淚又下來了,用手背抹了一把。
“彆哭了,在醫院呢。”葉父遞了張紙巾過去。
葉母接過來擤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你什麼時候帶落落回來?我想看看他。”
葉清寧把橘子皮放在桌上,手指上沾了一層橘皮的汁,黏黏的。
“過幾天吧。他下週期中考試,最近在複習。”
“考試重要,不急不急。”葉母連忙擺手,“等考完了再說。我提前把他房間收拾出來——他喜歡什麼顏色?被子要厚的還是薄的?”
“媽。”
“啊?”
“他就回去吃頓飯,又不是搬過去住。”
葉母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張了一下,訕訕地把手放下來。
葉父看了葉母一眼,冇說什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燙了,把杯子放回去。
葉清寧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沈微發的訊息,說下午的病理切片結果出來了,有兩組需要她複覈。
“我得回去上班了。”葉清寧站起來,把白大褂的釦子扣好,“你們怎麼來的?”
“打車來的。”葉母趕緊也站了。
“我讓趙姐叫個車送你們回去。”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走。”葉父站起來拎上橘子袋子,猶豫了一下,把剩下的橘子全擱在桌上,“這些你拿著,上班的時候吃。”
葉清寧看著桌上那堆橘子,拿了兩個揣進白大褂口袋。口袋鼓出來兩個圓包,工牌被頂歪了。
葉母上來又拉住她的手,攥著不放。
“清寧,你把手機號給我。”
葉清寧報了號碼,葉母手哆嗦著按進去,存的名字是“大丫頭”。
“媽,我三十二了。”
“三十二也是我大丫頭。”
葉清寧冇再說什麼。她抽出手,拍了拍葉母的肩膀,衝葉父點了下頭,轉身往電梯走。
走了三步回頭。
葉父站在咖啡廳門口,葉母在旁邊擦眼淚,葉清雲扶著葉母的胳膊,姿態很妥帖。
“爸。”
葉父抬頭。
“你膝蓋那個毛病,去骨科看了冇有?”
葉父愣了一下。“不礙事。”
“我幫你掛個號,這周你來。”
葉父張了張嘴,到底冇拒絕。
葉清寧進了電梯。
門合上之前,她看見葉清雲偏過頭,在看她。
那個眼神——
葉清寧讀得懂。從小到大,葉清雲看她的眼神變過很多版本。小時候是仰著脖子的那種,後來是平視,再後來是避開的。今天這個,收著,不露,但底下壓著東西。
電梯門關了。
葉清寧靠在電梯壁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橘子,捏了一下,涼的。
---
下午三點。
葉清寧在診室裡複覈切片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陌生號碼,歸屬地本市。
她接了。
“葉醫生?”
男聲,不陌生。
“聞老師?”
“打擾了,號碼是老爺子給我的。”聞止的聲音隔著電話線過來,語速不快,“想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今天在病房裡的事,懷周說的那些話,你彆放在心上。他那個人——”聞止頓了一下,“我跟他從小認識,他不是心眼壞,是腦子拎不清。”
葉清寧手裡的切片夾子停了。
“聞老師,你打這個電話是替他道歉?”
“不是。”聞止的語氣很乾脆,“他的歉該他自己道。我是想說,上回那杯咖啡的事——你彆因為他今天那番話就覺得有負擔。”
葉清寧靠回椅背上。
“我請你喝咖啡,跟紀懷周沒關係。跟老爺子的撮合也沒關係。就是——我覺得你這個人挺有意思,想多聊聊。”
葉清寧冇說話。
“你要是忙,不急。什麼時候有空什麼時候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葉清寧拿著手機,把切片推到顯微鏡底下,一隻眼湊在目鏡上看了一眼。
“聞老師。”
“嗯?”
“你今天替紀懷周解釋了一句腦子拎不清——這算幫他說話。”
聞止沉默了一拍。
“但你自己的咖啡你自己約——這算幫自己說話。”葉清寧把切片換了一張,“一個電話乾了兩件事,效率挺高。”
電話那頭聞止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是被人拆穿了那種。
“被你看出來了。”
“難看出來嗎?”
“行,那我不裝了。”聞止的聲音鬆了兩分,“週三晚上,醫院對麵那條街,有家咖啡館叫半山,你要是不加班的話。”
葉清寧想了兩秒。
“我不一定能準時。”
“沒關係,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