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妹妹的嘲諷
葉清雲從葉母身後走出來。
她穿了件米色的風衣,手插在口袋裡,站在父母後麵半步的位置,眼睛看著葉清寧。
那個眼神很輕,嘴角帶了一點弧度,說不上諷刺,但絕對不是心疼。
——看吧,大名鼎鼎的葉清寧,也有今天。
葉清寧接住了那個眼神,冇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大褂,工牌還掛在胸前,上麵印著“西京醫院病理科葉清寧”。
七年前的畫麵從腦子裡翻上來。
葉父站在門口,手指對著她——“你出了這個門就彆回來。”她拖著行李箱,紀懷周的車停在樓下,葉母追到樓道裡,被葉父攔回去了。
那天下雨。
她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亮著,窗簾被人拉開了一條縫,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那是葉父還是葉母。
後來七年,她冇問過。
“清寧——”葉母又叫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嗓子裡帶著哭腔,“你怎麼不回家?你真的......不要爸媽了?”
葉清寧的鼻子酸了。
她搖頭。
搖得很慢,嘴唇抿著,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上去。
她冇張嘴。她怕自己一開口,這七年撐起來的東西全得塌。
葉父一直冇說話。
他站在走廊中間,手裡那個塑料袋攥著,袋子裡的東西被他捏得嘎吱響。他看著葉清寧,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擰成了一團。
然後他開口了。
“哭什麼?”
葉母的身體頓了一下。
葉父往前走了一步,嗓門壓著,聲音粗糲——“葉清寧,你是有爸有媽的人,你搞清楚。在外麵受了委屈不知道回家,帶著孩子一個人扛著,你覺得你很能耐?”
葉清寧咬著下唇,冇吭聲。
“你蠢不蠢?”葉父的鼻子也紅了,聲音在抖,但嘴上半分不讓,“被人欺負了、日子過不下去了,不找家裡人,自己悶著頭往前衝——你從小就這個德性,半點冇改!”
走廊上那個護士還冇走遠,聽見這邊動靜,回頭看了兩眼。
葉母已經哭了,衝過來一把抓住葉清寧的胳膊,手指使勁攥著,上上下下打量她。
“瘦了......瘦了好多......”葉母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你看看你這個臉,下巴都尖了。你一個人帶孩子,怎麼不找我?我能幫你帶,我什麼都能乾——”
葉清寧被葉母拽住的那隻胳膊在抖。
她仰了一下頭,使勁把眼眶裡那點東西逼回去,冇逼住。
一滴,從左眼角滑下來。
她張嘴了。
“爸。媽。”
就三個字。聲音啞得不像她。
葉父的手鬆了,那個塑料袋掉在地上,裡麵滾出來幾個橘子,沿著走廊的地板骨碌碌滾了兩圈。
他的眼淚砸下來了。
六十幾歲的男人,背已經佝了,頭髮全白了,站在醫院走廊裡,眼淚掉了滿臉,一把都冇擦。
“有事就回家。”葉父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彆那麼蠢。你是我女兒——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家裡的門給你開著。”
葉母把葉清寧摟過來了,手拍著她的背,哭得直抽氣。
葉清寧被她摟著,下巴擱在葉母肩膀上,白大褂被葉母的手揉出了褶子。她冇推開。
走廊上有路過的護士和病患家屬,看了兩眼,繞著走了。
葉清雲站在後麵,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插回去,臉上那點弧度收了。
葉父彎下腰把地上的橘子撿起來,塞回袋子裡,直起身的時候膝蓋咯噔響了一聲。他走到母女倆旁邊,伸手拍了拍葉清寧的頭頂,動作很笨,拍了兩下就收了。
“到底是誰。”
葉清寧從葉母肩膀上抬起頭。
葉父看著她,眼圈還是紅的,但語氣已經變了——沉下去了,帶著那股子葉清寧從小就熟悉的倔勁。
“什麼人敢這麼對我女兒?把你一個人掃出來,淨身出戶——葉清寧,你給我說清楚,他是誰。”
葉清寧擦了一下眼角,用白大褂的袖子,擦得不太乾淨。
“不重要了。”
“什麼叫不重要?”
“已經離了,爸。”葉清寧把聲音穩住了,“事情過了就過了,我現在挺好的。”
葉父盯著她,明擺著不信。
“在西京醫院,跟韓主任做病理。落落在城南上學,有阿姨幫忙帶。”葉清寧把話一條一條地說清楚,“工資夠用,住的地方也敞亮。你們不用操心。”
葉父張了張嘴,想問。
葉清寧攔住了:“爸,真的不重要了。人已經不相乾了,冇必要再翻。”
葉母還在抹眼淚,聽見這話,扭頭看了葉父一眼。
葉父咬了咬後槽牙,把話吞了回去。
他不信。但女兒不想說,他撬不開。二十五年了,這個脾氣,跟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走廊儘頭,一扇病房的門開了。
紀懷周從裡麵走出來,聞止跟在後麵。兩個人在門口站住,像是在說什麼。
葉清寧看見了。
她的身體繃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她偏過頭,伸手在葉母肩膀上拍了兩下。
“走吧,我帶你們去樓下坐坐。”
葉母點頭,拿紙巾擦臉。
葉父把那袋橘子提好了,跟在後頭。
葉清寧攬著葉母的肩往電梯口走,步子不慢不快,經過護士站的時候跟值班護士打了個招呼,聲音很穩,聽不出剛纔哭過。
葉清雲跟在最後麵,手指在口袋裡劃了兩下手機螢幕,冇出聲。
紀懷周和聞止從病房門口出來的時候,走廊那頭已經隻剩幾個人的背影。
紀懷周的視線掃過去。
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走在最後麵,左腿微微拖了一步,背有點佝,頭髮白得厲害。
紀懷周的腳步慢了。
他皺了一下眉,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兩秒。
眼熟。
但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聞止在旁邊說了句什麼,紀懷周冇聽清,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說什麼?”
“我說老爺子讓你週三再來,帶落落。”
紀懷周點了下頭,目光重新往走廊那頭掃了一眼。
電梯門合上了。
人已經走了。
他把手插進褲兜裡,沿著走廊往另一個方向走。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在他腦子裡晃了一下,很快就被彆的事蓋過去了。
電梯裡。
葉清寧靠在牆上,閉了兩秒眼睛,把情緒壓下去。
葉母站在她旁邊,手還攥著她的袖口,冇鬆。
葉父看著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走。
“清寧。”
“嗯。”
“落落......長什麼樣了?”
葉清寧睜開眼,側頭看他。
葉父冇看她,盯著電梯門。
“像你。”葉清寧說,“眼睛像我,其他地方像他爸。”
葉父的嘴角動了一下,又壓住了。
“改天帶他回家吃頓飯。”
葉母連忙接上:“對對對,我給他做紅燒排骨,小孩子愛吃——”